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斯年捏着那枚微型存储卡,拇指指腹在上头那行红字上蹭过。
他的手掌还没松开宋泠伊的脚踝,虎口卡在纤细的足跟骨节处,掌心的热度像烙铁一样贴着皮肉。
宋泠伊缩了缩脚趾,脚心发痒,往后抽了一下:“松手,看清楚是谁的字没?”
“苏晴的。”晏斯年没放,反而扣住她的脚背,把人往沙发沿拉了小半寸,拇指把残余的薄荷药膏抹匀,“她写字右边偏旁习惯往下拉半截,这是宋朝伟娶她进门办股权变更时,签在协议书上的笔迹。”
宋泠伊弯腰凑近去看那枚银色香囊。
镂空的银壳边缘已经磨得发亮,内扣夹层里塞着一点干瘪的安息香残渣。
苏晴把这东西当传家宝一样给宋茉微挂在脖子上,对外只说是保平安的旧物。
宋茉微今早翻窗泼酸,衣服挂在窗框上扯烂了绳子,慌不择路才把这玩意儿落在了更衣室的夹缝里。
“宋茉微自以为给霍霆当枪使能拿大笔封口费,其实苏晴早就防着霍霆翻脸不认人。”宋泠伊抽回脚,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指尖挑起那张黑色小卡片,“苏晴不是蠢人,她当年能从我妈手里把宋朝伟抢过去,手里不可能没捏着宋朝伟和远东资本的把柄。”
晏斯年起身从门后的风衣内袋里取出一枚银灰色的金属读卡器,顺手拉过靠墙的折叠办公桌,打开了随身携带的防追踪笔记本电脑。
更衣室的暖黄壁灯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叠在深灰色的水泥墙面上。
宋泠伊没穿鞋,光着脚走到桌边,刚撑住桌沿,腰后就多了一只手臂。
晏斯年把她捞到自己身侧的实木转椅上,拿过旁边的羊绒毯垫在她膝头,动作利落:“地面凉,老实坐着。”
他把存储卡推进读卡插槽。
屏幕跳出解密进度条,盛恒的商用安全软件自动切断了外网连接。
存储卡容量只有四个G,里面没有照片,也没有账本,只有一个创建于五年前六月十七日的无损音频文件,格式很老,文件名是一串杂乱的数字编号。
宋泠伊的目光落在那串日期上,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
五年前六月十七日。
那是许瑶车祸去世的前三天。
“插耳机还是外放?”晏斯年手指搭在触控板上,侧头看她。
“外放。”宋泠伊喉咙有些干,声音却很平,“我受得住。”
晏斯年按下回车键。
音响里先是传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底噪,随后是风吹动百叶窗的摩擦声,夹杂着茶杯底落在硬木桌面上的磕碰响动。
“许女士,远东给的条件已经是行业顶格,三七开的比例,许氏绣坊什么都不用管,只要在出口申报单的技术指标上盖个公章,每年进账这个数。”
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出来。
声音经过了老式变声器的处理,听上去扁平沙哑,像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摩擦,完全分辨不出真实的音色和年龄。
紧接着,是许瑶温婉却极度坚决的声音:“你们借着非遗复原工艺品的名义,把从海昏侯墓和西汉古墓盗掘出土的金器拆件,嵌在仿古屏风里往境外运,海关查验只看非遗申报代码,根本不会拆解丝绸夹层。”
音频里传来纸张被拍在桌面上的脆响。
“许氏文创的三十二项非遗针法专利,是我一针一线从古籍里复原出来的,不是给你们洗钱走私当遮羞布的工具。”许瑶的声音很沉,字字咬得很硬,“宋朝伟欠你们的三千万赌债,我明天会去最高检和国家文物局自首,该坐牢坐牢,该抄家抄家。你们那批要在下个月出港的‘唐三彩佛首’,一件也别想运出去。”
短暂的死寂在录音里蔓延。
那个沙哑的男声再次开口,语气里多了一点黏腻的轻蔑:“自首?许瑶,你太天真了。你以为远东在京城能把生意铺这么大,靠的是霍霆那个在边境跑黑车起家的亡命徒?”
