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阅读网 > 猎杀财神最新章节 > 正文 第二九八章 冰山一角

    白清花了不到一天的时间,便从档案室那几排快要顶到天花板的旧木书架上,翻出了厚厚一叠泛黄的卷宗。

    通源钱庄虽然不是商会联合会的签约商户,但它作为邺城最老牌的钱庄之一,与南市几乎所有商户都有过业务往来——存款、放贷、汇兑、典当,每一项业务都在商会档案中留下了零星的记录。

    白清将这些卷宗按年份分类整理好,用细麻绳扎成好几捆,亲自送到永宁坊侯府书房。

    陆悬鱼在书案前坐了一整个下午,将那些卷宗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通源钱庄在邺城的业务规模,比他想象的要小得多。

    它不扩张,不收缩,不调整利率,不更换经营策略。

    新法推行的这几年,商会联合会的签约商户数量,从最初的几十家增加到数千家,平安小押的日流水也从几贯增长到了数百贯,但通源钱庄的存款总额和放贷总额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它像一块石头,安静地沉在邺城商业版图的最深处,既不随水流移动,也不被水流侵蚀。

    这种极端的稳定,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寻常。正常的钱庄在面对市场竞争时,要么扩大规模以保持份额,要么收缩业务以减少亏损。但通源钱庄什么都不做,它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不扩张,不收缩,不调整,不表态。

    更让陆悬鱼在意的是,通源钱庄的账目记录中,有好几处被人为涂抹的痕迹。那些被涂抹的位置,不在存款和放贷的日常流水栏目中,而在股东权益和原始注资的栏目里。

    涂抹的手法很高明——不是用墨汁直接涂黑,而是用一种细极锋利的刀片将纸面最表层刮掉,然后再用颜色相近的纸浆填补回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这说明通源钱庄的账本在很早以前,便被人系统地清理过,所有能追溯到幕后真正主人的线索,都被精心抹除了。

    他放下卷宗,抬头对正坐在对面整理边贸月报的白清说:

    “白清,你去一趟刺史衙门,请周浚周大人来一趟。带上他手里所有关于通源钱庄的案卷——不要商会的交易记录,是官府存档的注册文书和税务账目。我要查清楚,通源钱庄的幕后主人到底是谁。”

    周浚来得很快。他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刺史官服,手里提着两只沉甸甸的牛皮文书袋,一进书房便将文书袋放在陆悬鱼面前,从里面掏出一叠泛黄的注册文书和几本厚厚的税务账目。

    他刚刚也把这些文书翻阅过,对于通源钱庄的来历,他也觉得很蹊跷。

    陆悬鱼接过那几本税务账目,和周浚一起逐页核对。税务账目上的数字和商会档案中的交易记录完全吻合——每一笔存款、每一笔放贷、每一笔汇兑,都在税务账目中有对应的纳税记录。

    但那些数字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是一家真实运营的钱庄应该有的账目。正常的钱庄账目,会有旺季和淡季的波动——秋收后农户有了余粮会存钱,春耕前农户需要买种子会取钱。

    但通源钱庄的账目没有波动,每个月的存款总额和放贷总额,几乎完全相同,波动幅度极小。

    陆悬鱼指着那些数字告诉周浚,这意味着通源钱庄在邺城的业务只是一层伪装。它不是靠存贷差来赚钱的,它有自己的资金来源,那些资金和邺城本地市场没有任何关系。

    周浚点头表示认同。

    他之前一直以为,通源钱庄只是崔氏或王氏暗中控制的一家普通钱庄,直到他看到股东权益栏目里那些被涂抹的痕迹,才意识到它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陆悬鱼打开抽屉,取出谢道蕴除夕夜给他的那份通源钱庄原始注资记录,翻开到最后一页,指着那枚黑色金箔印记让周浚看——印记的形状是一枚商周时期才有的青铜钱币图腾,钱币正中央刻着一个古朴苍劲的“蠡”字。

    周浚看了那枚印记好一会儿,面露震惊之色。他以前一直以为第一届财神范蠡是商圣、是财神之祖、是光明面的化身,从来不知道他影响留在人间。

    陆悬鱼告诉他,这正是他准备猎杀的最后一个堕落财神——范蠡之暗面。

    通源钱庄只是他在人间财富网络的冰山一角,他几千年来从通源钱庄开始,将触角伸向了三界每一个角落。人间阀门的高利贷网络、幽州鬼市的阴德兑换体系、天界天枢院的香火配额分配,他全部参与了。周浚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是冀州都督,掌管一方军政,自认为对邺城乃至整个冀州的商业格局了如指掌。但他从来没有想过,在自己眼皮底下,居然有一个横跨三界的财富网络在暗中运转了数千年之久。

