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从悬崖下方灌上来,吹得陈元的灰袍猎猎作响。
他手里的旧剑反射着冷光,剑尖稳稳指着玉玲珑的咽喉方向。
“三个人,一个元婴初期两个金丹巅峰。加上陈元和唐玉,五个。”玉玲珑扫了一眼那三个血红色袍子的身影,声音压得很低,“我拖住陈元和元婴期那个,你找机会跑。”
“师尊,我跑不了。”
林尘靠在密道出口的石壁上。
三颗火棘丹的药力还在经脉里烧着,但他的手指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那两只蜘蛛的毒还在我体内,跑不出三里地就会被追上。”
“那就别跑。”
陈元替她回答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旧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把林尘交出来,你可以走。玉长老,你困在金丹后期六年,好不容易突破元婴,没必要为了一个弟子把命搭在这里。”
玉玲珑没有回答。
她拔剑出鞘,寒月诀的灵力在剑身上凝成一层淡蓝色的冰芒,周围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度。
这就是她的回答。
陈元看着她手里的剑,点了下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三个血红色袍子的身影。
“动手。”
最先动的是那个元婴初期的血煞宗长老。
他从阴影中走出来,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面容精瘦,颧骨很高,眼角有一道旧刀疤。
他的双手从袖中伸出,手指枯瘦如柴,指甲却异常修长,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泽,像是常年浸泡在血里染出来的颜色。
血煞宗外事长老,贺九。
“玉玲珑。”
贺九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像在品一道还没上桌的菜。
“早就听说苍梧宗有个女长老,三十岁出头就突破了元婴,一直想亲眼见见。没想到本人看着比传闻中还年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紧不慢,那双眼睛从玉玲珑的脸一路往下扫,最后停在她握剑的手腕上。
“元婴期的女修就是不一样,这皮肤保养得跟二十来岁的弟子似的。”
玉玲珑没有接话。
她一出手就是十成灵力——寒月诀毫无保留地在剑尖炸开,三道剑芒同时斩向贺九的面门、胸口和持剑的右手。
这不是试探,是奔着三剑之内取他性命去的。
贺九没有硬接。
他的身形在原地晃了一下,整个人像一缕血雾般从剑芒的间隙中穿过,瞬间欺近玉玲珑身前三尺。
五根泛着暗红光泽的指甲朝她面门抓下,指甲划过的空气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这是血煞宗的血煞爪,以自身精血淬炼指甲,每一根指甲都淬了数十年积累的血毒,抓破皮肤就能渗入经脉,中者伤口溃烂不止。
玉玲珑回剑格挡,剑身与指甲碰撞的瞬间炸开一串火星。
贺九的五指被震开,指尖在剑身上刮出五道刺耳的摩擦声,暗红色的光泽在剑身上留下五道浅浅的划痕。
他后退了一步,舔了舔嘴唇。
“寒月诀果然名不虚传。不过你的剑越快,灵力消耗就越大。我不用跟你拼命,拖到你把灵力耗光就行。”
他话音未落,身后两个金丹巅峰的血煞宗护法同时动了。
两人的身形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像两道血影般绕过玉玲珑正面,朝她侧后方包抄过去。
他们的步法飘忽如鬼影,每一步落地都在石板上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血影步,速度不如瞬身步快,但轨迹更加难以捉摸,跑动时身形会短暂地虚化成血雾,普通攻击难以锁定。
其中一个绕到了玉玲珑身后,五指成爪朝她后颈抓下。
玉玲珑侧身一剑逼退正面贺九的追击,同时左手反手一掌拍出。
掌风击中偷袭者的胸口,将他震退三四步——金丹巅峰在元婴初期面前终究差了一个大境界,一击之下护体灵力险些被震散。
但贺九趁她分神的瞬间欺近了身。
五根指甲朝她腰侧抓去,玉玲珑回剑已经来不及,只能侧身避开要害,指甲擦着她的衣角划过,裙摆被撕开三道口子。
贺九退后一步,把撕下的布料凑到鼻尖闻了一下。
“寒月诀修炼出来的灵力果然特别。连衣料上都残留着一股凉意。”
他将那片布料随手扔在脚下,嘴角扯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玉玲珑握剑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林尘了解她的性格,师尊最恨的不是被打败,是被羞辱。
贺九那几句污言秽语比他的血煞爪更让她愤怒,愤怒会让她出剑更快,但也会让她的灵力消耗更快。
陈元站在碎石堆上,始终没有出手。
