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刀鱼从来不信邪,但他信直觉。
那只黑猫蹲在屠宰台上,尾巴摆动的频率不紧不慢,像是在给整条混乱的街道打拍子。周围的异变随着那节奏加剧——白菜叶子疯长成芭蕉扇大小,根须如蛇般从木案缝隙中钻出来,缠绕着摊位腿脚往上爬;鱼贩子水盆里的鲤鱼一条接一条地跃出水面,鳞片在晨光中翻出青灰色的冷光,落在滚烫的柏油路面上不住扑腾,嘴一张一合,露出细密的牙齿;最瘆人的是那头被割了喉的鸡,颈口喷出的血已经凝固成黑色硬痂,却还在追着人跑,爪子蹬地的声音又急又碎,像撒了一路的石子在跳舞。
“酸菜汤,三件套给老子支上!”巴刀鱼吼了一嗓子,伸手从腰间拔出厨刀,刀身在晨雾中划出一道冷弧。他这把刀是去年在城际试炼中从一个叛逃玄厨手里缴来的,刃口上有十二道细密的火纹,每次催动玄力,刀身就会泛起一层极淡的赤光。此刻那赤光像被什么力量激怒了,噌地蹿起来半寸高,发出“嗡”的一声低鸣。
酸菜汤半蹲下来,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三只粗陶碗,沿着三人外围摆成一个三角。每只碗底都压着一小撮碾碎的干料,他指尖一搓,碗里“嗤”地冒出三股白烟,烟气笔直地升上去,像三根透明的柱子,把周围的邪气暂时顶在了外头。
“顶不了多久!”他咬牙道,“这地方的‘食煞’太浓了,我的镇煞料撑死扛十分钟!”
“够了。”巴刀鱼的目光始终没离开那只黑猫,“十分钟,够老子把它炖了。”
黑猫像是听懂了人话,歪了歪脑袋,猩红色的眼睛眯成两道细缝。它嘴里的那块黑肉跳动了一下,像一颗还在搏动的心脏。然后它轻轻一扬头,黑肉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在了一个倒扣的菜筐上。
那肉落地即长。
巴刀鱼眼睁睁看着那块拳头大的黑肉像发酵的面团般膨胀开来,表面裂开一张又一张小口,小口里探出肉红色的触须,触须顶端开着米粒大小的白花,花蕊里滴落黑色的黏液。黏液渗进菜筐,那竹篾编成的筐子突然活了过来,一根根竹条抽搐着舒展开,像是被剥了皮的蛇,朝着最近的人群游去。
“妈呀——”躲在菜筐后面的一对老夫妇连滚带爬地往后退,老头一只鞋跑掉了,光脚踩在满是烂菜叶的地面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巴刀鱼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被风扯碎的火光。厨刀在身前划出半圆,刀尖上的赤芒切开空气,发出布帛撕裂般的声响。两根游到近前的竹条被刀光斩断,断口处喷出墨绿色的汁液,溅在柏油路面上“哧啦”作响,像泼了一瓢滚油。那竹条在地上扭了几下,便不再动了。
“别让它跑进下水道!”娃娃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尖利而急切,“我听见了,它的根在水里……它在吸水汽!这里每滩水洼都是它的脚!”