    陆悬鱼继续翻阅税务账目,在翻到一笔几年前的汇兑记录时,突然停了下来。那笔汇兑的金额不大,只有几十两白银,但收款方让他格外在意——

    “幽冥司轮回司,钟馗代收。”

    他指着那一行字让周浚看。钟馗是他在轮回司猎杀钱通时的老熟人,这笔汇兑说明,通源钱庄的生意不只局限于人间——它能通幽州,能直接向幽冥司汇款。

    周浚凑过来仔细看了看,点头确认。他在刺史衙门里查过通源钱庄的汇兑记录,类似的跨三界汇款不止这一笔。

    通源钱庄在幽州的业务,主要集中在地狱和轮回司之间——那些需要用阴德兑换魂石的亡魂,或者需要用魂石兑换阳间香火的鬼差,都是通过通源钱庄的汇兑渠道来完成的。

    这笔汇兑说明它的生意远超人间。事实上还不止幽州,他发现还有几笔汇兑的收款方是天界天枢院——每年固定时间、固定金额,分毫不差。

    陆悬鱼皱着眉头,这恐怕就是天枢院香火配额分配的渠道之一。太白金星掌管的香火配额,有一部分是通源钱庄在暗中运作的。

    这个财富网络在人间的根基在邺城,在幽州的根基在鬼市,在天界的根基在天枢院。

    三界之间所有的财富流通管道,全都被它绑在了一起。

    周浚将手中的注册文书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其中一行字让陆悬鱼看——那是一行被朱笔圈出的股东名单,名单末尾有一个古老的签名,签名只有两个字:“蠡公。”

    他之前问过钱庄掌柜这个蠡公是谁,掌柜避而不答,只说是钱庄最早的创始人,已经很久不问世事了。

    陆悬鱼沉默了一会儿。通源钱庄的财富网络遍布三界,但背后之人从不露面。之前在谢道蕴的分析中,他已经知道范蠡是第一届财神的暗面,拥有商圣的全部商业智慧和全部财富操控能力,却永远失去了被世人认可的资格。

    他导演三次钱灾,在幕后操控三界财富数千年,不是因为他缺钱——是因为他需要有人看到他的存在。但现在的问题是,该怎么见到他。范蠡暗面这几千年来从不公开露面,连知道通源钱庄幕后真正主人的人都屈指可数,要怎样才能让他现身。

    周浚沉吟片刻,说他有个想法。通源钱庄从不做亏本生意。不管它背后的主人是谁,能让它破例的只有一件事——大到让它无法拒绝的利益。

    陆悬鱼需要存一笔大额存款,大到足以惊动它背后的真正主人。因为在钱庄这个行业里,任何一笔大额存款都需要掌柜亲自向上汇报。金额越大,汇报的层级就越高。当金额大到一定程度,最终签字的人只能是那个从未露面的真正东家。

    陆悬鱼问他需要多少。周浚合上手中的注册文书,说十万两白银。这是通源钱庄在邺城十几年来,收到的最大一笔单笔存款。

    第二天,陆悬鱼以商会名义存入十万两白银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南市。

    白清亲自带着几名商会联合会的伙计,将十只沉甸甸的铁皮钱箱从商会仓库搬上了马车。每只钱箱上都贴着商会联合会的封条,封条上盖着鲜红的商联大印。马车沿着南市主街缓缓驶向通源钱庄时,沿途的商贩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探出头来观看。

    刘布商正在铺子门口理货,看到白清押着那一长串铁皮钱箱从自己门前经过,忍不住拉住白清的袖子问他这是要干什么。

    白清告诉他陆悬鱼要在通源钱庄存一笔款子,十万两,以商会的名义。刘布商愣了好一会儿,才感慨地说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银。

    钱庄掌柜姓钱,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在南市做了大半辈子钱庄生意,见过无数存钱取钱的客人。但当他看到白清指挥伙计们,将十只铁皮钱箱搬进钱庄正厅,将商会的存款文书放在他面前时,他还是愣了一下。

    文书上盖着商会联合会的鲜红大印,旁边签着陆悬鱼的名字——不是侯爷的官印,是平安小押东家的私人印章,那枚歪歪扭扭的铜制押记。他拿起文书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两遍,确认每一个数字都无误,然后又看了看那十只整整齐齐码放在正厅中央的铁皮钱箱,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对白清说他只是掌柜,这笔存款金额太过巨大,他无权做主,需要去请示东家,请陆先生稍候。

