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轮车在南都市的夜色里横冲直撞,闯了三个红灯,被交警骂了两次,差点撞上一只流浪猫。巴刀鱼把油门拧到底,引擎发出快要散架的嘶吼,后座上酸菜汤和娃娃鱼被颠得东倒西歪。
“你慢点——”酸菜汤抱住车斗里的锅碗瓢盆,“我烟都掉了!”
“别抽了!你马上就有大麻烦了!”
“什么麻烦?食魇教那帮孙子又来了?”
巴刀鱼没回答。黄片姜说酸菜汤有危险,但没说是什么危险。那个老东西说话永远只说一半,剩下的全靠你自己猜。巴刀鱼跟他相处了快两年,早就习惯了这种“师父领进门,修行看脑补”的风格。但今天不一样,今天黄片姜的消息里连个表情符号都没带。以往他发消息总要配一个“狗头”或者“龇牙”,今天什么都没有,只有六个冷冰冰的字。
出事了。而且是大事。
三人回到小餐馆的时候,黄片姜已经坐在店里了。他坐在靠墙那张桌子后面,面前摆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老头子的脸色很难看,那种难看不像是“你考试没及格”的难看,更像是“你爹死了”的难看。
“关门。”黄片姜说。
巴刀鱼把卷帘门拉下来,锁死。酸菜汤和娃娃鱼对视一眼,意识到气氛不对,乖乖找了张凳子坐下。
黄片姜给每人倒了杯茶,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短发,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背景是一家小饭馆,招牌上写着“酸汤鱼馆”。
酸菜汤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从哪弄来的?”他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和平时那个满嘴跑火车的糙汉子判若两人。
“食魇教今天下午送来的。”黄片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他们托人捎话——说这个女人手里有一份东西,是关于‘酸菜汤’三个字的真正来历。他们给你三天时间,把那份东西交出来。不然——”
“不然什么?”
“不然他们就把这个女人和孩子的照片发到网上,配上你的名字。”
酸菜汤的脸色白了。
巴刀鱼看看照片,又看看酸菜汤,脑子里飞速转动。他跟酸菜汤认识了快两年,那家伙永远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抽烟、骂人、抢他锅里的肉,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有故事”的气质。巴刀鱼甚至不知道酸菜汤是哪里人,只知道他做酸汤的手艺一绝,酸辣鲜香,那种酸味跟市面上任何醋都不一样,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果香。
“她是谁?”巴刀鱼问。
酸菜汤沉默了很久。娃娃鱼偷偷展开读心术,片刻之后眼眶红了。
“她是我姐。”酸菜汤终于开口,嗓音沙哑,“亲姐。那个小的,是我外甥女。”
“你有个姐?”
“你有一个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酸菜汤苦笑了一下,从兜里摸出烟盒,发现空了,烦躁地把烟盒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我们家以前是开酸汤鱼馆的。在贵州凯里,苗寨里面,传了三代。我姐的手艺比我好十倍,我这点本事全是她教的。”
黄片姜放下茶杯:“说重点。”
“重点就是——”酸菜汤深吸一口气,“我们家那个酸汤,不是普通的酸汤。坛子里封着一样东西,我爷爷传给我爸,我爸传给我姐,我姐……本来该传给我。但我跑了。”
“跑了?”
“因为那东西会吃人。”酸菜汤的眼神变得幽深,“酸汤坛子里封的是‘酸髓’。你听过木行灵材、火行灵材,酸髓就是五行之外的‘味行灵材’。它能让酸汤拥有活死人肉白骨的效力,但代价是——每一代守坛人,都得用自己的寿命去养它。我爷爷五十七岁死的,我爸四十九岁死的。我姐要是接了坛子,她活不过四十。”
小餐馆里安静得能听见灶台上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娃娃鱼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赶紧低头擦掉,但抽鼻子的声音藏不住。
“所以你跑出来,是因为不想让你姐接坛子。”巴刀鱼说。
“我跑出来是因为我姐已经接了。”酸菜汤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苦涩,“我十五岁那年,我爸病重,我姐背着我偷偷把坛子接过去了。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跟我姐吵了一架,我说你凭什么不跟我商量,她说你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我一气之下就跑了,跑了八年。八年没回去。”
他揉了揉脸,指缝间有亮晶晶的东西一闪而过。
“我姐今年三十四。按爷爷和爸的寿数算……她最多还有五六年。”
巴刀鱼的拳头攥紧了。他想起自己在城南农贸市场地下仓库里给那个老人熬姜丝粥的时候说过的话——“我答应过那老人家,要好好吃每一顿饭。”酸菜汤的姐姐,用自己剩下的五六年寿命,在给一坛子酸髓当燃料。
黄片姜敲了敲桌面:“现在的问题不是这个。食魇教不知道从哪打听到了酸髓的存在,他们想要。酸髓的能力比木行灵材更强,如果让他们拿到,别说南都市,整个西南的玄界秩序都得崩。他们给你三天,是因为他们也在准备。三天之后,不管你有没有交东西,他们都会动手。”
“那怎么办?”娃娃鱼急了,“我们总不能把酸髓交给他们吧?”
