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外门采灵队伍准时集结。
一共七人,皆是恒岳外门弟子。大多是修为凝气六层到八层的水准,资质中等,算不上出彩,也算不上垫底。
黑瘴山脉凶险在外,瘴气侵体、妖兽横行,还时常有散修匪类劫掠灵材,真正有背景、有底气的弟子,没人愿意接这苦差。
被派来的,多是平日里不算讨喜、可随意拿捏之人。
王林站在队伍末尾,一身普通青布弟子袍,气息敛得干净,看上去依旧只是凝气三层的平庸模样。
队伍之中,不少人早就听闻他近期的“晦气”。
孙大柱莫名失踪,传言是畏罪叛逃,而王林之前与孙大柱积怨极深,在外门不是秘密。不少人下意识与他拉开距离,眼神里带着疏离、忌惮,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在他们眼里,王林就是得罪了执事、被刻意发配出去送死的人。
带队的是一名外门管事,修为凝气九层,性格刻薄,不爱多言。清点人数过后,便冷冷甩下一句规矩。
“此行只为采撷低阶灵草、妖兽翎羽,不得擅自深入山脉腹地,不得私斗,不得贪功冒进。”
“路程一月有余,活着回来,月例翻倍。死在山里,自认命薄。”
话音落,直接转身启程。
七名弟子跟在后方,一路向西,踏出恒岳山门。
踏出山门的一刻,王林目光微凝。
身后是拘着规矩、偏袒、暗流算计的恒岳。
身前,是真正凶险、弱肉强食的山野大荒。
压抑许久的心神,悄然松动一丝。
陈恪不属宗门弟子,不记入队伍名册,一路不远不近跟在最后,如同闲散路人,无人管束,也无人过问。
路途漫漫,山路崎岖。
白日赶路,夜宿荒庙山石,队伍气氛始终沉闷。
同行弟子看似结伴,实则各怀心思。
有人暗自盘算多采灵材,回去讨好执事;有人忧心山中危险,一路谨小慎微;也有人目光时不时扫过王林,心底打着别的主意。
队伍最前方,两名凝气八层的弟子,名为周凯、秦亮,是这批人里修为最高的两个。
两人素来抱团,在外门便习惯欺压弱小。此番远行无人管束,气焰更盛。
赶路途中,所有粗重行囊、驱虫辟瘴的草药,全都刻意丢给队伍里修为最低的两人分担。
其中一人,便是王林。
“王林,你修为最低,多担待些。”周凯语气随意,带着理所当然的傲慢,“执事把你派来黑瘴山,你心里也该清楚,是让你磨磨性子。路上勤快些,少惹眼。”
秦亮在旁冷笑一声:“得罪上头的人,能有机会出门历练,已经是运气。别不知好歹。”
其余弟子默不作声,无人替王林说话。
宗门之内,向来如此。强者欺弱,势大压人,寻常弟子只会跟风观望,绝不会为一个落魄之人得罪同辈强者。
王林接过丢来的行囊,重物压在肩头,神色没有半点波动。
他不争,不辩,不恼。
眼下还未入山,没必要无端内耗。
他越是沉默顺从,周凯、秦亮二人,便越是笃定他软弱可欺。
夜里歇脚荒谷,众人生火休整。
有人低声闲谈,说起黑瘴山脉的传闻。
“听说山里不止妖兽,还有别的宗门小队时常出没,遇上了,灵材被抢是常事。”
“不止,还有亡命散修,杀人夺宝,从不留活口。”
“但愿此番安稳采完灵草,早早回去。”
周凯喝了一口随身烈酒,目光扫过静坐角落的王林,忽然开口。
“王林,听闻你之前和孙大柱争斗极深,孙大柱逃山,你倒是安然无恙。”
这话一出,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王林身上。
王林抬眼,淡淡看他一眼:“不知情。”
“不知情?”秦亮嗤笑,“整个外门谁不知道你俩死仇。他跑了,你活着,你说你不知情?”
“我看,是你暗中搞鬼,逼走了孙师兄吧?”
二人有意挑事,借着话题发难,想在路途之中压王林一头,日后也好随意拿捏、使唤。
周凯站起身,缓步走到王林身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路上所有人的辟瘴草,接下来全都归你保管。每日清晨,你提前半个时辰起身,为众人煮好驱瘴汤药。”
“若是山里遇险,你修为最低,靠前探路,理所应当。”
句句都是刁难,句句都是把他当做弃子炮灰。
周围弟子无人阻拦,全都冷眼旁观。
他们默认了这种安排。
荒山野岭,无人管束,弱肉强食,本就是修行界最直白的规矩。
王林缓缓站起身。
夜色火光摇曳,映着他平静无波的侧脸。
他依旧没有发怒,没有争执。
只是目光淡淡扫过周凯、秦亮二人。
“可以。”
一声应答,顺从得过分。
周凯二人见状,眼底轻蔑更甚,只当他是彻底怂了,再无半点威胁,得意一笑,转身回坐。
无人看见,王林垂下的眼眸深处,一缕冷冽杀机悄然沉淀。
他可以忍刁难,可以忍轻视,可以忍压榨。
但若是入山之后,这些人真敢把他当炮灰、替死鬼。
那今日所有的欺凌,他会在山中,尽数清算。
一旁暗处,陈恪静静立着。
他看得通透,却一语不发。
王林的隐忍,从不是懦弱。
是在攒势。
是在等一个无人知晓、无人管束、可以彻底放手杀伐的山野死地。
队伍休整一夜,次日破晓,继续西行。
远处天际,已经能看见一片灰蒙蒙的连绵山脉轮廓。
黑雾笼罩山林,瘴气漫天,死气沉沉。
黑瘴山脉,已然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