    白清是跟着陆悬鱼一路从南市走过来的老伙计了,他敏锐地注意到钱掌柜说的不是“我去请东家”——他说的是“我去请示东家”,仿佛东家就在这间钱庄里。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将纸扇轻轻一合,微笑着说他们就在这儿等。

    钱掌柜匆匆走进柜台后面的账房,账房的门无声地关上了。白清借着整理文书的机会,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那扇门——门缝里透出一丝淡暗的暗金色光芒,和陆悬鱼描述过的通源钱庄那股若隐若现的黑金气一模一样。

    良久,钱掌柜从账房里走了出来。

    他的面色比进去时多了几分恭敬,还有一丝竭力掩饰,却怎么也掩饰不住的不安。他走到白清面前,拱手行了一礼,说东家愿意见陆先生。三日后,钱庄密室内,单独会面。

    白清将这个答复带回侯府时,陆悬鱼正和墨平、谢道蕴讨论如何让范蠡亲眼看到新法的成果。

    他听到白清的转述后,将手中的毛笔轻轻搁在笔山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三天。

    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那背后之人愿意见他的这一天。

    三天之后,他就要面对那个在幕后操控三界财富数千年、从来没有人真正接近过的商圣暗面。

    接下来的三天里,陆悬鱼没有做任何特别的准备。

    他没有像猎杀白起之前那样请崔钰赶制符纸,没有像去天界密室之前那样让白清整理新政文档,也没有像入地狱之前那样去忠佑王祠比干灵位前焚香祷告。

    他只是每天照常去南市走访商户、去慈善堂陪老人们聊天,去公平监察署和墨平一起复核最新的监察案卷,去可园和谢道蕴讨论边贸月报上的数据。

    然后在每天黄昏时分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将通源钱庄那些被涂抹过的账本、谢道蕴给他的原始注资记录、以及他自己这几天让白清整理出来的详细分析,逐页逐页地重新看一遍。

    详细资料,是谢道蕴从太学和邺城官修史馆中,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古籍,又从洛阳谢府旧藏中,调来了几卷连太学都没有的孤本残卷,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

    第一次钱灾发生在春秋末年,范蠡助勾践灭吴之后化名陶朱公经商,在极短时间内,以商业手段操控了多国粮价——先以高价收购楚国粮食,诱使楚农弃桑种粮;再以低价倾销齐国存粮,逼垮齐农。粮价先暴涨后暴跌,多国农户破产流亡,饿死者不计其数。

    第二次钱灾发生在秦汉之际,有神秘巨贾同时向刘邦和项羽双方提供军粮贷款,战争结束后,此人从双方的战后赔款中分别获利。

    第三次钱灾发生在东汉末年,有人提前数年便开始大量囤积粮草、生铁、药材,待战乱爆发物价飞涨之后高价抛售,获利以数十倍计。每一次钱灾的共同特点是——通源钱庄在每次灾难之后,都会扩大一次规模。

    这些分析报告被陆悬鱼仔细折好,和老儒日记、通界石碎片一起放在书案上。他每天看完报告之后,都会在纸上用炭笔写下几行字,那是他研读三次钱灾时发现的一些细微关键的细节。

    三天下来,那些炭笔字已经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大半张纸。

    第三天晚上,陆悬鱼没有再去翻那些账本和分析报告。他坐在书房窗前,将通界石碎片托在掌心,玉片在月光下泛着温润而稳定的金绿色光晕,和他心跳的节奏完全同步。

    云团趴在书桌底下,竖着耳朵望着窗外那片被月光洒满的石板路,喉咙里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

    他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谁。第一届财神,商圣范蠡被剥离了所有美德和荣耀之后剩下的孤独灵魂。他拥有的财富可以买下整座邺城,他的智慧可以让他在春秋末年,便精确计算出七个国家的气候、土壤、人口、赋税、军队规模和诸侯之间的联姻关系,每一个变量,都精确到了以旬为单位的时间节点。

    他可以同时向楚汉双方提供军粮贷款,无论谁赢他都能获利。他可以在黄巾军起事之前数年,便开始布局囤积粮草、生铁和药材。

    他将谢道蕴和九位悔改财神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反复打磨过的石子,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底。

    他站起身来,将那叠写满了炭笔字的草稿纸折好放入怀中,弯腰拍了拍云团的脑袋,然后推开书房的门,走进那片被月光洒满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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