“酸髓在你姐手里。”黄片姜看向酸菜汤,“你得回去。回凯里,找到你姐,把坛子转移。同时——你得做好跟你姐摊牌的准备。八年没见面,一见面就是这种事,你姐未必信你。”
酸菜汤站起来,把桌上那张照片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照片里他姐姐笑得那么开心,跟小时候一样。她从小就这样,不管日子多苦,笑得出来。爸病重的时候她在笑,接下坛子的时候她在笑,酸菜汤离家出走那天,她站在寨子门口,也在笑。
“我去。”酸菜汤把照片揣进兜里,“现在就走。”
“我跟你一起去。”巴刀鱼说。
“不用——”
“你闭嘴。”巴刀鱼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是队长。队长说了算。”
酸菜汤看着他,嘴张了张,最后骂了一句:“你他妈少拿队长的架子压我。”
“就压你怎么了?”
两人瞪着对方,瞪了三秒,同时笑了。
黄片姜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三颗药丸,递给酸菜汤:“这是‘定神丹’,你姐要是被酸髓反噬了,给她吃一颗。能暂时稳住心神。我只有三颗,省着用。”
酸菜汤接过药丸,揣好。他看着黄片姜,忽然问了一句:“老黄,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什么都知道?酸髓的事我只跟我姐说过,连刀鱼都不知道,你从哪打听来的?”
黄片姜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我年轻的时候在凯里待过。你爷爷的酸汤鱼,我吃过。”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卷帘门前停下,没有回头。
“三天之内找到坛子。三天之后食魇教会派人去抢。到时候你面对的就不只是苦无悲了——‘酸堂’堂主酸无味,是食魇教三堂里最阴的一个。她本身就是味行玄力的高手,对酸髓志在必得。”
卷帘门拉开一条缝,黄片姜侧身钻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巴刀鱼回头看了酸菜汤一眼:“你爷爷的酸汤鱼,他吃过。那得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老黄到底多大岁数?”
“不知道。”酸菜汤摇头,“但我现在没空想这个。刀鱼——”
“嗯?”
“谢谢。”
巴刀鱼摆摆手,转身去收拾东西。娃娃鱼已经蹲在地上往背包里塞锅碗瓢盆了,一边塞一边嘟囔:“凯里……凯里……我查查路线……高铁三个小时,开车八个小时……我们开车去吧,高铁不让带这么多锅……”
酸菜汤看着她,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当天夜里十一点,巴刀鱼、酸菜汤、娃娃鱼三人挤在那辆破三轮车里,驶上了出城的高速。车厢里塞满了锅、碗、瓢、盆、便携炉头、煤气罐、三袋子米、两坛子酸菜、一箱老干妈,还有娃娃鱼坚持要带的电磁炉。
“你带电磁炉干什么?”酸菜汤问。
“万一找不到插头呢?”
“电磁炉没插头能用?”
“所以我带了充电宝。”
“充电宝带不动电磁炉。”
“你管我,我带都带了。”
巴刀鱼听着后座上两人拌嘴,心里却一直在想黄片姜的话。酸堂。酸无味。味行玄力的高手。他对食魇教三堂有所耳闻——苦堂苦无悲、辣堂辣无欢、酸堂酸无味。三堂堂主各擅一味,苦辣酸甜,对应人的四种负面情绪。苦无悲的“百味噬心掌”他领教过,那一掌打得他根基开裂,至今心有余悸。而酸无味,据说比苦无悲更阴、更难缠。
“酸菜汤。”他开口。
“嗯?”
“你姐的酸汤鱼,好吃吗?”
酸菜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怀念、愧疚、还有一点点孩子气的骄傲。
“好吃。全世界最好吃。你吃过一次就忘不了。”
“那这次去,你得让我尝尝。”
“只要我姐肯见你。她脾气跟我一样爆,八年前我跑的时候她说过——这辈子别让我再看见你。”
“你姐真要这么说,你还回去?”
酸菜汤沉默了两秒,声音低下去:“我姐那人,刀子嘴豆腐心。她嘴上说别让我看见,心里一直等着我回去。我知道。”
巴刀鱼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后座上,酸菜汤的脸被路灯的光一下一下地照亮又暗下去,那双平时吊儿郎当的眼睛里,全是这些年攒下来的东西。
凌晨两点,他们在高速服务区停下来加油。巴刀鱼下车活动筋骨,抬头看见天上的星星。南都市的光污染太重,平时看不见几颗星,但这里离城远了,夜空黑得透亮,银河像一条玉带横亘在头顶。
他忽然想起木行灵材融入体内时那股磅礴的生机。那片绿意正在他的玄力核心中安静地生长,像一颗种子在土里扎了根。他不知道其他四行灵材长什么样,但木行灵材给了他一个提示——每一行灵材都跟“人”有关。木行灵材寄生在一个老人体内六十年,替老人续了六十年的命。酸髓呢?它靠守坛人的寿命活着,酸菜汤的姐姐正在用自己的命养它。
“五行灵材。”巴刀鱼对着夜空自言自语,“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掌心的绿光轻轻跳了一下,像是回应,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娃娃鱼从车里探出脑袋:“刀鱼哥,你站在外面不冷吗?”
“不冷。”他上了车,重新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酸菜汤已经靠着车窗睡着了,嘴角挂着一缕口水,手还搭在照片的口袋上。娃娃鱼给他盖了件外套,然后自己也缩在角落里,抱着那台带不动的电磁炉闭上了眼。
巴刀鱼把车速放缓了一些。前方还有六个小时的车程,天快亮了。
天亮之后,就是凯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