菜端上桌的时候,陆时衍愣住了。
一张不大的方桌上,摆满了菜。方桌是木头的,桌面是那种老式的压合板,上面铺着一块塑料桌布,桌布上印着牡丹花,已经洗得褪色了,但很干净,没有油渍。桌子本来不大,但上面的菜摆得满满当当的,盘子挨着盘子,碟子挨着碟子,没有一点空隙。
中间是一大盘红烧鱼,鱼是整条的,躺在盘子里,头尾都露在外面,鱼头上还插着两根葱,绿色的,像是两根天线。鱼身上划了几道刀口,刀口是斜的,汁水从刀口渗进去,鱼肉白白的,嫩嫩的,用筷子轻轻一夹就能夹下来。鱼肉上面撒着几根青葱丝和几片姜丝,青葱丝切得很细,像头发丝一样,姜丝是黄色的,切成小片,放在鱼身上,用来去腥。还有几颗花椒,红红绿绿的,散在鱼身上,很好看。鱼的眼睛是白色的,凸出来,看着天花板,像是在翻白眼。
鱼旁边是一大碗炖排骨,排骨切成小段,每一段大概有两三厘米长,炖得很烂,肉从骨头上微微地分离了,但还没掉下来,用筷子一夹,肉就下来了,骨头留在碗里。汤是奶白色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油花是金黄色的,在灯光下反着光,亮晶晶的。汤里还飘着几片胡萝卜,切成薄片,煮得软了,橙红色的,很好看。还有几颗枸杞,红色的,散在汤里,像几颗小小的红宝石。
排骨旁边是一盘炒腊肉,腊肉是自家腌的,深红色的,肥肉部分透亮透亮的,像琥珀一样,在灯光下闪着光。腊肉切得很薄,薄到能透光,每一片都差不多大,刀工很好。跟青椒一起炒,青椒是绿色的,切成丝,和腊肉炒在一起,绿的绿的,红的红的,油亮亮的,冒着热气。青椒的辣味和腊肉的烟熏味混在一起,飘满了整个房间,闻起来就让人流口水。
还有一碟炒青菜,青菜是那种小白菜,叶子绿绿的,菜帮白白的,炒得恰到好处,脆而不生,绿油油的,上面还挂着几滴油,亮晶晶的。一碟凉拌黄瓜,黄瓜切成薄片,用盐腌过,出水了,然后拌上蒜末和醋,酸酸的,很开胃。一碟花生米,花生米是油炸的,金黄色的,上面撒了几粒盐,咸咸的,很脆。一碟腌萝卜,萝卜切成小条,用酱油和醋泡的,深褐色的,吃起来脆脆的,酸酸甜甜的。
每个菜都装得很满,盘子边上还有汤汁溢出来的痕迹,擦过,但没擦干净,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子,像是一道小小的彩虹。筷子和碗都摆好了,筷子是竹筷,筷子头是圆的,磨损了,有些地方的漆已经掉了,露出里面黄色的竹肉。碗是那种普通的白瓷碗,碗沿上有一道蓝色的花纹,是缠枝花纹,但已经磨掉了一些,有些地方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来来来,坐坐坐。“她妈妈招呼着,给他拉了一张椅子。椅子是木头的,靠背是直的,坐上去咯吱一声,但很结实,没有摇晃。他坐下来,看了看满桌的菜,又看了看她妈妈。她妈妈站在桌子旁边,围裙还没解下来,手上拿着一块抹布,擦了擦手,然后解下围裙,挂在椅背上。围裙上沾了一些油渍,是刚才炒菜的时候溅上去的,但她不在乎,挂好了围裙,就坐下来了。
林知意坐在他旁边,替他盛了一碗饭。饭是白米饭,米粒饱满,热腾腾的,上面冒着白气,白气在冷空气里升起来,然后散开,带着一股米饭的清香。她把碗放在他面前,筷子放在碗上,筷子尖朝左,筷子尾朝右,摆得整整齐齐的。然后又给她妈妈盛了一碗,最后给自己盛。
“吃吧吃吧,别客气。“她妈妈说着,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块鱼。那块鱼是鱼肚子上的肉,没有刺,白白嫩嫩的,夹起来的时候还滴着汤汁,汤汁是酱红色的,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把鱼放在他碗里,说“多吃点,太瘦了“。他看了一下碗里的鱼,又看了看她妈妈,说“谢谢阿姨“。她妈妈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菊花。
她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排骨是炖得最烂的那一块,骨头上的肉一碰就掉。然后是腊肉,腊肉是切得最薄的那一片,肥瘦相间,很好看。然后是青菜,青菜是菜心,最嫩的那一部分。然后是腌萝卜,萝卜是最大的一块,放在碗里,脆脆的。每夹一次,就说一句“多吃点“,或者“这个好吃,尝尝“,或者“你太瘦了,要多吃点“,或者“我们家没什么好东西,别嫌弃“。他的碗很快就满了,菜堆得高高的,像一座小山,米饭被盖住了,看不见了,只露出边缘的一点白色。
他低头吃菜,一口一口地吃。红烧鱼很嫩,酱汁浓郁,咸中带甜,鱼皮煎得微焦,有一种特别的香味,咬下去,皮是脆的,肉是嫩的,两种口感混在一起,很好吃。排骨炖得很烂,轻轻一咬,肉就从骨头上分离下来了,肉是那种很嫩的口感,入口即化,汤汁也很鲜,喝了一口,胃里暖暖的,像是有一团火在胃里燃烧。腊肉有一种特别的烟熏味,是那种用松枝熏的,烟熏味很浓,但不呛,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嚼起来很有嚼劲,越嚼越香。青菜是自家种的,很嫩,炒得恰到好处,脆而不生,绿油油的,咬下去能听到咯吱咯吱的声音。
“好吃吗?“她妈妈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答案。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筷子尖上还夹着一块腊肉,但她忘了放下来,就那么举着,看着他,等他回答。
“好吃。“
“真的吗?“
“真的。“
“那你多吃点。“
