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邺城永宁坊侯府密室。
崔钰已将陆悬鱼的肉身仔细安顿在密室正中央那张矮榻上,榻下铺了厚厚一层从太行山上采来的干松针,松针上又覆了一层崔钰亲手绘制的安神符纸,符纸上朱砂符文在阴暗的密室中,自行散发着极淡极柔的暗红色光芒。
密室铁门从内侧上闩,四面厚实的青砖墙将外界一切喧嚣隔绝在外,只有墙角那只小香炉里燃着的安神香,在无声地袅绕着青烟。
云团趴在矮榻旁,将毛茸茸的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上,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尾巴偶尔在地面上缓缓扫动一下。它知道主人又要灵魂出窍了,这一次它不能同时跟着——赵公明的接引通道只能承载一个人的魂魄,它若贸然跟上去,反而会干扰飞升通道的稳定。
但它也没有显出任何不安或焦躁,只是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竖着耳朵听着主人每一次平稳的呼吸。它知道,自己有办法去。
陆悬鱼盘膝坐在矮榻上,将沈茯苓缝制的特制背包放在身侧,背包里符咒、通界石碎片、幽冥司天牢令牌、召神符一应俱全。他怀中还揣着老儒日记和孔固的半片竹简盟约,手边放着一坛用麻绳捆扎得严严实实的陈年花雕——那是他从南市太平酒庄特意买来的,坛口封泥上盖着太平酒庄的朱砂戳记,酒龄十三年,和当初他带去庐山给陶潜的菊花酿是同一年份。
他闭上眼睛,双手搭在膝头,掌心向上,拇指与中指轻轻相扣。
文财五阶·通神之境的心法在体内缓缓运转,丹田处的财神本源之气如一道极细极暖的泉流,沿着经脉无声地流向四肢百骸。
渐渐地,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浅,心跳从平稳降到极缓,又从极缓降到近乎静止。
这不是昏迷,不是沉睡,而是一种极深极定的禅定状态——他的意识完全清醒,甚至比平时更加敏锐,但他的肉身已进入了一种介于生与死之间的微妙平衡。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密室里每一丝细微的气流变化——墙角香炉里安神香的青烟如何从炉盖缝隙中袅袅升起,如何在半空中被崔钰符文阵的暗红色光芒轻轻拂动,如何打着极细极小的旋儿消散在松针的清香之中。
他能感知到云团趴在他脚边时,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压在他赤脚上的微温,能感知到崔钰盘膝坐在密室铁门内侧时,翻动符文典籍的极轻极稳的纸页摩擦声。
然后,灵魂出窍的那一刻到了。
他从百会穴开始,感觉头顶正中央,像是被人用一根极细极暖的金针轻轻刺了一下——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极微妙极精准的开启感,像是有一扇从未被打开过的天门,在这一瞬间被从内侧推开了一道缝隙。
紧接着,他的整个魂魄便从肉身中缓缓坐了起来——不是猛地弹出来,不是被外力拽出来,而是像一个人从泡了很久的温泉中缓缓站起身,温热的泉水从肩头缓缓滑落,带着一种极舒适极自然的松弛感。
他的魂魄呈半透明的淡金色,轮廓和他肉身的模样一模一样,但整个人看起来比肉身更加轻盈更加清透,像是用最上等的羊脂玉雕成的。他低头看了一眼盘膝坐在矮榻上的自己——面色安详,呼吸平稳,双手搭在膝头,和睡着时没有任何区别。
他从矮榻上站起身来,将那只装满行囊的特制背包背在魂魄上。背包在魂魄状态下依然稳稳地贴着他的背,沈茯苓在缝制时用了双层针脚和桐油浸过的油纸,这些物理属性在财神本源之力的加持下,同样延伸到了灵魂层面。
他弯腰拍了拍云团的脑袋,手指陷进它眉骨上方那团最柔软的皮毛里。
云团抬起头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轻的呜咽,摇了摇尾巴算是回应。
两人在门口换了一个极简短的目光——崔钰没有说什么“保重”之类的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双总是平静如古井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层极薄极淡的郑重。
