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店里的时候，巴刀鱼才想起来一件要命的事。
他今天出去进货，进的货就是那两捆小白菜。除此之外，冰箱里只剩半块老豆腐、三颗鸡蛋和一袋快要过期的速冻水饺。酸菜汤把后厨翻了个底朝天，只找到半瓶快见底的老抽和一罐过了最佳食用期的豆瓣酱。
“巴刀鱼，你管这叫有肉？”酸菜汤拎着那根所谓的“香肠”，脸都绿了，“这他娘是根火腿肠，淀粉含量百分之九十！喂猫都嫌没营养！”
“有得吃就不错了。”巴刀鱼系上围裙，接过火腿肠看了看，“再说了，淀粉怎么了？我爷爷说过，真正的好厨子，就是用最普通的料，做出最不普通的味。”
“你爷爷还说啥了？”娃娃鱼坐在塑料凳上，两条腿晃来晃去。
“我爷爷还说，少废话，吃饭。”巴刀鱼一刀拍碎老姜，把火点上。
锅烧热了，油下锅，滋啦一声响。他随手把火腿肠切成薄片，下锅一煸，淀粉片片卷起，边缘焦黄。接着下小白菜，“哗”地一颠勺，火苗蹿起半尺高，照得他整张脸明晃晃的。一勺生抽沿着锅边淋下去，焦香混着酱香，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的鼻子上。
黄片姜靠在门边，看着巴刀鱼炒菜，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那是一个走过来路的人，在看另一个正在走路的人。
“你到底怎么想的？”黄片姜忽然开口。
巴刀鱼没回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你指哪方面？”
“金灵材已经到手了，接下来还有水、火、土、木四处。食魇教不会一次失败就收手，今晚他们折了一个人，下次再来，就不会是单枪匹马。”黄片姜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用文火煨过，透着沉甸甸的分量。
巴刀鱼把小白菜盛进盘子里，又回手打了三个鸡蛋，快速搅散，倒进另一口平底锅里。蛋液在热油里鼓起金色的泡，他用筷子慢悠悠地拨着，像在拨一池碎金。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想，先不急着找下一处。今晚先把金灵材研究明白。五行灵材，为什么是这五种？它的顺序是什么？食魇教为什么先抢金灵材？这些东西不搞明白，我们永远在跟着别人的屁股后面跑。”
酸菜汤端着饭锅从后厨出来，把锅往桌上一墩：“那还不简单！金木水火土，金排第一个呗！”
“那是五行相生的顺序。”黄片姜摇头，“灵材出世，未必按这个来。”
娃娃鱼忽然“咦”了一声，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皱巴巴的纸：“我之前在协会资料库里翻到过一点记载。五行灵材不是固定的五种东西，而是五行之力在特定地点、特定时间凝聚成的‘灵核’。金灵核只是其中一种。而且灵核出世，往往会伴生‘假核’和‘引核虫’。假核就是你们今天看到的那个陷阱，引核虫就是引食虫的学名。”
巴刀鱼把炒蛋盛出来，又麻利地做了个豆腐汤。四个人围坐在那张缺了条腿的小方桌前，就着三个菜开始吃晚饭。灯光昏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暖烘烘的。
“假核是为了保护真核。”娃娃鱼边吃边说，“灵材出世前会先释放一层带诱惑性的外核，把四周的捕食者吸引过去。如果捕食者上当了，真核就有机会悄悄转移。今天那只母虫就是冲着假核去的，没想到被我们搅了局。”
“所以金灵材现在在哪？”酸菜汤问。
黄片姜从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拉开袋口。一股浑厚而清冽的灵能从里面溢出，像一座微型的金山在呼吸。巴刀鱼伸头看了一眼，那金灵核正安静地躺在锦囊里，表面流淌着液态的光，仿佛随时会从固态变成别的什么。