桌上的宋泠伊指甲掐进了掌心。
录音里传来倒茶的水声,咕咚咕咚的动静在安静的更衣室里显得格外分明。
“宋朝伟早就把你的公章和印鉴卖给我了,就算没有你签字,下个月的报关单照样能走特殊通关通道。”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胸有成竹的冷漠,“这杯金骏眉是南边特供的,你尝尝,尝完就该明白,有些规矩不是你一个绣娘能破的。”
接着是许瑶喝了一口水的声音。
不到两秒,音响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而窒息的呛咳,随后是瓷杯砸在地面上摔得粉碎的炸裂声。
“你……茶里……放了什么……”许瑶的声音断断续续,喘不上气,像是胸腔被重物死死压住。
“慢性呼吸衰竭,医院只会诊断为心肌炎诱发的心肺衰竭。”男人推开椅子的吱呀声刺耳地响起,脚步声很稳,皮鞋后跟在木地板上踏出沉闷的节奏,“安心上路,等你在医院躺下,那份股权转让协议自然会有人替你签。”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只剩下刺啦刺啦的空白底噪。
宋泠伊坐在椅子上,整个人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胸腔里仿佛有一把钝刀在生生刮着骨头。
不是心梗,不是意外,甚至连那场惨烈的车祸都只是掩盖真相的补刀!
早在车子冲下盘山公路之前,母亲就已经被这群人生生灌下了致命的毒药!
五年了。
她被傅书珩骗去国外,按部就班地吃着抗抑郁药,日复一日地接受心理催眠,把母亲被害的真相在记忆里生生抹去,甚至把仇人递过来的毒药当成了救赎的蜜糖。
宋泠伊的下唇咬得泛白,却连半声呜咽都没发出来,只有搭在膝头的手指在极度克制地发着抖。
一只干燥微温的大手覆了上来。
晏斯年长臂伸过来,掌心包裹住她冰凉的手背,把她捏得泛白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将自己的指节强行扣进她的指缝里,十指相扣,力道极大。
“呼吸。”晏斯年看着她,眉眼间压着一股罕见的暴戾,声音却放得很稳,“宋泠伊,看着我,呼吸。”
宋泠伊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一口气才算顺过来。
“我没事。”她抬起眼,眼底像淬了冰,“我只是想知道,这个男的到底是谁。霍霆不过是条咬人的狗,宋朝伟是个软骨头,真正下毒布局的人,还在京城的大楼里坐着数钱。”
晏斯年没松开她的手。
他另一只手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切出专业音频分析软件,将录音最后两分钟的背景声单独抽离出来,把人声全部屏蔽,将微弱的环境音增益了二十四个分贝。
音响里传出一阵极其细微的杂音。
除了窗外的风声,在男人说出“特供金骏眉”的那一秒,背景里隐约飘过一声浑厚悠长的机械钟摆撞击声。
“咚——”
“铛、铛、铛。”
那是一道老式的自鸣钟报时声,声调低沉雄浑,报完整点之后,跟着三下极其特别的短促回响,金属摩擦的尾音带着特殊的哑音。
晏斯年的手停在了触控板上。
他的脊背在这一瞬间绷得笔直,原本沉稳的呼吸出现了极不自然的停滞。
宋泠伊察觉到了男人的异常,转头看他:“你听出什么了?”
晏斯年没说话,只是把那段四秒钟的钟声截取出来,循环播放了整整三遍。
每听一遍,男人下颌线就绷紧一分,眼底的寒意重得像要结出冰渣。
“英国十九世纪定制的无轴齿轮落地自鸣钟,全亚洲只有三台。”晏斯年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齿缝里磨出来的,“一台在故宫钟表馆,一台在港城何家的私人收藏室。”
宋泠伊看着他:“第三台呢?”
“第三台,在晏家老宅正厅的东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