她又给他夹了一块鱼。他的碗已经装不下了,但她还是往里面夹,那块鱼放在碗顶,摇摇欲坠的,像是随时都会掉下来。他笑了笑,没有拒绝,把那块鱼夹起来,放进了嘴里。
林知意坐在旁边,也在吃,但吃得很慢,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像是在想什么。她夹了一块米饭,放在嘴里,嚼了很久,然后咽下去。她妈妈注意到了,给她夹了一块排骨,说“你也吃,别光顾着看“,排骨放在她碗里。她看了一眼她妈妈,又看了一眼他,然后点了点头,把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慢慢地嚼。排骨的汤汁从嘴角流出来,她用纸巾擦了擦,然后继续吃。
“阿姨,您也吃。“他说。
“我吃,我吃。“她妈妈夹了一块青菜,放在碗里,但没有吃,而是看着他,又笑了。那个笑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一种满足,又像是一种不舍,像是一个人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想要的东西,但又怕这个东西很快就会消失,所以小心翼翼地捧着,不敢太用力,也不敢太放松。
她妈妈开始问他的情况。问他做什么工作,一个月挣多少钱,家里还有什么人。他一一回答,没有隐瞒。说到创业失败欠了五十万的时候,她妈妈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但很快又恢复了,说“没事,年轻人,慢慢来,谁还没个失败的时候“。说到他爸爸说他是废物的时候,她妈妈没有笑,皱了一下眉头,眉头皱得很紧,眉心的纹路像一个川字,然后说“你爸爸不应该这么说,你很好,你是个好孩子“。说到他现在的工资,四千块,她妈妈点了点头,说“够用就好,慢慢会好的,人要往前看,不要总想着过去的事“。
她妈妈又问了他喜欢吃什么,平时做什么,身体好不好。他跟她说,他喜欢跑步,喜欢吃面,身体还行,就是有时候熬夜,眼睛有点不舒服。她妈妈听了,说“跑步好,身体好,别的都不重要,钱可以慢慢挣,身体不能坏了“。然后她又说“知意身体不好,你多照顾照顾她,她从小胃就不好,又老是熬夜,我劝她她也不听,你帮我劝劝她“。他说“好的“。她妈妈点了点头,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用筷子扒拉了一下,然后夹起一块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吃完饭,林知意主动收拾碗筷。她妈妈想帮忙,被她拦住了,说“妈你坐着,我来“。她妈妈在沙发上坐下来,靠在沙发背上,看着林知意在厨房里洗碗。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一首简单的曲子。还有她哼歌的声音,哼的是一首老歌,调子不太准,但她哼得很认真,声音很轻,但很好听。她妈妈听着,嘴角翘起来了,眼睛有一点湿,但她忍住了,没哭。
她妈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谢谢你“。他愣了一下,说“谢什么“。她妈妈说“谢谢你来看我,也谢谢你照顾知意“。他说“应该的,她也很照顾我“。她妈妈点了点头,说“你们互相照顾,很好“。然后她没再说话,但眼角有一点湿,她用袖子擦了擦,然后笑了,说“锅里还有汤,你要不要喝一碗“。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的林知意。她站在水池前面,弯着腰,低着头,手在水里洗着碗。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她背上,照在她低着的头上,照在她肩膀上。她洗得很仔细,每一个碗都洗了两遍,用洗洁精洗一遍,用清水冲一遍,然后放在沥水架上,碗口朝下,碗底朝上,一个一个排好,整整齐齐的,像列队的士兵。她洗了很久,大概有半个小时,把所有的碗、盘子、筷子、锅都洗了,还把灶台擦了一遍,把抽油烟机也擦了一遍,把厨房的地拖了一遍。她洗完之后,站在厨房里,看了看自己的劳动成果,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出厨房。
她洗完走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滴着水,水珠在指尖上挂着,亮晶晶的,像几颗小小的珍珠。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看到她妈妈和他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你们聊什么呢。“
“没聊什么,阿姨跟我说你小时候的事。“
她的脸红了,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朵。“妈,你别乱说。“
“我没乱说,就说你小时候爱哭。“
“妈。“
她走过去,坐在她妈妈旁边,抱着她妈妈的胳膊,把头靠在她妈妈的肩膀上。她妈妈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手指穿过她的头发,轻轻的,像是在抚摸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像是在摸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