“这东西活性很强。”黄片姜把锦囊收好，“得尽快找到压制它的容器，否则灵能外泄，会把方圆几里内的玄界生物都招来。”
巴刀鱼放下筷子，脸色微变：“老黄，你闻到了吗？”
黄片姜眉头一皱，鼻翼轻轻翕动。他也放下筷子，目光扫向门口。
一股极淡极淡的焦蜜味从外面的夜色中渗进来，混在风里，若有若无。像某种东西在不远处慢慢靠近，一步，一步，极有耐心。
娃娃鱼的脸“唰”地白了：“是母虫的味道……不对，不像是今天那只。”
她的话音未落，巴刀鱼已经抄起了菜刀。刀柄上还沾着炒蛋的油，他来不及擦，握在手里滑腻腻的。但他顾不上了。
“酸菜汤，带娃娃鱼从后门走。”他沉声道。
“走什么走！”酸菜汤拎起平底锅，“上次是虫子，这次还是虫子，老娘就不信拍不死它们！”
“你拍得死今天那只母虫吗？”巴刀鱼回头瞪了她一眼，“那只大的，我砍了好几刀都没破防，你以为你锅底那点油星子能烫死它？”
酸菜汤张了张嘴，罕见地没有还嘴。
“都别走了。”黄片姜忽然道，“来不及了。”
他站起身来，手一翻，指尖燃起暖黄色的光。那光比在地下时更盛，像一盏被风吹旺的灯。他走到门口，轻轻把卷帘门拉开半截。
外面的巷子空荡荡的，只有一盏路灯在远处忽明忽暗，像垂死之人的眼。可空气中那股焦蜜味浓烈得几乎让人作呕，像是有一整锅糖浆被烧糊了，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在那里。”娃娃鱼指着巷口的方向，声音在发抖。
巷口处，出现了一个影子。
那是一个人形的生物，却有着昆虫般的躯干。它的四肢细长如竹节，关节处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黑毛。最恐怖的是它的脸，没有五官，整张脸就是一块光滑的黑色甲壳，上面布满了细小的孔洞，每个孔洞里都有暗紫色的微光在闪动。
它站在巷口，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尊刚从地狱爬出来的雕塑。
“这是……母虫化形？”黄片姜的脸色也变了，“巴刀鱼，你砍伤的那只母虫，它没死。它进化了。”
那只母虫——如果还能叫虫的话——突然仰起头，从面部那些孔洞中喷出无数道细如发丝的黑色黏液丝。黏液丝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网，朝小店方向罩来。
“闪开！”黄片姜一把推开娃娃鱼，双手结印，暖黄色的光化作一道火焰屏障，迎向那黑色大网。火焰与黏液相触，发出“嗤嗤”的爆响，白色的毒烟四散弥漫。
巴刀鱼趁机冲出店门，朝那母虫侧面猛扑过去。他的菜刀上金光大盛，刀气划破空气，带着尖锐的破风声。可母虫反应极快，一条前肢闪电般横扫过来，坚硬如铁。
“当”的一声，巴刀鱼连人带刀被震飞出去，后背撞在墙上，五脏六腑都在翻涌。他强忍着剧痛爬起来，发现刀锋只在前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这他娘的怎么打！”他骂了一句。
母虫没有追他，而是把注意力转向了店内的黄片姜。它似乎能感应到金灵材的气息，正一步一步朝门口逼近。每走一步，脚下都留下一滩黑色的黏液，黏液过处，水泥地面被腐蚀得坑坑洼洼。
“酸菜汤，那个锦囊！”巴刀鱼忽然喊道。
酸菜汤一愣：“什么？”
“黄片姜怀里那个锦囊！金灵材！把它拿到巷子里去！快！”
酸菜汤虽然平时咋咋呼呼，但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她一个翻滚扑到黄片姜身边，从他怀里一把掏出锦囊，转身就往巷子另一头狂奔。母虫果然被金灵材的气息吸引，身形一转，朝酸菜汤追去。
“巴刀鱼！你最好有后手！”酸菜汤边跑边吼。
