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近黑瘴山脉，天地间的气息骤然一变。
原本清爽的山风，变得潮湿黏腻，带着一股淡淡的腐朽浊气。抬眼望去，前方连绵无尽的群山被一层厚重的灰黑雾霭牢牢笼罩，云雾沉垂，不见天日，连阳光都难以穿透半分。
这便是黑瘴山脉的地界。
常年不散的瘴气浸染山川草木，滋生凶煞，孕育妖兽，也藏匿着无数行走大荒的亡命之徒。在外门弟子口中，此地从来不是历练宝地，而是实打实的凶地。
队伍停下脚步，带队的凝气九层管事面色肃穆，抬手取出一枚灰褐色的驱虫丹捏碎。
细碎丹粉随风散开，淡淡的药香暂时隔绝了周遭瘴气的侵蚀。
“入山之后，紧跟队伍，不许擅自离队百丈之外。”管事的声音冷硬，不带一丝情绪，“只在外围区域采摘凝露草、墨羽花，但凡遇到高阶妖兽踪迹，立刻退走，切勿恋战。”
“谁若是贪心妄进腹地，死在里面，宗门概不负责。”
几句叮嘱，字字都是警告。
几名弟子神色微紧，下意识收紧了身上的法器，眼底藏着几分忌惮。唯独周凯、秦亮二人神色倨傲，并未将这外围瘴林放在眼里。
二人修为凝气八层，在外门同辈中也算佼佼者，往日也进山历练过数次，自持经验充足，心底只剩几分肆意。
简单整顿片刻，七人队伍踏入了黑雾笼罩的山林。
一入林中，周遭光线瞬间昏暗下来。
参天古木交错丛生，枝桠盘绕，遮天蔽日。地面铺满厚厚的腐叶，踩上去松软湿滑，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在寂静阴森的林地里格外清晰。
四周死寂得可怕，没有鸟兽啼鸣，只有风吹瘴雾流动的低哑声响，丝丝缕缕，入耳心慌。
瘴气无形无质，却能缓慢侵蚀修士经脉、麻痹灵力，寻常凝气弟子久待其中，修为都会滞涩运转，战力大打折扣。
众人按照分工，两两散开，低头采摘路边随处可见的低阶灵草。
王林独自落在队伍最末尾，按照路上周凯二人的吩咐，手持药草，不断为众人调配驱瘴汤药，看似任劳任怨，毫无怨言。
他的气息依旧压在凝气三层，身形沉默，动作平淡，在众人眼中，依旧是那个被发配至此、软弱可欺的底层弟子。
周凯一边采摘灵草，一边余光瞥着身后的王林，嘴角噙着不屑。
“果然是没骨头的货色，挨了欺负也只敢忍着。”他低声对身旁的秦亮说道。
秦亮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近处几人听见：“得罪执事的废物，能活着就不错了，还敢摆脸色？这一路，正好让他给咱们当牛做马。”
其余弟子纷纷低头默不作声，默许了二人的欺凌。
荒山野岭，无人管束，弱肉强食的规矩被无限放大，没有人会为一个无用之人出头。
唯有隐匿在林间阴影里的陈恪，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周身没有半点灵力波动，如同山林草木，融入周遭黑雾。眼底无喜无悲，只是默默见证着王林的隐忍蛰伏。
他清楚，王林的顺从从来不是卑微。
是在积蓄，是在等待一个彻底无人制衡、可以肆意杀伐破局的时机。
队伍缓缓深入外围山林，一路还算安稳，只遇到几只低阶毒虫，被众人随手斩杀。
可越是往内走，林中的瘴气便越发浓郁，空气中的凶煞气息也越来越厚重，隐隐有细碎的妖兽嘶吼，从山林深处遥遥传来，沉闷暴戾。
半个时辰后，众人收获颇丰，储物袋中装满了所需灵草。
有人提议折返，免得夜长梦多。
周凯却摆手拒绝，目光贪婪地望向更深的黑雾深处。
“外围灵草品相一般，不值多少灵石。”他沉声道，“我先前来过此处，再往里走三里，有一片墨羽花丛生的洼地，那灵草价比更高，多采一些回去，咱们此番才算不虚此行。”
“太深入了，腹地方向太过凶险，不妥。”一名弟子低声劝阻。
“胆小成不了事！”秦亮立刻呵斥，“有我和周师兄在，区区外围边缘，能出什么意外？你们怕送死，便在这里等候，我和周师兄进去采摘即可。”
二人早已贪心作祟，不愿空手而归。
对视一眼后，根本不顾众人劝阻，径直朝着山林更深处快步走去。
管事眉头微蹙，却并未强行阻拦。
他只负责带队出行，只要不出生死大乱，弟子私自贪进，后果自负，与他无关。
“在此原地等候，不许乱走。”管事丢下一句话，便盘膝坐在一棵古树之下闭目调息。
余下五名弟子两两扎堆，彼此靠拢，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昏暗的林地。
王林依旧独自立在角落，垂眸沉默。
可没人知晓，他的神识早已悄然铺开，笼罩周遭百丈山林。
周凯、秦亮二人看似胆大贪心，实则心怀歹意。
他们哪里是为了多采灵草，分明是想借着深入山林的由头，制造混乱，再寻机会，将他这个累赘、这个眼中钉，悄无声息葬送在瘴林妖兽口中。
一路的欺压试探，终究是忍不住要下死手了。
王林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芒。
隐忍至此，已然足够。
片刻后，山林深处突然传来两声惊慌的暴喝，夹杂着妖兽狰狞的嘶吼，还有灵力碰撞的轰鸣，骤然撕裂了林间的死寂。
“是赤纹狼！不止一头！”
“该死！怎么会群居在此地！”
周凯和秦亮的惊怒之声穿透黑雾，清晰传来。
原地等候的众人瞬间脸色一变，纷纷起身，面露惊惧。
赤纹狼，黑瘴山脉外围常见妖兽，性情凶戾，速度极快，且擅长群居厮杀，凝气七八层的修士遇上两三头，便足以陷入苦战。
听这动静，二人显然是遭遇了狼群围堵。
管事猛地睁眼，神色沉冷，却依旧端坐不动，没有半点出手相助的意思。
“贪功冒进，自寻死路。”
就在这时，远处混乱的嘶吼声中，传来秦亮气急败坏的嘶吼：
“王林！速速过来援护！敢不来，回去定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声音裹挟着灵力，穿透重重瘴雾，直指王林所在之处。
所有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了角落里的王林身上。
所有人都清楚。
这是故意的。
明知前方凶险万分，明知妖兽凶悍，偏偏点名修为最低、看似最弱小的王林前去送死探路。
这一路的刁难轻视，终于在这荒无人烟的瘴林之中，化作了必杀的死局。
林间瘴雾翻涌，阴风习习。
王林缓缓抬起眼眸，原本平淡的神色彻底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寂到刺骨的冰冷。
恒岳山门的规矩束缚，同门之间的虚假和气，到此为止了。
他轻声吐出一口浊气，周身压抑多日的筑基灵力，开始悄然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