他的目光越过正在交战的玉玲珑和贺九,落在石壁阴影中的林尘身上。
那双枯瘦的手握着旧剑,剑尖点地,纹丝不动。
他在等——等玉玲珑的灵力被消耗到一定程度,等林尘体内的毒素全面发作,等这场战斗的胜负天平彻底倒向他那一边。
林尘也看到了陈元。
两人隔着十几步远的碎石堆对视了一瞬。
他没有从陈元眼中看到杀意——是收割者看着已经入网的猎物时的那种笃定。
陈元只需要等毒素让他连站都站不稳的时候,走上去把人拎起来,带回戒律堂密室。
两个血煞宗护法再次发动了血影步。
这一次他们没有绕后——两人一左一右同时朝玉玲珑正面夹击,四只手同时挥出,八道血色的爪影交织成网封住了她的退路。
玉玲珑一剑横扫,寒月诀的剑芒将其中三道爪影劈碎,冰寒的剑气顺势斩在右侧护法的小臂上,切开一道半尺长的伤口,血液还没来得及流出来就被冰霜封住了创面。
但左侧护法趁她剑势用老,一爪朝她后腰抓去,指甲划破衣料,在她腰侧留下三道浅浅的血痕,伤口处立刻泛起一圈暗红色的血毒。
贺九舔了舔自己的指甲。
“这一下不深,但血毒已经进去了。血煞爪的血毒会顺着经脉往丹田蔓延,刚开始只是伤口发麻,再打下去你会感觉丹田里的灵力越来越滞涩。元婴期的灵力确实浑厚,能扛一阵子,但扛不住太久。”
他往前迈了一步,目光在玉玲珑被撕破的裙摆上停了片刻。
“等你灵力转不动的时候,我会一个一个地把你的衣带解开。放心,不会太疼——血煞爪的毒有麻痹效果,你只会感觉全身发麻,动弹不了,但意识清醒得跟现在一模一样。”
玉玲珑没有低头看腰侧的伤口。
愤怒让她的剑更快,但也让她的灵力消耗更快。
陈元终于动了。
不是朝玉玲珑——朝林尘。
他拖着旧剑走下碎石堆,每一步都不快,剑尖在石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划痕,溅起细碎的火星。
他边走边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山谷中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体内的蛛毒还能撑多久?火棘丹副作用快发作了吧。三颗火棘丹,钱长老一共就两枚,你们从哪弄来第三枚的我不清楚,但火棘丹这东西副作用比药效更猛,三颗一起吞,药效过后经脉会像被人拧毛巾一样绞着疼。你还能站着,已经出乎我的意料了。”
林尘握紧碎星的剑柄,没有回答。
碎星是玄阶上品灵器,以他筑基期的灵力根本催不动。
他现在连让剑身上的银纹亮一下都做不到。
陈元停在离他三步远的位置,旧剑缓缓抬起,剑尖对准林尘的喉咙。
这个距离林尘能看清剑身上刻的那个名字——陈元。
剑是三十年前他当上首座时掌门亲手赐的,剑身上还有苍梧宗戒律堂的印记。
“三十年前我接过这把剑的时候,掌门跟我说,戒律堂首座的剑永远不指向同门。这把剑一生只出鞘三次,三次都指向叛徒。”
陈元翻转剑身,月光在剑刃上流淌。
“今晚是第四次。你不是叛徒,但你身上有能让我突破的东西。”
“你困在金丹巅峰二十年。突破不了就拿弟子当炉鼎用——你这种人突破不了的瓶颈,不是灵力不够,是心境配不上元婴。”
林尘盯着剑尖,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陈元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那张枯瘦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他的剑尖往前送了半寸,抵在林尘锁骨上。
剑尖刺破皮肤,一滴血顺着剑刃往下淌。
“你懂什么。”
他撤回剑尖,左手一掌拍在林尘胸口。
林尘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在碎石堆上,碎星脱手飞出,插在几步远的石缝里。
三颗火棘丹的药效在这一瞬间彻底耗尽,副作用如潮水般涌上来——全身经脉像被拧紧的绳索勒住,脊椎骨从尾椎到后颈每一节都在发酸发胀,连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里的每一根神经。
他挣扎着抬起头,看见陈元走到碎石堆前,把碎星从石缝里拔出来看了一眼,随手插在自己腰间。
“这把剑不错。可惜你催不动。”
陈元转过身,朝贺九点了下头。
“差不多了。玉玲珑灵力消耗过半,该收网了。林尘留给我,玉玲珑随你们处置。别在我地盘上弄死就行。”
贺九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泛黄的牙齿。
“放心,弄不死。元婴期的女修没那么容易坏。”
他朝两个护法使了个眼色,三人同时变了攻势——不再分散牵制,而是三人联手正面强攻。
贺九的血煞爪封住玉玲珑的上三路,两个护法从左右两侧同时出手,六只手交织成一张血色的网压下来。
玉玲珑一剑劈开正面,却没能顾上两侧,剑势用老之际右侧护法一掌拍在她右肩上,血煞爪的毒素顺着掌力渗进经脉。
她闷哼一声,剑差点脱手。
“她的灵力快见底了!”右侧护法舔了舔嘴唇,“贺长老,说好了,等拿下她,我先——”
话音未落,寒月诀的剑芒贴着地面扫来,一剑斩断了他脚踝处的护体灵力。
护法惨叫着单膝跪地,小腿上凝了一层白霜。
玉玲珑大口喘着气,剑尖撑着地面。
