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色的源刃一卷而上,和小鹰的金光缠到一处。金羽上溅起的火星溅到台面,落在青玉上便是焦黑一点,又迅速被血色的气浪压灭。
金羽撞上刃脊,擦出一串暗金碎屑,碎屑还没落地就被绞成粉。境界的差距摆在那里。那些源刃一重接一重地绞过来,小鹰拍翼、侧身、翻掠,每一次都差着几分,眨眼间便被震下一片羽毛,飘到台面的血泊里。
翼风扫到台面,卷起一层薄灰,灰里混着焦碎的羽屑。
那层灰落地,又被下一道血刃的气浪掀开。
它一个翻身又拉起来,翅根的筋骨在皮里绷得极紧,声音低低地传进葫芦,像在咬牙。每到极险处,它都会往葫芦的方向偏一偏,仿佛确认那里面的东西还在。就那么一偏之间,血刃便能贴上来,它却每次都把那半步让给林煜。它仍旧不肯退。翼展撑在少年身前,把每一道掠来的血刃往自己身上引。
那声音到了他耳边只剩下一点震动,像隔着石壁敲出来的。
一道血刃斜切上来,削掉翼尖一撮金羽,它摆身让开,血刃又贴着腹侧过去,割开一道细口。血线顺着腹羽往下淌,落到台面时已经凉透。血落在青玉上,凝起薄薄一层。看台上有人摇头,说这只鹰撑不过三刃,也有人说,能有这么一只灵兽护到最后,这少年已经算不亏。
有几处看台已经有人扯着嗓子喊,喊什么听不清,喊得脸通红。
柳生门那边已经有人站起来,等着裁判开口。
柳生门那片席上笑出声,祖神宫这一片的人却把手攥成拳,攥到指甲掐进掌心。
吕卿卿喊着小鹰的名字,夜萱儿却盯着台上那个不动的人影,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赤血立在台心,看那只鹰的眼神里带着笑,笑意没有落到眼里。
与此同时,林煜的神识海中是一片无边的炼狱。地面滚烫,天上是压下来的暗红,无数影子在远处晃,晃得人说不出那是人是物。
远处有声音在喊,喊得含糊,喊到一半就被吞掉。他辨不出方向,只觉得脚下每一寸都在往下沉。更远处的一线金光始终亮着,亮得极弱,却一直不肯灭。
“该死……我这是输了吗?”他撑着,想起身,起不来。
那股煞气比他估的凶得多,比他在学府后山试走半步时遇到的凶得多。
那点煞气当初只是让他头脑一晕,如今却像整片海水从头顶灌下来,把念头一层层压碎。那些压碎的东西散开又重新聚起来,一次比一次散得慢。那是葫芦里的光,是外面那头鹰在拼。他听得见一点隐约的鹰啼,隔着层层煞气,细得像从很远的水底传上来。
就在这一念之间,无数画面从脑海深处翻涌出来。
小时候他一直凝不出源结,源结迟迟不成,族中长辈看他的眼神一日冷过一日,到最后,他成了林家口里那个废物。
族中比试那一日,他连一道最浅的气劲都使不出,堂上有人笑出声,他低着头,把指甲抠进掌心。后来机缘之下遇到老师晏清。那道身影把修炼的门才终于推开一道缝,他从那条缝里走进去,才有后面的路。
到碧天城,一次次的艰险,一次次的咬牙。也正是在那时候,他遇到夜萱儿。再往后,是林家那场变故。婉歌被顾家扣住,成了傀儡。他终于明白,在这片大陆,实力才是唯一的根本。
于是他去了苍蓝州,只想把实力养到能与顾家一较高下的程度,再回去把婉歌从那处炼狱里带出来。
苍蓝州下万难历尽,赌宝大会上,他遇见阿研,一路撑到冠军,却又卷进洪夫人那一串事里。那场赌局里,他押上的东西几乎要人命的,赢了才换来一口气往前走。到后来,他才知道阿研的身份是九千青梦魇。他想守她,木肴却把她打回本源。
那桩事牵出许多旧账,他从头到尾都在刀尖上走,走一步算一步。
再后来重返林家,他当真灭掉顾家。可命途那一关终究没能闯过,婉歌还是没撑住,那处痛一直留在心里,抹不平。
直到无意间得知父母的消息与祖神宫有关,他这一路的奔波才算真正找到落点。还有那个让他一直牵挂的女孩,他想要远赴幽谷殿,只为再见一面。
那趟路走得很远,走得越远,心里那句“要护住”越清楚。
天九州下,天途榜、圣源学府、四府大会的第一名,一步步走过来。晏清为替他凝那颗丹药,耗掉本源,至今沉睡。
再到后来独自一人进入神宫里苦修,圣迹之中拼死一搏,再到眼下的万元大会。画面一片片闪过,最后停在那座九龙台上。
都要止步在今天吗?这个念头刚起,就被另一股力气顶回去。
嘴里泛起一股苦味。他不想输,也不能输。身后还有太多不能输的理由。
台上,几个回合过去,小鹰身上添上数处伤。它到底还没有真正长成,压不出天元兽神的那种威压。它的翼风不如先前凌厉,拍击的间隔一次比一次长。赤血一道血刃斜斜划出,正落在小鹰的翅膀上。羽毛裂开,洒出一缕带着精芒的血色。
他睁开眼的那一瞬,眼底还压着一层暗红,眼白上血丝密得吓人。他抬手抹掉唇边的血,指节撑在台面上,把自己推起来。
血刃离小鹰的咽喉只剩三尺,台下有人已经闭眼。
那一步踩下去,台面上残留的血印被他的脚尖推开,像被风吹散的灰。
“到时候了。”赤血杀心骤起。
那柄血刃在半空调过头,刃尖对准小鹰的咽喉。台心那些血刃并没有散,绕着半空缓缓转圈,一圈收得比一圈紧。
就在这一瞬,那道沉溺许久的少年身影终于动起。
天隐游龙的身法在台面拉出一道极淡的痕,掠过血刃之间,一把将小鹰收进腰间的宝葫芦。“小鹰……我来迟了。”
台面的血泊被那股气卷起一层涟漪,涟漪外侧的尘粒一直在跳。
高台上图门雪松的手抬到半空,等着替这一场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