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声死寂的山门,那弟子的嘶吼落下之后,周遭数息之内无人作声。
往来恒岳弟子脸上的诧异,渐渐化作一片哗然。
窃窃私语轰然四起。
“竟是孙大柱下令截杀同门?”
“同门相残,乃是宗门大忌!”
“原先只当王林命硬熬过黑风谷,想不到背后藏着这般勾当。”
一道道目光尽数投向孙大柱,惊疑、审视,种种视线压在他的身上。
方才那副温润师兄的模样,自孙大柱脸上彻底褪去。他心中惊怒交加,却混迹宗门多年,极擅隐忍,转瞬便压下翻腾的心绪,厉声大喝,盖过四下议论。
“一派胡言!”
他抬手指向那名作证的外门弟子,双目圆睁,满脸震怒。
“你身受重创,神魂受扰,在此满口疯言,恶意构陷于我!”
一句话,便要将人证的证词归为重伤后的妄语。
不待旁人插话,孙大柱跨步上前,面向四周围观同门,义正辞严。
“诸位明鉴!我与王林并无深怨,同为恒岳门下,我何苦派人截杀同门?此人定是归途遭妖兽重创,心神受损,又被歹人暗中蛊惑,才在此处胡乱攀咬!”
几句话出口,便要把铁证人证,打成疯癫诬告。
王林立在原地,冷眼旁观。他早见识过孙大柱的阴狠,却依旧感慨此人颠倒黑白的本事。
那名作证弟子急得浑身颤抖,高声争辩:“我没有疯!我说的句句属实!其余三人皆可作证!”
余下三名弟子连忙点头,正要开口附和。
孙大柱眼神骤然一厉,厉声打断。
“你们四人本就是一路同行,串通一气,互相作伪又有何难处!”
手段老辣,一句话便将四名证人全部定义成串谋诬陷。
场面再度纷乱。围观弟子人心浮动,一部分将信将疑,也有不少人被孙大柱的说辞说动,生出迟疑。孙大柱在外门根基深,交友甚广,不少人本能愿意信他。
捕捉到众人神态,孙大柱心中略松,转头看向王林,面上露出几分痛心之色。
“王林,我知晓你在黑风谷历经生死,胸中积压戾气。可你不该唆使同门,用这般卑劣手段污蔑师兄。此事必须上报长老,请宗门来定是非!”
反手一扣,所有罪责,尽数推到王林头上,说成是王林怀恨策划的一场构陷。
王林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冷弧。
“唆使?”
他往前踏出一步,衣袍被山风轻轻拂动。
“孙大柱,黑风谷一月,我数次踏入死局。谷外山道,你们布下杀局,还请来凝气九层散修出手,这些,也是我唆使的?”
孙大柱双目微缩。散修一事他做得极为隐秘,王林竟然全部知晓。
就在他心神震荡的片刻,远处传来数道破空踏地之声。
几道灰袍身影凌空落于山门广场,灵气缓缓漾开,是外门的长老。为首周长老面容苍老,神色肃穆,山门之前这般喧哗吵闹,早已惊动宗门。
周长老目光扫过纷乱人群,声音沉厚。
“何事在此喧哗,山门重地,成何体统。”
见长老亲临,孙大柱立刻上前躬身行礼。
“周长老!弟子孙大柱,恳请长老主持公道!”
他抢在前头,语速飞快,将事情依照自己的说辞复述一遍。把自己塑造成蒙冤受屈的师兄,将王林描绘成心怀怨怼、唆使重伤弟子构陷同门之人。
四下瞬间安静,所有人目光都落在周长老身上,等候裁决。
周长老听罢,视线转向王林,又扫过那四名满身伤痕的外门弟子。
“王林,他所言,是否属实?”
王林微微拱手,姿态不卑不亢。
“长老明察。四名弟子奉孙大柱之命,于归途半路截杀我。除此四人之外,孙大柱重金招揽南域散修,想要斩草除根。那些散修已然伏诛,尸首还留在归宗山道,可派人前去勘验。”
他不大声嘶吼,只是平铺直叙,抛出切实线索。
孙大柱脸上强撑着镇定,当即厉声反驳。
“长老,全然是捏造!我与那些散修素不相识!王林空口白话,拿不出半分实据!所谓尸首,谁又能断定,不是他亲手斩杀,拿来伪造证据!”
人证,他便说是串通;物证,他便咬定是王林伪造。
一旁的陈恪静静立在王林身侧,一言不发。
他不插手宗门内部审讯,也不会动用力量胁迫长老。该王林争的公道,先交由宗门律**断。倘若宗门给不出公允结果,那时,再另做计较。
周长老眉头紧锁,目光在王林与孙大柱之间来回游走。
一边是在外门人脉颇广的孙大柱,一边是刚刚从黑风谷死里逃生、往日默默无闻的王林。山道留有尸体这条线索,他无法置之不理。
周长老沉声下令。
“来人。即刻遣人赶赴归宗山道,查验尸身,核实原委。真相未查清之前,王林、孙大柱,连同四名作证弟子,一并带回外门大殿,听候处置!”
数名执剑的宗门护卫跨步上前。
孙大柱袖下指节暗暗捏起。
心底尚存一丝侥幸。只要查不到与自己相关的收买痕迹,今日这一关,他便能安然渡过去。
王林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慌乱。
黑风谷那般生死绝境尚且闯过,区区宗门大殿对峙,又有何惧。
山风卷过恒岳山门,这一场同门仇怨,就此被带入大殿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