陆悬鱼也点了点头,然后他的魂魄随同携带的物件,便从密室的青砖墙壁中穿了出去。砖石对他形成的纯阳之物来说形同虚设,只感觉到一层极轻微的阻力,像是穿过了一层薄薄的水幕。
出密室,出侯府,出永宁坊。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石榴树——树枝上已经冒出了几颗极细极小的嫩红新芽,在二月的夜风中轻轻摇曳。然后他不再犹豫,运起赵公明在回讯中告知的定向飞升之法,魂魄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朝邺城北门外净思湖方向飞去。
出城后不久,净思湖便出现在眼前。
月光下,湖面平滑如镜,倒映着头顶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亮,和湖畔那几棵百年老柳的枝条倒影。柳条在夜风中轻轻拂过水面,涟漪极轻极细,一圈圈无声地扩散开去,又在湖心的月光倒影处缓缓消散。
他在湖畔盘膝坐下,将背包放在身旁,闭上眼睛等待着辰时的到来。这一刻,他忽然想起数年前第一次灵魂出窍入天界时的情景——那时候他也是在深夜独自坐在书房里,比干在院中为他打开飞升通道,云团趴在他脚边守着他。
那时候他对天界一无所知,不知道典籍库在哪里,不知道孔固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太白金星会在天枢院上空布下劫雷云。
如今比干已散尽形神回归三界之外,崔钰守在密室里替他看护肉身,谢道蕴的通音戒指戴在他左手中指上,符文、背包、召神符、一坛酒——所有这些都在他手中或怀中,沉甸甸的,温热的。
他不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杂货铺小老板了,他是一个已经猎杀了多位堕落财神、正在走向三界大会的财神代理人。只是此刻,独自坐在这片月光下的净思湖畔,他忽然觉得有些孤单。
那些替他遮风挡雨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了——比干走了,姐姐至今下落不明,而他还在这条路上继续往前走着。
湖面上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一层极薄的夜雾,柳条在雾中轻轻摇曳,远处邺城城墙上的烽火在月光下忽明忽暗。
他望着那片朦胧的湖光山色,心中忽然涌起几句极朴素的诗句,便低声念了出来:
“净思湖上月,照我青衫客。
故人已乘云,万里烟波隔。
莫问归期近,归期未有期。
但携一壶酒,独上九重阶。”
念完之后他自己也有些意外——他本不善诗词,在庐山时为了叩开陶潜的桃源结界硬是憋出了好几首五言八句,但此刻这几句倒像是从心里自己流出来的,没有刻意雕琢平仄对仗,只是把他此刻最真实的心情说了出来。
他不再多想,将酒坛在膝前放稳,闭上眼睛安静地调息入定,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湖心正上方的夜空中,忽然亮起一道极亮极锐利的暗金色光束。那光束不像比干的金光那样温润柔和,也不像天界清光那样庄严冷冽,而是一种极刚猛极霸道的暗金色光芒,劈开云层时带着隐约的猛虎咆哮之声和铁鞭破空的尖锐嗡鸣。
光束从极高极远的天穹直直劈下来,正好劈在净思湖正中央,湖水被光束击中的瞬间却没有溅起水花,而是以光束落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无声地排开,在湖心露出一个圆形的水底空地。
水底空地上铺满了被湖水冲刷了无数年的鹅卵石,鹅卵石表面在暗金色光芒的映照下闪烁着幽幽的光泽。
紧接着,一道由暗金色光芒凝聚而成的阶梯从水底空地缓缓升起,每一级阶梯都像是一块被锻打过的黑金,阶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猛虎踏云纹和玄坛殿的兵符图案。
阶梯从湖心一路延伸到陆悬鱼面前,末端恰好停在他膝前不到一尺的地方。他没有犹豫,提起酒坛背好背包,迈步踏上了第一级阶梯。
脚底触到阶梯的瞬间,一股极刚猛极有力的武财神之力,便从阶面透过他的魂魄,将他整个人稳稳地托起,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天穹上方送去。
