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外面是一条两米来宽的小巷。路灯杆子歪在墙边,灯泡早就灭了,只剩个铁壳子挂在上面,风一吹,吱呀吱呀地响,像在给夜打拍子。
巴刀鱼走在最前面,刀还叼在嘴里。刀刃上沾了点猪排的油星,在黑里反着细碎的光。酸菜汤跟在他右后方,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把折叠工兵铲,攥在手里,嘴里骂骂咧咧:“老子是厨子,不是盗墓的。”
娃娃鱼没说话,她一直揪着巴刀鱼的衣角,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巴刀鱼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在听什么?”巴刀鱼没回头,低声问。
“很多人……在下面说话。”娃娃鱼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不对,不是说话。是在咽口水。好多人一起咽口水。”
巴刀鱼脚下一停。
他闭上眼睛,把注意力沉到耳底。果然,那声音从脚底深处传来,细碎、潮湿,像无数张嘴巴在黑暗中一张一合,流着涎水,盯着头顶这片薄薄的水泥地面。可当他再仔细听,那声音又变了,变成了一首歌。
一首很老的儿歌,断断续续,听不清词。
“你们听见歌了吗?”巴刀鱼问。
酸菜汤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脸都绿了:“没听见,但我好像听见我妈喊我回家吃饭。”
“那不是你妈。”娃娃鱼忽然说,“是它。它在学你妈的声音。”
酸菜汤的工兵铲差点掉地上。
巷子尽头,地面裂开了一条缝。就是餐馆后厨里那道缝的延伸,一路爬过墙根,钻出小巷,最后在巷口那棵老榕树底下豁开了一个大口子。口子不大,能容一个人侧身下去,边缘的水泥碎块像掰开的饼干,黑乎乎地挂在洞口四周。
“这洞什么时候在这的?”酸菜汤蹲下去看了看,用铲子拨了拨洞口的碎石,“看着不像新挖的,倒像是从下面顶出来的。”
“是顶出来的。”巴刀鱼把刀从嘴里拿下来,“地下的东西长大了,撑破了地皮。”
“那我们还下去?”酸菜汤抬头看他,眼里写满了“要不咱回去吧”。
巴刀鱼没理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朝洞里照了照。光柱打下去,像一根白色的筷子捅进了一锅黑汤里,什么都照不亮。那黑暗浓得黏稠,光打进去,立刻就被吞得干干净净。
“这地方,连光都吃。”娃娃鱼小声说。
“那更要下去看看了。”巴刀鱼把刀反握在手里,“走。”
“真走啊?”酸菜汤的声音都劈了。
巴刀鱼已经跳了下去。
洞里比想象中浅,大概两米多深,落地时脚下一软,像是踩在一层厚厚的烂泥里。巴刀鱼用手机一照,才发现那不是烂泥,而是一层密密麻麻的碎菜叶子、肉渣和半融化的面条。这些东西堆在一起,散发着一股发酵过度的酸味,像有人把整个后厨的泔水桶都倒在了这里。
酸菜汤和娃娃鱼跟着跳下来。酸菜汤落地时差点滑倒,被巴刀鱼一把拽住。
“谢谢。”酸菜汤喘了口气。
“别客气,你摔了还得我背。”巴刀鱼边说边往前走。
通道比他们想象的要宽,越往里走越开阔,头顶是湿漉漉的水泥板,上面挂着一串串不知是树根还是排水管的东西。两壁渗着水,水声滴答滴答,像钟摆在数他们的步子。
“这下面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空间?”酸菜汤压低嗓子问。
“以前应该是防空洞。”巴刀鱼道,“城中村改造之前,这片地方全是老厂房和防空洞,后来填了一些,荒了一些。这里应该就是被荒掉的那部分。”
“那它怎么跟餐馆后厨连上了?”
“裂缝。”巴刀鱼说,“地上和地下本来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泥。地下的东西通过裂缝,把污染送进了厨房。”
“什么东西能把污染顺着缝送上去?”酸菜汤不明白。
娃娃鱼忽然扯了扯巴刀鱼的袖子,指着前面。
前方十几米处,手电光终于照到了什么。那是一个巨大的、半圆形的空间,穹顶上垂下来的水泥块犬牙交错。地面中央,有一个黑乎乎的池子,池子里的液体浓稠发亮,像是倒了无数锅老抽和洗锅水进去,再发酵了十几年。
那池子正在冒泡。
每一个泡破了,就吐出一小缕黑气。黑气顺着墙根往上爬,钻进那些裂缝里,就像血管里的暗流。
“就是它。”娃娃鱼的声音在发抖,“它……在池子里。”
巴刀鱼没有说话。他关掉手机手电,因为池子里的黑水开始发出微弱的光,暗红色的,像烧红的煤块被浇了水。光虽然弱,却足够照亮池子周围。
于是他们看清了。
那黑水池里,泡着一颗……头。
准确地说,是一颗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头。很大,有半个轿车车头那么大,形状像是一颗被煮烂的猪头,又像是一堆腐烂的海鲜和菜叶揉在一起,再硬生生捏出五官的轮廓。它的嘴非常大,几乎横贯整个面部,嘴角咧到耳根,里面没有牙齿,只有一圈一圈的褶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它的眼睛半闭着,眼皮上没有睫毛,只有几根从菜叶里长出来的细芽。
它正在看着他们。
“我他娘的——”酸菜汤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后面的字全卡在喉咙里。
巴刀鱼也感到后脊梁一阵发凉。但他没退。
“别出声。”他压低声音,“它在听。”
那巨大的头颅缓缓转动了一下,嘴里的褶皱一层层张开,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腐烂的花。然后,它开口了。
“饿。”
只有一个字。可这一个字从它嘴里出来时,带着一股黏稠的热气,裹着无数种食物的味道——酸的、咸的、腥的、苦的、辣的——像有人把整个垃圾场的空气压缩成一团,朝你脸上喷。
巴刀鱼被这股气浪冲得后退了半步。酸菜汤直接干呕了一声,扶着墙才没坐下。娃娃鱼躲到巴刀鱼身后,整张脸都埋在他背上。
“你在这里多久了?”巴刀鱼稳住身形,开口问。
那头颅的嘴一开一合,像在咀嚼空气:“久。太久了。我睡了很多年,最近才醒过来。”
“谁把你叫醒的?”
