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审案的结果,半日之间便传遍整个外门。
所有人心里都看得透亮。
王林自黑风谷九死一生归来,半路遭遇同门截杀,明明有人证在,到头来却落得查无实据。孙大柱仅仅落个闭门三月的薄惩,近乎无事。反倒是被逼出面作证的四名弟子,被打入苦役阁劳作一年。
宗门徇私,道理难申,一幕幕落在外门弟子眼中。私下议论此起彼伏,望向王林的目光,混杂着同情、唏嘘,还有几分忌惮。谁都心知肚明,这场仇怨,远远没有落幕。
一日之后,外门的公告栏,贴出一则外派任务。
去往百里之外的青石林,采摘炼丹所用的青石芝,为期三日,单人便可完成。
这本是外门最寻常的外勤差事,无凶蛮高阶妖兽,地势也算平缓,向来交由底层弟子历练。可这一次,任务末尾,明明白白写着执行人:王林。
消息传到石屋之时,王林正静坐调息,梳理黑风谷厮杀沉淀下来的灵力。
他周身气息尽数敛住,外表依旧平平,外人看不出他已然凝气九层大圆满,根基被生死厮杀打磨得无比扎实。
听见任务内容,王林闭合的眼帘,微微颤动了一下。
风波刚过,便把这一桩差事落到自己头上,世上没有这般巧合。
“圈套。”一旁的陈恪开口,声音清淡。
王林缓缓睁眼,眸色沉静如水。
孙大柱身在恒岳宗内,有长老、宗规掣肘,不敢公然动手。一旦踏出山门,脱离宗门庇护,荒林旷野,无人见证,便是最干净的杀人之地。
昨日大殿那一场轻罚,反倒让孙大柱看得更加清楚,宗门会偏向他。既然公堂定不下罪责,那便在外,斩草除根。
昨日那句“好自为之”,从来不是劝诫,是杀机的前兆。
“我清楚。”王林低声应道,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打算推脱躲避。
一味退让,只会换来对方一次又一次的痛下杀手。宗门不肯给出公道,那便离开这层束缚,在无人管束的地方,亲手了结恩怨。
陈恪望着他的背影:“我随你前往。”
王林微微点头。
有此人同行,不必惧怕突发险境,他只管放手去了结积压已久的仇怨。
半个时辰过后,王林收拾好简单行囊,动身去往执事殿领取任务令牌。
沿路不少外门弟子见到他,纷纷侧身避让,不敢上前搭话,只在远处悄悄观望。许多人隐隐预感,这一趟看似普通的外勤,绝不会太平。
执事殿内,李执事端坐案后,神色平淡,仿佛昨日大殿的纷争从未发生。
见王林踏入,他抬眼扫来,语调循规蹈矩,挑不出半分破绽。
“王林,青石林采芝一事,路途平缓,速去速回,不可拖延,亦不得擅离任务地界。”
只是那双眼睛深处,藏着一丝漠然的默许。
他知晓孙大柱的谋划。一个无足轻重的底层弟子,若是在外历练陨落,只会被记作遭遇妖兽意外身死,祸水引不到宗门,也牵连不到孙大柱。
王林接过冰凉的木质令牌,神色如常。
“弟子遵命。”
简短一句,躬身行礼,转身便退。不争执,不质问,在外人眼里,像是经受过打压之后,已然安分认命。
待王林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侧门之内,孙大柱缓步走了出来。脸上不见半分受审时的委屈,只剩一片阴寒。
“执事,诸事已经安排妥当?”
李执事低头翻看着桌上卷宗,头都未曾抬起。
“任务已经派发。出了宗门地界,生死便由自己承担,与恒岳无关。”
孙大柱眸底寒芒一闪。
所谓闭门思过三月,他根本未曾放在心上。只要王林身死,所有风波便再无源头。
“我寻了三名常年混迹青石林的散修,皆是凝气九层巅峰,出手狠辣,行事隐秘。”他压着声音说道,“百里荒林,不见外人,三日之内,足够让他销声匿迹。”
上一次归宗山道截杀,折损人手,还惹出一堆麻烦。这一回,他不亲自现身,不留半点线索,借外人之手除去心腹大患。黑风谷的凶险、山道的死局王林都熬过去了,但这一次,孙大柱笃定,王林再难脱身。
李执事淡淡叮嘱一句:“办得干净,莫要留下痕迹,扰到宗门。”
“弟子明白。”孙大柱躬身领命。
一张无形杀网,已然在百里之外的青石林,悄然铺开。
走出执事殿,山风扬起王林的衣袍。他抬眼眺望远方连绵起伏的山林,脸上不见惧色,只有一层冷意沉淀眼底。
孙大柱将青石林视作埋葬他的坟场。
可在王林心中,那是挣脱宗规枷锁,清算旧怨的去处。
宗门之内,不便见血。
那便去往百里荒林。
积攒许久的仇,到该了结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