巴刀鱼心头一凛。这黑东西比他想象的更难缠,像某种具有集体意识的活体组织,任何一块碎片都能独立行动,而且擅长借助环境扩散。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七天前,黄片姜那间老茶馆的院子里,一株水仙花在一夜之间枯死,根须全变成了黑色。黄片姜当时看了一眼,只说了一句话:“这东西,是冲着水脉来的。”
原来从那时起,那玩意儿就已经在这座城市的供水系统里扎了根。
“酸菜汤!封住所有下水口和取水点!别让它进水!”巴刀鱼一边挥刀斩断另一根扑来的竹条,一边冲了出去。他的目标是那只黑猫。这块诡异的肉团似乎受猫的控制,猫就是它的“脑”,先把脑打掉。
黑猫见他冲来,不躲不闪,反而弓起脊背,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地窖深处的吼叫。那声音穿过整个菜市场,震得人耳膜发胀。巴刀鱼只觉得胸口一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从胃里涌上来,像有人在他喉咙里塞了一团泡了苦瓜汁的棉花。
“巴哥!别听它的声音!”娃娃鱼在身后大喊,同时一道青色的波纹从她眉心处扩散开来,像一圈温柔的涟漪,追上了巴刀鱼的背影,将他心口那阵莫名的悲伤冲散了几分。
巴刀鱼咬破舌尖,用疼痛压住残余的情绪波动。他脚步不停,三步并作两步跃上屠宰台,厨刀高高扬起,火光在刀尖凝聚成一个赤红色的点,像一颗初升的星星。
“给老子——”他一声暴喝,刀落。
黑猫的身影在他刀风到达前的一刹那,像水中的倒影般散了开来。刀砍在屠宰台的木面上,“轰”的一声,整张台子从中间劈成两半,木屑四溅,刀痕深达半尺。但猫已经不见了。
巴刀鱼抬头,那黑猫不知何时已经蹿到了三米外的雨棚顶端,爪子抓着铁皮棚顶,一双红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它的嘴角似乎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一个极似冷笑的表情。
“它不只是只猫。”娃娃鱼的声音发颤,“它身体里有两个人……不,三个,四个……很多人。他们的情绪被吃掉了,只剩空壳。”
“什么意思?”酸菜汤一边用两只陶碗交替着封锁下水口,一边吼道。
“它是食魇教的‘容器’。”巴刀鱼咬紧牙关,从屠宰台上跳下来,“它吃了很多人的负面情绪,愤怒、恐惧、贪婪……吃得太多了,那些情绪在它体内形成了类似于神魂的东西。它不是猫,它是一团装满了别人痛苦的活体炸弹。”
“那还打?”酸菜汤的暴脾气冒了上来,“跑啊!”
“跑不了。”巴刀鱼握紧厨刀,刀身上的火纹已经烧得通红,像一条条血丝在铁上蔓延,“这东西是冲着我们来的。我们在哪,它追到哪。你今天跑了,它明天就能出现在你枕头边上。”
雨棚上的黑猫突然发出一连串怪异的叫声,像婴儿的笑,又像老人的哭,中间夹杂着无数人的窃窃私语。那些声音从它的喉咙里挤出来,像打开了一扇通往地狱的窗户。菜市场里残存的正常食材们仿佛同时接到了什么命令,开始了更加疯狂的变异。
一条挂在铁钩上的五花肉挣脱绳索,像一条肥硕的蛞蝓般蠕动起来,朝着巴刀鱼的脚边扑去。一筐土豆像被引爆了一般,几十颗土豆同时炸裂开来,从里面飞出密密麻麻的白色小虫,在空中排列成一个漩涡状的图案,朝着娃娃鱼的方向席卷而去。
“操-你祖宗!”酸菜汤也红了眼。他从帆布包里抓出一把金黄色的粉末,扬手撒向空中。粉末与那些白色小虫接触的瞬间,爆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像油炸黄豆。虫子们纷纷坠落,在地上翻滚几下就变成了焦黑的小颗粒。
“酸菜汤你还有多少‘焦阳粉’?”巴刀鱼一边抵御着五花肉怪物的纠缠,一边吼道。
“就剩三把了!”酸菜汤脸色涨红,额头上青筋毕露,“这玩意儿对付普通煞物没问题,对付这么多,把我磨成粉都不够!得把那黑猫弄死,不然整条街的生鲜都会变成它的兵!”