净思湖在他脚下越来越小,邺城的万家灯火在云层下渐渐模糊,云层、星辰、天穹一层层地在他脚下掠过。
当最后一道云层被冲破时,他眼前骤然亮起一片无边无际的暗金色光芒——玄坛殿到了。
玄坛殿坐落在天界第十九重天的东北角,与天枢院的白玉金瓦截然不同,也与云栖阁的竹海清幽迥异其趣。
整座殿宇以黑金和玄铁为主要建材,殿前是一片由整块黑曜石铺成的巨大演武场,演武场上立着数十根粗壮的玄铁旗杆,旗杆上飘扬着玄坛殿的黑金猛虎旗。
演武场尽头是玄坛正殿,正殿高达数十丈,殿顶覆着黑铁瓦片,殿身由玄铁巨柱支撑,柱身上刻满了武财神一系的猛虎踏云图和历代战功铭文。殿门两侧各蹲着一尊巨大的黑曜石猛虎,虎目怒睁,虎口中各衔着一枚暗金色的巨大铁环。
整座殿宇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暗金色光芒之中,那光芒不是天界清光,而是武财神一系特有的财神战气——比文财神的财神本源之力更加刚猛也更加强横。
陆悬鱼从阶梯上走下来,站在演武场边缘,仰头看着这座和云栖阁截然不同的武财神殿宇。演武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那些黑金猛虎旗在不知从何处吹来的朔风中猎猎作响。他正犹豫要不要直接进殿,正殿那两扇玄铁巨门便从内向外轰然推开——
不是被人从里面拉开的,而是被一股极刚猛极霸道的武财神战气直接震开的。
门轴发出沉闷而有力的金属摩擦声,震得演武场上的黑曜石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赵公明从殿中大步走出来。他依旧是那副陆悬鱼熟悉的模样——
身材魁梧如铁塔,一身黑金战甲,甲片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猛虎踏云纹。手中握着那柄通体暗金色的猛虎铁鞭,鞭身有好几道极深极长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都是数千年来无数次战斗留下的印记。
他的面容粗犷而威严,浓眉如墨,虎目圆睁,下巴上一把黑须修剪得极短极硬,根根如铁。
他没有戴头盔,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被演武场上的朔风吹得向后翻飞。
他看到陆悬鱼站在演武场边缘,先是一愣,然后咧嘴笑了——那笑容极豪迈极爽朗,将他那张原本威严得让人不敢直视的脸,衬出了几分市井老友的亲切。
“小友!三年不见,你倒是没怎么变!还是这副杂货铺老板的模样!”
赵公明大步走到陆悬鱼面前,将猛虎铁鞭往地上一顿,鞭尾击在黑曜石地面上炸开一道极细极密的金色裂纹。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陆悬鱼的魂魄形态,又看了看他手上提着的那坛陈年花雕,眼睛一亮,
“老子还以为你忘了带酒!”
陆悬鱼双手将酒坛捧到赵公明面前,坛口的封泥在玄坛殿的暗金色光芒下泛着温润的暗红色光泽。他朝赵公明深深行了一礼,语气诚恳而郑重——
“上次比干先生接引入天界,是在深夜以财神本源之力替他打开飞升通道,整个过程极快极短,他连谢都没来得及好好谢。这次冒昧以通界石碎片传讯求助,承蒙前辈不弃,还亲自在人间打开接引通道,他若空手而来实在过意不去。
这坛陈年花雕是邺城太平酒庄十三年陈酿,和当初他带去庐山给陶潜先生的菊花酿是同一年份,听闻前辈和陶先生也是旧识,便特意挑了这一坛,怕误了前辈雅兴。”
赵公明听完大手一挥,一把接过酒坛,另一只手在陆悬鱼肩头拍了一下,将他整个人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
他大笑着说无妨无妨,比干老儿在时和他喝过几次酒,每回都嫌他的酒太烈,说喝了他的酒嗓子要哑三天。后来比干老儿从人间带了一坛黄酒给他,他一喝就爱上了——
人间的东西,就酒最好,别的都不行。比干老儿走后他还在想,这世上怕是没人再给他带酒了,没想到小友还记得。
赵公明将陆悬鱼引进正殿。
正殿内部比外面看上去更加恢宏也更加粗犷——穹顶上悬挂着数十盏巨大的玄铁油灯,灯油是天界灵兽的脂膏,燃起来没有烟却极亮极烈,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殿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黑铁长桌,桌上已布好了一席仙宴——不是天枢院那种摆满琼浆玉液仙果珍馐的精致筵席,而是玄坛殿特有的武将宴席:
整只烤全羊,大盘手抓牛肉,几条从天河刚捞上来的银鳞鱼被烤得皮脆肉嫩,几坛玄坛殿自酿的黑米烈酒,还有几碟从赵公明私人药圃里摘来的灵草凉拌小菜。
赵公明在主位坐下,让陆悬鱼坐在他右手边的客席,亲自给他斟了一碗黑米烈酒。
陆悬鱼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那酒极烈极辣,入喉如刀,和他平时喝的黄酒花雕截然不同,但这烈酒入腹之后却从丹田处涌起一股极暖极厚的气劲,将他魂魄中残留的最后一丝疲惫也冲散了。
赵公明一边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一边将天界监狱的情况简明扼要地给陆悬鱼交了个底。
他说天界监狱虽由天枢院、玄坛殿、幽冥司三家共管,但第九层最深那间囚室,多年来一直处于玄坛殿的实际管辖之下——不是明文规定,是约定俗成。
张汤的案子当年是由天枢院主导的,负责看守第九层的那位老星君也是天枢院的人,正常情况下外人不可能进得去。但老星君欠赵公明一份极深的私交——那还是当年神魔大战时,赵公明在战场上救过老星君的命,从那之后老星君虽然还是天枢院的人,但对赵公明始终存着感激。
这份人情赵公明从没在公事上动用过,但今日为悬鱼破个例。
陆悬鱼问如何避开天枢院的耳目。赵公明将一根牛骨随手搁在盘子里,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几条线——天界监狱的日常巡查归三家轮流管,这个月恰好轮到玄坛殿。
到时候他以巡查名义直接进入监狱,悬鱼贴上隐身符跟在他身后,除了老星君本人之外谁也察觉不到。他要做的就是替悬鱼引开老星君片刻,让悬鱼独自进入第九层囚室。陆悬鱼又问云团该如何与他会合——
云团此刻在邺城密室里替他守着肉身,他若需要用上云团的力量该怎么办。
赵公明大笑着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酒碗都齐齐跳了一跳。
他说这事更简单——貔貅乃上古灵兽,天生便能穿梭三界缝隙。悬鱼那只貔貅虽尚未完全成年,但它体内的通界石碎片正在加速苏醒,这便是貔貅血脉在成年之前被激活的征兆。
他教悬鱼一个简单的法门:悬鱼和貔貅之间有极深的灵兽契约联结,只需以通神之境催动掌心魂印——就是当年在鬼市铁匠铺里貔貅主动认主时,在他掌心里留下的那道印记,无论相隔多远都能将一道召唤信号传回貔貅所在之处。
貔貅接收到信号之后,便会利用体内通界石碎片的感应能力自行穿梭至悬鱼身边。
悬鱼所要做的就是在心中默念云团的名字,以通神之气激活掌心魂印,其余的事云团自己会解决。
赵公明说完从怀中取出一枚极薄的符纸,符纸呈暗金色,和玄坛殿黑金战旗的颜色一模一样。
符面上刻着一头踏云猛虎,虎目圆睁,虎口中衔着一枚极小的玄铁令牌。
他解释这枚隐身符,是他亲手以黑虎镇魂阵的边角料炼制的——不是崔钰那种人间符文,而是以武财神战气为引、以玄坛殿的黑虎魂印为核心的天界符咒。贴在身上之后,能将悬鱼的气息完全收敛入符中的黑虎魂印之内,只要他不主动释放财神之气,任何天兵甚至太白金星本人的神识都感应不到他。
唯一不能避开的是那位老星君的感知——老星君修为太深,当年神魔大战中曾以一人之力守住一整道防线,他的神识是天枢院最强的一批。
所以必须在老星君被引开的那段时间内进入第九层囚室。
陆悬鱼双手接过隐身符,发现符纸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极细极小的暗金色符文,每一道符文的末端都隐隐闪烁着微光,和赵公明手中猛虎铁鞭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他将符纸小心收入怀中,和召神符、通界石碎片、老儒日记放在一起。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背包夹层中取出崔钰替他准备的那叠符纸——十二张护身符、六张破障符、三张隐身符,全部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
他将油布包摊开在桌上,请赵公明过目。