“一个……穿黑衣服的人。”头颅说,“他让我吃。说地上有很多好吃的。我吃了。越吃越饿。”
巴刀鱼的心沉了下去。又是食魇教。
“它说的吃,是通过裂缝吸收地面上的情绪和食材的味灵。”娃娃鱼闷声道,“所以它越吃越饿,因为负面情绪永远填不满。”
“怎么才能让它停下来?”巴刀鱼问。
“净化它。”娃娃鱼说,“或者……喂饱它。”
“喂饱它?”酸菜汤怪叫,“这东西连楼都能吃下去吧?怎么喂得饱?”
“用味灵。”巴刀鱼忽然道,“它不是真的饿,它的饿是污染造成的。它的本体应该是一味食材。一味被遗弃太久的食材,被黑气侵蚀后,忘了自己是什么,只剩下吃。”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头颅的眼珠动了动,慢慢转向他。
“你想知道自己是谁吗?”巴刀鱼问。
头颅没说话,只是嘴里的褶皱又张了张。
巴刀鱼把手伸进刀箱,摸出一个很小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几滴深色的液体,粘稠得像膏。老抽。他做菜时随身带的那一小瓶陈年老抽,是城中村一个退休老师傅传给他的,寻常菜滴上几滴,味道能厚三成。
“别过去!”酸菜汤想拉他。
巴刀鱼已经走到了池子边。他蹲下来,把瓶子打开,往池子里滴了三滴老抽。
黑水池猛地震了一下。
那头颅忽然瞪大了眼睛,嘴里的褶皱疯狂张合,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哭,又像是笑,又像是打嗝。然后,它的眼睛里流出了两行液体,不是水,是黑红色的汁水,浓得像化不开的酱。
“我……我想起来了。”它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黏糊糊的调子,而像一个受了委屈的老头子,“我是……我是老抽缸底的那层膏。我在厂里待了四十年,后来厂子拆了,我被倒进了阴沟。再后来……再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是酿坏了的老抽。”巴刀鱼说,“不是被遗弃,是时间太久,味沉了。”
“那我还能回家吗?”那头颅问,声音里竟带着一丝期待。
“能。”巴刀鱼把整瓶老抽都倒进池子,“我现在就送你回家。”
那一瞬间,黑水池像是被点着了。暗红色的光猛地变成金色,池底的液体剧烈翻涌,像有无数条金色的蛇在游。那头颅发出一声悠长的、满足的叹息,然后从嘴里喷出大片大片的黑色气体。那些气体升到半空,被金光追上,烧得干干净净。
“谢了。”那头颅说。
然后,它慢慢沉入池底。池水迅速变清,变浅,最后只剩下一层淡金色的液体,平平地铺在池底,像一勺在锅底荡漾的油。
四周的裂缝里不再渗黑气了。空气变得清爽,甚至带上一丝淡淡的酱香。
“这就完了?”酸菜汤愣在原地。
“完了。”巴刀鱼站起来,把空瓶子收回刀箱,“它只是太久没被人记住。一道美食,最怕的不是被吃,是被忘。”
娃娃鱼从后面探出脑袋,看着那池金色的液体,眼睛亮晶晶的:“它回家了吗?”
“回家了。”巴刀鱼说,“回到了老抽该去的地方。”
三人顺着原路返回。爬出洞口时,夜风迎面扑来,凉得人一激灵。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起来了,照得巷子里亮堂堂的,像被水洗过。
巴刀鱼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手机忽然响了。
这次不是短信,是电话。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让他眉头一跳。
“黄片姜。”
他接起来。
“解决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打哈欠。
“你早就知道下面是什么东西。”巴刀鱼说。
“知道一点。”黄片姜道,“那颗老抽头在阴沟里泡了好几年,吸纳了太多地底的阴气,正好被食魇教利用。我本来想自己处理,但觉得你更合适。”
“为什么?”
“因为你的玄力带着灶火气。”黄片姜顿了顿,“这种气,对长期泡在阴水里的老食灵来说,就像我妈做的饭菜香。它不会怕你。”
巴刀鱼沉默了。黄片姜这人,每句话都像在炒菜,有的地方故意不熟,有的地方又火候过猛。你永远不知道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食魇教不会只放这么一个小东西。”巴刀鱼道,“他们肯定还有后手。”
“有。”黄片姜说,“而且是冲着你来的。”
电话挂了。
巴刀鱼把手机收回口袋,抬头看月亮。月亮很大,圆得有点不真实,像一块刚从模具里扣出来的糯米饼。
“他说什么?”酸菜汤凑过来问。
“说食魇教还有后手。”巴刀鱼道,“冲着我来的。”
“那怎么办?”
“回去做饭。”巴刀鱼转身往巷子外走,“饿了。打了一晚上,还没正经吃口热的。”
酸菜汤和娃娃鱼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夜风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老旧的墙面上,像三个不知疲倦的厨子,正穿过这座城市最深的一道裂缝。
而他们身后,那棵老榕树的影子晃了晃。
树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小纸片,上面用酱色的字写着一行小字:
“游戏开始了。猜猜下一道菜,会是谁?”
纸片被风吹起来,像一只黑色的蝴蝶,消失在月亮的光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