她的灵力确实快见底了,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退意。
她侧头看向林尘,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跑。
林尘还没开口,喉咙里先涌上了一股腥甜。
一只枯瘦的手从身后探出,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他的后颈,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陈元侧头看着他。
“玉玲珑还在打。你最好祈祷她能多撑一会儿——印记植入需要在受术者意识清醒的状态下进行。灵力越清醒,印记越稳定。”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等你师尊打不动了,我就开始炼你。你猜你师尊还能撑多久?”
林尘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越过陈元的肩膀,落在十几步远外的玉玲珑身上。
她的剑尖撑着地面,寒月诀的冰芒已经黯淡到只剩薄薄一层,血煞爪的毒素正顺着腰侧和右肩的伤口往她丹田里蔓延。
贺九绕到了她身后,五指张开,暗红色的指甲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
“唐玉。”陈元朝身后招了下手,“把他带回戒律堂密室。我去药材库准备人傀之术的前期药材,你看好人。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碎石堆阴影里站着的另一个身影。
“宋芹,你留在密道出口。掌门的人如果追过来,你那些还没长大的蜘蛛还能再放一批。拖不住就撤,别把自己折进去。”
阴影里走出一个女人。
她比唐玉矮了半个头,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褂,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条布满旧伤疤的小臂。
她的脸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但那双眼睛透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光——不是杀意,是好奇,像小孩蹲在蚂蚁窝前面拿树枝往里戳时的那种好奇。
她肩膀上趴着一只巴掌大的小蜘蛛,八条腿上长满了细密的绒毛,腹部顶端隐约能看到一张缩微的人脸轮廓。
“那两只都死了。”她歪着头看着林尘,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在它们肚子里养了大半年的毒雾,全让他吸进去了。他居然还能喘气。他的体质是不是很特别?”
“特别到够你研究一辈子。”
陈元头也不回地往后山方向走去。
“人先带回去关着。别弄死——弄死了我拿你是问。你的蜘蛛死了就死了,回头再给你找两只。密室里有我留下的缚灵索,把他绑紧了。我大概两个时辰后回来。唐玉,你看好人,宋芹你守洞口。你们两个都给我盯紧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碎石堆后面,脚步声渐渐远去。
唐玉走到林尘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
她从袖中抽出一根细长的银针,针尖在月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寒光。
“别乱动。念毒只疼不杀,但你体内已经有蛛毒和火棘丹的副作用了,再加念毒——三种混在一起,经脉会像被火烧一样疼。”
银针扎进他颈侧。
一股冰凉的刺痛顺着经脉往下蔓延,和体内原有的蛛毒、火棘丹副作用撞在一起,三种毒素在经脉里同时发作。
林尘咬紧牙关,硬是没出声,但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能扛。”
唐玉拔出银针,语气里难得带了点赞赏,“带走。”
宋芹走过来,毫不客气地拽起林尘的另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她肩膀上的小蜘蛛顺着她的衣领爬到她后颈,八条腿蜷成一团,像一颗灰色的绒球。
她侧头看了林尘一眼,凑近闻了闻他身上的气味。
“你身上有蛛毒的味道,还有别的——好几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混在一起。等到了密室,我要好好看看。”
林尘被两人架着往回走。
他最后一次回头看向碎石堆的方向。
她的剑还在手里,但...寒月诀的光芒已经快熄灭了。
宋芹歪头看着他的侧脸,忽然笑了一声。
“别看了。你师尊现在自身难保,你还不如担心一下自己。我养的两只蜘蛛都死在你手里,这笔账怎么算——等陈元走了,我再慢慢跟你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