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刀鱼蹲在菜市场后门的垃圾堆旁边,手里攥着一把香菜,叶子蔫了吧唧,根上还带着泥。他盯着这把香菜看了足足五分钟,破虚瞳的玄力在眼底转了十几圈,愣是没看出半点灵气。
“废了。”他叹了口气,把香菜扔进垃圾桶,“又废了。”
酸菜汤从三轮车后面探出脑袋,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满脸不耐烦:“你蹲那儿半天了,挑出什么来了没有?这条街的菜贩子都快收摊了。”
“挑出来个屁。”巴刀鱼站起来,膝盖咔咔响了两声。他指着摊位上那堆蔫黄瓜,“你看那黄瓜,顶花带刺的,看着水灵吧?里面全是催熟剂和膨大剂,一丝玄力都没有。以前这种货色我闭着眼都能点出灵气来,现在——”
他抬起右手,掌心的厨道玄力凝成一个微弱的光点,闪了两下,灭了。
“就这?”酸菜汤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往耳朵上一夹,“你这两天到底怎么回事?从上次跟食魇教那个堂主干完一架之后,你的玄力就时灵时不灵,跟那啥似的——人家姑娘每个月来一次,你这倒好,三天来一次,一次持续半小时。”
“你能不能换个比喻?”
“不能。我这人没文化。”
娃娃鱼从酸菜汤身后冒出来,踮着脚把一袋子土豆扔进三轮车斗里。她歪着头看了巴刀鱼一眼,读心术的光在她瞳孔里一闪而过,随即皱起眉头。
“刀鱼哥,你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是不是又没吃早饭?”
“吃了。”
“你骗人。你吃的是昨晚剩的半碗白米饭,连咸菜都没就。”娃娃鱼的眼睛眯起来,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厨道玄力跟别的不一样,它靠的是你本身的精气神。你饿着肚子出门,玄力能稳才怪。”
巴刀鱼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娃娃鱼说的确实是实话。他昨天夜里研究食魇教那本被缴获的邪食谱研究到凌晨三点,今早起来头昏脑涨,随手扒了两口冷饭就出了门。这要搁以前,以他玄厨初阶巅峰的体质,三天不吃不喝照样活蹦乱跳。但上次那一仗,他硬扛了食魇教“苦堂”堂主苦无悲的一记“百味噬心掌”,厨道玄力的根基被震出了裂痕。
“行了行了。”巴刀鱼摆摆手,“今天的任务是什么来着?”
酸菜汤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照着念:“黄片姜那个老东西传过来的消息——‘城南农贸市场地下仓库,有五行灵材之木行灵材的线索,速去。食魇教也在找。’”
“城南农贸市场?”巴刀鱼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站在城南农贸市场的后门,“这不就是城南农贸市场吗?”
“对啊。所以你蹲这儿挑了半天蔫香菜,等于什么都没干。”
娃娃鱼补了一刀:“刀鱼哥,你连任务地点都没记住就出门了。你是不是把黄片姜发的信息删了?”
巴刀鱼掏出手机翻了翻,表情僵住了。黄片姜今天早上六点发来的消息,他确实点开看了,看完之后顺手划掉了,然后……就忘了。
“我……我这是选择性记忆。不重要的事不占脑容量。”
“黄片姜说这可能是五行灵材里最关键的木行灵材,你管这叫不重要?”酸菜汤翻了个白眼,“你要不是我队长,我早拿铁锅拍你脑门了。”
巴刀鱼干咳一声,赶紧转移话题:“地下仓库入口在哪?”
城南农贸市场是南都市最老牌的农副产品集散地,地上三层,地下一层。地上卖菜卖肉卖干货,地下是仓库和冷库。三人从市场侧面的货运通道下去,越往里走,光线越暗,空气里的味道越怪——开始是烂菜叶和鱼腥味,后来变成一种陈年的、发霉的木头味,最后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
“甜的。”娃娃鱼停下脚步,鼻尖动了动,“有股甜味。像……蒸熟的红薯,但又不太一样。”
巴刀鱼也闻到了。那股甜味很淡,像是从墙壁的缝隙里渗出来的,若有若无。他掌心凝出一丝玄力,这次稳住了。微弱的光点飘向走廊尽头,在拐角处闪了一下。
“那边。”
三人拐过弯,面前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拳头大的老式挂锁。锁上全是锈,看起来几十年没动过了。
酸菜汤上前一步,从背包里掏出一把造型古怪的钥匙。那钥匙通体翠绿,像是用某种玉石削成的,匙柄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玄厨协会的“万能锁匙”,专门用来开玄界缝隙附近的门锁。
钥匙插进去,一拧。“咔哒。”
铁门推开,一股浓烈的甜香扑面而来,三人同时被呛得后退了一步。门内是一间不大的仓库,四面墙壁上钉着木架,架子上堆满了各种干货——香菇、木耳、笋干、腐竹。但所有这些干货都变成了一个颜色:深红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从里到外染成了血红。
“这什么情况?”酸菜汤捂住鼻子,“谁把整间仓库的干货都拿红曲米泡了?”