娃娃鱼这时候反而安静了下来。她闭上眼,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奇怪的手印。那是她自己摸索出来的玄力用法,没有名字,效果也不稳定。黄片姜见过一次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这丫头将来要么成圣,要么成魔”。
她的眉心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青色的光从那条缝里倾泻而出。那是她的天赋——情绪感知与操控的能力。她没有攻击,也没有防御,她只是向那只黑猫的体内,送去了一种情绪。
极致的孤独。
像深海里一条瞎了眼的鱼,终其一生都在黑暗中游弋,没有同类,没有方向,没有终点。
黑猫的身形猛地一滞。
它张了张嘴,似乎想发出那混合着无数人声音的怪叫,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漏出几声断断续续的呜咽。它眼中的猩红色开始闪烁,时明时暗,像线路接触不良的灯泡。
“它乱了!巴哥,就是现在!”娃娃鱼喊出声的同时,鼻子里喷出一串血珠,整个人向后栽倒。
巴刀鱼没时间去看她。他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双腿猛蹬地面,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向雨棚。厨刀在他手中脱手而出,刀刃划破空气,带着尖锐的啸音,直取黑猫的咽喉。
黑猫在最后一瞬回过神来,红眼中暴起两道凶光。它张开嘴,喷出一团漆黑的烟雾。那烟雾稠密如浆,在空中凝成一张模糊的人脸,张着黑洞洞的大嘴迎向刀锋。
刀与烟相撞。
“轰——”
一声闷响如雷从地底传来。火光与黑烟同时炸开,冲击波把雨棚的铁皮掀飞出去,像一片破败的旗帜飘落在远处的电线杆上。巴刀鱼的身体被气浪推得向后飞出,后背撞在一个冰柜上,把冰柜的铁皮门都撞凹了进去。他喉头一甜,一口血涌上来,又被他咬着牙咽了回去。
黑烟散尽之后,黑猫已经不在原处。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他的皮肤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过,布满了青黑色的血管纹路。那些纹路在他脖颈上聚集,形成一个类似猫爪的印记。
“出来。”巴刀鱼撑起身子,扶着冰柜站起来,手里已经没有了刀,但他仍然摆出了进攻的姿势,“从这个人身体里出来!我不管你吃了多少人的痛苦,今天到了这里,就给老子吐出来!”
那个男人抬起头来,脸上被黑气笼罩,只有一双眼睛还保留着一丝人类的模样。那是一双又小又浑浊的眼睛,眼白上布满血丝,瞳孔扩散到了极致。他看着巴刀鱼,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个微弱的声音。
“救……”
巴刀鱼心中一沉。这个人还没死,只是被黑猫附身了。黑猫不是动物,是一种意念集合体,利用宿主的身体来行动。如果不把它从这人身上剥离开来,杀了黑猫就等于杀了这个人。
他转过头,看向酸菜汤:“有没有办法把附身的东西逼出来?”
酸菜汤的嘴唇发白,摇了摇头:“我只会炸。把宿主一起炸了倒是可以。”
巴刀鱼深吸一口气。没有黄片姜在身边,没有协会的支援,连武器都脱手飞进了不知哪个角落。他回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娃娃鱼,她的脸被鼻血染红了一片,呼吸微弱,但胸口还在起伏。
那黑猫化作烟雾后再回来,重新附身那个可怜男人。此刻那男人蹲在地上,脸上的黑气像藤蔓一样继续蔓延,手指甲开始变黑变长,嘴唇上翻,露出尖利的牙齿。
“酸菜汤。”巴刀鱼的声音突然出奇地平静,“把娃娃鱼背到安全的地方。越远越好。”
“你干什么?”
“做菜。”
酸菜汤一愣。做菜?这个时候?