巴刀鱼没回答。他只是飞快地脱下外套，裹在菜刀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淡黄色的液体，洒在外套上。那是他前些天用厨道玄力提炼的“净麻油”，能暂时隔绝灵能气息。
“娃娃鱼，帮我个忙！”他喊。
娃娃鱼从柜台后探出脑袋，手里还抱着那个文件夹：“帮什么？”
“那虫子在追金灵材，是靠灵能波动定位的。你帮我用你的能力干扰它，就一小会儿！我给它来个近身！”
娃娃鱼咬着牙点了点头。她闭上眼睛，双手在胸前合拢。一股无形的波动从她娇小的身体里扩散开来，像一圈看不见的涟漪，荡过整条巷子。母虫突然身形一滞，像是丢了目标，悬在半空的前肢微微颤动。
就是现在！
巴刀鱼像一支离弦的箭从侧面冲了出去。他没有用刀锋，而是把裹着麻油的外套往母虫身上一裹，然后整个人扑上去，把刀尖对准母虫面部那些密布的孔洞，猛地刺下。
“噗！”
刀尖刺入一个孔洞，黑色的虫血喷涌而出。母虫发出尖锐的哀鸣，身体疯狂甩动，把巴刀鱼甩出老远。他在地上滚了几圈，浑身是土，手里的刀却还死死攥着。
可这一刀并没有致命。母虫只是受了重创，踉跄着后退几步。它面部的孔洞中不断涌出黑血，暗紫色的光忽明忽灭。它似乎想逃，但脚下已经有些发软。
“补刀！别让它跑了！”巴刀鱼嘶声喊道。
酸菜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折返回来。她双手抡起平底锅，锅底泛着一层赤红色的火光——那丫头竟把火系玄力灌进了锅里。她像投掷铁饼一样，把平底锅狠狠甩了出去。
“咣！”
平底锅不偏不倚，正中母虫后脑。那东西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间的惨叫，整个身体轰然倒地，黑色黏液从甲壳裂缝中大量涌出，像一摊被打翻的墨汁。它的身体开始迅速溶解，最后只剩下一具空壳，里面填满了蠕动的小虫。
“烧了它。”黄片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别让那些虫卵落地孵化。”
巴刀鱼点点头。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到那堆虫壳边，把半瓶老抽倒上去——这是他能找到的最接近燃料的液体了。黄片姜弹出一缕火苗，火焰“腾”地一下蹿起来，将虫壳和里面的幼虫烧了个干净。
巷子里弥漫着焦糖与腐臭混杂的气味，呛得人直咳嗽。四个人站在这片狼藉之中，像从战场上归来的兵。
巴刀鱼看了眼酸菜汤，又看了眼娃娃鱼，忽然笑起来。那笑声在夜巷里回荡，沙哑又痛快。
“笑屁啊！”酸菜汤没好气地瞪他。
“你刚才那一下，真帅。”巴刀鱼竖起大拇指，“简直就是奥运铁饼冠军。”
“滚！”
黄片姜把锦囊重新收好，走到巴刀鱼面前，低声道：“那只母虫被杀得太容易了。我怀疑，真正的主虫，还在更深处。今晚来的，只是个探路的。”
巴刀鱼的笑容凝在脸上。他抬头看看天，夜色像一块浸了油的布，沉甸甸地压着这座城市。
“我知道。”他说，“所以以后，怕是没安生日子过了。”
他转身走进店里，把翻倒的凳子扶起来。锅里的汤还温着，桌上的菜已经凉了。他端起那盘小白菜，用手抓着吃了一口。
“都进来吃饭。”他说，“菜凉了，但还能吃。吃完，咱们商量下一步。”
酸菜汤和娃娃鱼对视一眼，各自进了门。黄片姜站在门口，看着巴刀鱼把凉菜一口一口往嘴里塞。他忽然道：“你跟你爷爷，真像。”
巴刀鱼抬起头，嘴里塞满了菜，含糊不清地问：“我爷爷也这么能打？”
黄片姜摇摇头：“你爷爷也这么倔。”
巴刀鱼笑了笑，咽下嘴里的菜，端起那碗豆腐汤一饮而尽。
夜深了。巷子里的焦臭味渐渐散去，被风吹散在城市庞大的夜色里。那口废井的下方，黑暗中仍有细微的窸窣声在持续，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生长，等待下一次抬头。
而小店里的灯，还亮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