巴刀鱼走进去,破虚瞳全力运转。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血红色的干货,瞳孔猛地一缩——每一样干货的内部,都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绿意。那绿意被血红色团团包裹,像是一颗被蛛网缠住的种子,拼命挣扎却脱不了身。
“木行灵材。”巴刀鱼低声说,“它就在这间仓库里。但被什么东西压制了,只能把灵气渗出来,影响了周围所有的食材。”
娃娃鱼闭上眼,读心术展开。片刻之后她睁开眼,脸色不太好看:“这间仓库下面还有一层。我感觉到有个很强的意识在下面,很饿,很愤怒,很……”
“很什么?”
“很苦。”娃娃鱼打了个哆嗦,“满脑子都是苦味。苦瓜的苦,黄连的苦,还有……药汤子的苦。它说它在这儿被关了六十年了。”
巴刀鱼和酸菜汤对视一眼。
六十年。这间仓库建了多久,它就被关了多久。
“找入口。”巴刀鱼说。
三人在仓库里翻找了一圈,最后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块松动的木地板。掀开之后是一道向下延伸的窄梯,梯子下面黑漆漆的,那股甜香和苦味混杂的气味浓烈到几乎能把人熏晕。
酸菜汤从背包里摸出一根荧光棒掰亮,率先走下去。巴刀鱼居中,娃娃鱼断后。梯子走了三十多级才到底,脚下是湿软的泥土,头顶是仓库的地板,四周的空间不大,大概只有十来个平方。
荧光棒的绿光映照下,巴刀鱼看见了它。
那是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被树根包裹成茧的人形。无数条细如发丝的树根从地面和墙壁中伸出来,像血管一样缠绕在一个蜷缩的身影上。那些树根通体血红,唯独最中心的位置透出一丝微弱的绿光。绿光之中,隐约可见一张老人的脸——眼睛紧闭,嘴唇干裂,满头白发和树根长在了一起。
“木行灵材。”巴刀鱼走近两步,破虚瞳盯着那团绿光,“不——它已经和这个人融合了。木行灵材的灵识寄生在这个人身上,把他当成了宿主。”
“六十年。”娃娃鱼的声音有些发颤,“它在这个人身体里活了六十年。它说……它说它不出去。外面太苦了。它在这儿陪着这个老人,至少老人不苦。”
酸菜汤皱起眉头:“什么意思?灵材不愿意跟我们走?”
“它说——”娃娃鱼闭上眼,读心术全力运转,额头沁出细汗,“它说老人的儿子当年是这片市场的菜贩子。六十年前闹饥荒,老人把最后一点口粮给了儿子,自己饿晕在这间仓库里。木行灵材那时候刚成形,灵识懵懂,钻进了老人身体里替他续命。但老人的意识一直没醒,灵材就用自己的灵气养着他的肉身,养了六十年。”
仓库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巴刀鱼蹲下身,看着那张被树根缠绕的脸。老人的表情很安详,嘴角甚至有一丝微微的上扬。六十年没有意识,但灵材的灵气滋养着他的每一个细胞,让他免于腐烂,免于消散。
“它不走。”娃娃鱼睁开眼,“它说要走可以,但得把这个老人一起带走。可老人的肉身已经和灵材的根系完全融合了,强行剥离的话,灵材会死,老人也会——”
“那就一起带走。”巴刀鱼说。
酸菜汤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一起带走。”巴刀鱼站起来,厨道玄力在他掌心凝成一个温暖的光团,“木行灵材寄生在老人体内六十年,它早就是老人的一部分了。我们不是来抢灵材的,我们是来请灵材帮忙的。人家在救人,我们凭什么把人拆了?”
他伸出手,光团缓缓飘向那团树根茧。光团触到树根的一瞬间,所有血红树根同时亮了起来,一股强烈的抗拒之意从茧中涌出,震得巴刀鱼连退三步。
“它不信我们。”娃娃鱼翻译道,“它说外面的人都是来抢它的,六十年来来了好几拨,都被它用根须赶走了。它说你们也是来抢的。”
巴刀鱼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他盘腿坐在地上,从随身背的包里掏出一个小锅,一个便携炉头,一罐清水,一把米,还有一小块老姜。
酸菜汤瞪大眼睛:“你干嘛?”