巴刀鱼没有再解释。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几片被炸飞的白菜叶,又捡了半截断掉的铁钩。他慢慢地走向菜市场深处,那里有一个卖活禽的小摊,摊下还挂着一只被吓昏过去的芦花鸡。摊主早跑了,那鸡吊在绳子上,随着风微微晃动。
他解下那只鸡,又找来一个盛满水的旧铝盆,把鸡血接了半盆。最后他找了一把还算完整的葱花和一块姜,绕开那些还在抽搐的异变食材,回到了黑猫附身的男人面前。
男人已经站了起来,弓着腰,双臂垂在地上,像一只真正的猫科动物。他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红透了的双眼死死盯着巴刀鱼。
巴刀鱼把铝盆里的鸡血泼了出去。
鸡血划出一道深红色的弧线,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浓烈,仿佛整盆血液在飞行途中被点燃了,每一个血珠都在发光。血落下的位置,在男人四周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圈。
血线落地即成焰。
赤红色的火焰从地面上腾起,不高,只有半尺,却热得惊人。火焰没有烧到男人的身体,却把他牢牢困在圈内。男人发出凄厉的猫嚎,身体在火圈中横冲直撞,但每当碰触火线,就像被烫到了一样缩回去。
“你吃了别人的痛苦,现在尝尝这个。”巴刀鱼蹲在火圈外,把那只鸡挂在铁钩上,用打火机点着了鸡尾上残留的几根长毛。火苗顺着鸡身慢慢烧起来,噼啪作响。
“这叫‘血焰围灶’。玄厨入门课就教过,用新鲜血浆圈出灶界,以玄力催燃。灶界之内,所有游离的邪煞都会被逼聚到一个点上。”他像是在给酸菜汤解释,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黄片姜教我的第一课。当时我觉得没用,现在才知道,老家伙早就看穿了今天。”
酸菜汤背着娃娃鱼退到了街口的配电箱旁,闻言呸了一声:“你早想起来了?我差点被那群土豆里的虫子给埋了!”
“早就想起来了,就等你这声哭。”巴刀鱼咧嘴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没能在脸上停留太久。他转头看向圈内已经被火焰逼得缩成一团的黑猫附身者,脸上的表情再次凝重起来。
他站起身,解开围裙,从内衬里取出一个极小的油纸包。打开以后,里面是一小撮金黄色的粉末,细腻如脂,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最后一包‘桂魄香’。”他的声音很低,“给你了。”
他绕着血焰围成的圈走了三圈,每走一圈,就撒下三分之一的粉末。桂魄香落入火焰中,像往炭火里撒了糖,火焰的颜色从赤红变成了金红,空气里弥漫开一种温暖的甜香。
黑猫附身的男人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惨烈嚎叫,那声音里混杂着猫的尖啸、女人的哭喊、孩子的啜泣、老人的**,像是一场地狱交响乐的终章。
巴刀鱼站定,双手合十,闭上了眼。
“所有被吞噬的痛苦,都该回到来的地方去。”
他猛然睁开眼,一掌拍在地上。血焰围成的圆圈猛地收缩,化成一道赤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那光柱只存在了不到三秒,像一根烧红的铁条刺穿了灰蒙蒙的天空。
光柱消失后,黑猫附身的男人倒在了地上。那团黑气从他七窍中飘散出来,在空中凝结成一只猫的形状,挣扎着,嚎叫着,最终像风中的灰烬般溃散了。
巴刀鱼跪倒在男人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有。虽然微弱,但人的呼吸还在。
他仰面朝天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干裂,双臂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
酸菜汤和娃娃鱼就在不远处,一个是疲惫不堪的厨子,一个是昏迷不醒的少女。再远一些,菜市场的异变食材像断了电的玩具般瘫倒在地。那对老夫妇从藏身处探出头来,张大嘴巴看着眼前的一切。街角处,几个胆大的年轻人在用手机录像,镜头对准了天空,以及天上那道正在消散的金色光痕。
巴刀鱼闭上了眼。
他太累了,累得连手指头都懒得动。可脑海里却有无数画面在翻涌:黄片姜昏迷前的话,梦中那棵结着五色果子的树,黑猫消散时似乎还在笑的模样。他知道,菜市场的战斗不过是个开头。
食魇教不会就此罢休。猫没了,还会有别的容器;这条街的污染清了,整座城的暗潮还在涌动。五行灵材的线索仍在娃娃鱼的梦境里若隐若现,而那个藏在协会里的内奸,此刻说不定已经收到了这里的消息。
他必须更快。
快过那些暗中窥伺的恶意,快过那些正在发酵的阴谋,快过他自己不断消耗的生命。
巴刀鱼翻了个身,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远处的天空依旧灰蒙蒙的,但有一小片地方透出了隐约的光。那光穿过了他身旁那根烧焦的雨棚杆子,在地上投下一道极淡的影子,像一条路。
他站起来,朝酸菜汤和娃娃鱼走去。阳光在他身后缓缓铺开,像一张巨大的、温暖的手掌,把这个从头到脚都是伤的年轻厨子,轻轻往前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