赵公明拈起一张护身符对着灯光看了看,眉头微微一挑——他看出这符纸虽是人间的朱砂和黄纸,但绘制手法极其老练,符文的每一道笔画,都精准地嵌在魂石粉末和朱砂的混合墨迹中。
他问悬鱼这符是谁画的,人间竟然有人能在符纸上绘制如此高纯度的魂甲符文。
陆悬鱼说是他在鬼市结识的一位挚友崔钰。
赵公明将符纸放回油布包中推还给悬鱼,赞道这人间的符文虽不如天界符咒那样蕴含星辰之力,但在强度上绝不比天兵银甲弱上分毫。
悬鱼此行带着这叠符纸,等于是把天兵的天罗地网防了个滴水不漏。他对崔钰这人越来越感兴趣了——等悬鱼从这趟天界回来,一定让他带崔钰到玄坛殿来做客。
二人酒足饭饱之后,赵公明抬头看了看正殿穹顶上那面巨大的黑曜石日晷。日晷上的暗金色指针已转到了一个极特定的刻度,和演武场上那些黑金猛虎旗在朔风中的飘扬节奏恰好重合。
他站起身来,将猛虎铁鞭往地上一顿——时辰已到。
玄坛殿到天界监狱中间要穿越大半重天,他打算带悬鱼走玄坛殿专用的密道,路上经过演武场边缘的暗门,直接进入第三十三重天的东北角,不需要经过南天门,也不需要经过天枢院的巡逻区。
陆悬鱼将隐身符贴在背后,符纸触到魂魄的瞬间,便无声地融入了他的魂体之中,只在他后背上留下一道极淡极薄的暗金色猛虎印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气息在符纸融入的瞬间,被一股极刚猛极霸道的力量,紧紧地锁入了一个极小的黑虎魂印之中,连他自己都几乎感知不到自己的气息波动。
赵公明在前,陆悬鱼在后,二人从正殿后方的暗门潜出玄坛殿。
暗门外是一条极窄极长的悬空云廊,云廊两侧没有栏杆,脚下是万丈虚空中翻涌的清光云海。赵公明大步走在前面,铁鞭扛在肩上,每一步都踩得云廊微微一颤。
陆悬鱼紧随其后,流星步在魂魄状态下踏云而行毫无声响。
刚穿过云廊尽头一道由玄铁巨链封锁的关卡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金属摩擦声——一队银甲天兵正从云海上空巡逻经过。
领头的是一名天枢院的掌旗校尉,手中握着令旗,身后跟着十二名天兵,长戟上的金色电弧在夜空中格外醒目。
赵公明没有避让,也没有减速,只是将猛虎铁鞭从肩上放下来往云廊地面上一顿,从腰间扯下令牌,暗金色的光芒在他手中炸开了一朵极亮极刺目的光焰。令牌正面刻着一头踏云猛虎,背面刻着玄坛殿的兵符密文。
掌旗校尉见到令牌,立刻止住队伍,在云海上空抱拳行礼。赵公明用洪钟般的嗓音呵斥道——玄坛殿奉命巡查天界监狱,尔等不得阻拦!
掌旗校尉连声应是,将令旗一挥,十二名天兵齐刷刷向两侧散开,在云海上空让出一条通道。
穿过巡逻区之后,前方不远便是天界监狱那座倒悬黑塔的入口——嵌在黑曜石塔身正中央唯一的一道石门。石门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三道互相交错的巨大锁链,分别刻着天枢院的星宿封印、玄坛殿的猛虎镇魂纹和幽冥司的轮回锁魂咒。
守门的狱卒是一队黑甲战兵,正是玄坛殿派驻的兵力,见到赵公明亲自前来纷纷抱拳行礼,将三道锁链同时解除。
石门在沉闷的轰鸣声中缓缓向内侧滑开,门后是一条笔直向下延伸的螺旋石阶,石阶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十步便有一盏幽蓝色的长明灯。
赵公明引陆悬鱼入内,沿着石阶一层层往下走,沿途经过一道又一道封锁关卡——每层囚室的石门上都刻着对应层级的禁制符文,每道关卡都有狱卒轮班值守。
赵公明没有在任何一层停留,只是大步往下走,一直走到螺旋石阶的最尽头、倒悬塔最深处。
面前是一扇比之前所有石门都更加低矮也更加厚重的黑铁门,门上没有锁,因为整扇门本身便是一座由天枢院天罗地网阵、玄坛殿黑虎镇魂阵、幽冥司无间轮回阵三阵合一构成的独立牢笼。
门框旁盘膝坐着那位从不知多少万年前便退下来的老星君,面前放着一壶清茶和一卷永远翻不完的古籍。
赵公明朝老星君抱拳行了一礼,用极低极沉的语调说了几句什么。
老星君缓缓抬起眼皮看了陆悬鱼一眼,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拄着拐杖站起身来随赵公明往旁边走去。
陆悬鱼知道这便是赵公明替他争取到的间隙。
他不再犹豫,将幽冥司天牢令牌从怀中取出,按在黑铁门正中央那块正在缓缓流转的通界石残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