“做饭。”巴刀鱼头也不抬,点火,倒水,下米,切姜丝。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厨道玄力从他的掌心缓缓注入锅中,水开始冒泡的时候,米香混着姜丝的暖味在狭小的地下空间里弥漫开来。
“这老人饿了六十年。”巴刀鱼用勺子轻轻搅着锅里的粥,“灵材用灵气养着他的身子,但养不了他的胃。他没吃过一顿饱饭。六十年前那顿饿晕过去之前,他吃的是什么?”
娃娃鱼闭眼感知了一下,轻声说:“半个窝头。馊的。”
“那就对了。”巴刀鱼把火调小,盖上锅盖,“六十年,他身体里全是灵材的灵气,但胃里永远是那半个馊窝头的记忆。灵材把他的身体养得再好,他心里还是饿的。”
粥好了。巴刀鱼盛了一碗,白粥里飘着几缕姜丝,热气袅袅。他端着碗,走到树根茧前,蹲下来。
“老人家。”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厨道玄力的温度,“我叫巴刀鱼,是个厨子。这碗姜丝粥是我刚熬的,用的米是今年的新米,姜是山东的老黄姜。你尝尝。”
他把碗放在树根茧旁边,粥的热气升腾起来,氤氲着那团绿光。
树根茧安静了很久。
然后,一根细如发丝的根须从茧中伸出来,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探入粥碗之中。根须触到粥的一瞬间,绿光猛然暴涨,整个地下空间都被映成了翡翠色。
紧接着,所有血红树根同时变成了翠绿色。茧壳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那张老人的脸露了出来——眼睛仍然闭着,但嘴唇动了一下。
“他说……”娃娃鱼的声音哽咽了,“他说粥里有姜。他儿子小时候发烧,他就用姜丝熬粥给儿子喝。他说他记得这个味道。”
巴刀鱼的鼻子一酸,赶紧吸了口气,把眼眶里那点热逼回去。酸菜汤转过身去,假装在看墙壁。娃娃鱼直接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绿光渐渐收敛,木行灵材的灵识从老人体内浮出,凝成一个拇指大小的翠绿光点,悬在巴刀鱼面前。光点绕着他的手指转了三圈,然后轻轻落在他的掌心。
那触感温暖、柔软,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
巴刀鱼握紧手掌,木行灵材融入他的厨道玄力之中。一股磅礴的生机从掌心涌入四肢百骸,那根基上的裂痕在生机滋养下飞速愈合,比之前更结实、更浑厚。
“谢谢。”他对老人说。
老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那具被树根包裹了六十年的身体开始风化,从指尖开始,化作无数翠绿的粉尘,像春天的柳絮一样飘散在空气中。每一粒粉尘都带着一丝甜香,那是木行灵材留在这间仓库里的最后一点痕迹。
没有悲伤。巴刀鱼能感觉到,老人是笑着走的。六十年,他终于吃上了一顿饱饭。
三人从地下仓库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菜市场早收了摊,只剩下零星几盏路灯在夜色里昏黄地亮着。
酸菜汤点了那根叼了一整天的烟,深深吸了一口:“接下来去哪?”
巴刀鱼抬起右手,掌心的绿光已经融入体内,但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温热。木行灵材的灵识正在他的玄力核心中安静地跳动,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对什么都好奇。
“回家。”巴刀鱼说,“我要做饭。”
“做饭?”
“做饭。”他回头看了一眼农贸市场后门的方向,“我答应过那老人家,要好好吃每一顿饭。他的那一份,我替他吃。”
娃娃鱼抬起头来,泪痕还没干,但眼睛亮了:“刀鱼哥,我想吃姜丝粥。”
“那就做姜丝粥。”
酸菜汤把烟头掐灭,咧嘴一笑:“我要吃红烧肉。别跟我提什么玄力不玄力,我今天就想吃顿饱的。”
三人上了三轮车,消失在夜色里。身后那间地下仓库安安静静地立在黑暗中,像一个六十年没被人打开过的秘密。但巴刀鱼知道,那个秘密已经解开了。
木行灵材找到它愿意跟随的人了。
而食魇教,恐怕还不知道这件事。
三轮车拐过街角的时候,巴刀鱼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黄片姜的消息,只有六个字:
“速回。酸菜汤有危险。”
巴刀鱼扭头看了一眼身后正在跟娃娃鱼抢最后一块口香糖的酸菜汤,那家伙浑然不觉,笑得没心没肺。
“怎么了?”酸菜汤注意到他的目光。
巴刀鱼把手机收起来,踩下油门。
“没事。回去再说。”
三轮车的引擎轰鸣着撕开夜色。后座上,酸菜汤和娃娃鱼为口香糖打成一团。巴刀鱼握着车把,掌心的木行灵材绿光一闪一闪,像一盏刚刚点亮的灯。
前路还长。但今晚,先把姜丝粥熬了再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