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以后,县一中的第一场真正热闹不是考试,而是校科技节。往年这个活动多少有点尴尬,低年级做水火箭、纸桥承重,高年级摆几块电路板,最后评委在体育馆里转一圈,奖状发完也就结束。可那年学校刚换了新校长,偏偏又是物理老师出身,开学会上说得很直接:如果科技节只是把网上搜来的东西重新装一遍,不如取消。他要求每个项目至少回答一个真实问题,而且现场必须允许别人“拆台”——数据从哪来,为什么这么设计,失败过没有,都得说得清楚。
这条新规一出来,报名人数反而比往年多。许澄第一个兴奋,他早就想做学校饮水机水温变化,原因是冬天每层楼都有人抱怨热水“不够热”,总务处却坚持设备正常;宋弈想做一个简单的图像识别演示;韩彻更奇怪,他准备统计校园里十几种常见植物在不同温度下发芽的差异,说自己已经偷偷收了半抽屉种子。班主任看着这些题目,最后把目光落在原既白身上,问他准备做什么。原既白原本想沿着寒假那套手写数字识别继续做,却突然觉得,如果只是把一个网上已有的模型搬到现场,哪怕代码都是自己写,也没有真正的问题。
他卡了两天。
第三天下午去食堂时,他看见窗口前排着很长的队。一个同学端着饭出来,抱怨今天又把不爱吃的菜打多了;另一个人刚坐下便把半碗米饭倒进泔水桶。原既白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陈野家饭馆歇业那晚,真正把一家店压垮的不是有没有客人,而是那些不容易看见的成本、浪费和现金流。学校食堂每天几千个人,如果每人只剩一点,最后会是多少?
这个问题本身并不高级。
甚至有点土。
可原既白越想越觉得有意思。他找许澄借来厨房秤,又去问食堂能不能连续一周称剩饭。食堂经理最初把他当成来检查卫生的学生干部,听明白以后反而笑,说只要别影响收餐,你愿意称就称。于是连续五天中午,原既白和另外两个同学蹲在泔水桶旁,把主食、蔬菜、肉类尽量分开称重,再记录当天菜单、天气和各窗口排队时间。第一天他们就后悔了,因为现实数据比任何课本难看得多:有人把骨头混进去,有人把汤倒进米饭,有些桶里根本分不清是什么,塑料袋、纸巾甚至一次性筷子也会被一起扔进去。
原既白最开始想把这些“脏数据”全部清掉,许澄却拦住他,说你删掉以后会得到一个很好看的世界,可食堂真正面对的就是这样的桶。两个人为此争了半小时,最后决定保留两套数据:一套按可识别部分分类,另一套直接记录总重量和杂质比例。原既白第一次很明显地感觉到,现实世界并不配合模型保持整洁;如果一个方法只有在信息干净时才成立,它也许不是现实太差,而是方法还不够好。
五天以后,结果让他们都意外。剩得最多的不一定是最难吃的菜,反而有两天是因为食堂临时多蒸了米饭;有一道全校都骂的冬瓜,剩余率却不高,因为窗口阿姨本来就打得少。最明显的相关性出现在另一个地方:排队越长的窗口,学生越容易一次多打几样,最后浪费也更高。许澄猜是“排都排了,多拿一点”,原既白则怀疑是午休时间短,学生不愿二次排队。两种解释都说得通,谁也没有证据。
宋弈听完以后建议干脆做个小实验:下一周在其中一个窗口加一块牌子,写“可以少打,不够再添”,同时让窗口把米饭改成半勺、一勺两档,再看剩余量。食堂经理觉得折腾,却被几个学生磨得答应试两天。结果第一天剩饭就明显下降,第二天又反弹一点,但仍低于原来平均水平。
“所以是分量问题?”宋弈问。
原既白摇头。他已经不愿意这么快下结论。可能是牌子,也可能是窗口阿姨打饭方式变了,还可能只是那两天菜比较受欢迎。他们最终没有在科技节展板上写“我们减少了多少浪费”,而是把最显眼的位置留给一句很普通的话:**“我们还不知道下降到底由什么造成。”**
校长在现场看到这句时停了很久。
他没有先问结论,而是问:“不知道也能参赛?”
原既白说:“如果硬写知道,反而是假的。”
校长笑了,让他们继续。
省城那边,江遥看到原既白发来的展板照片时,第一反应是嫌标题太丑。项目名称叫《食堂剩余食物及影响因素观察》,她说一看就是原既白起的,像政府统计年鉴。原既白问那你起一个,江遥隔了几分钟回了四个字:**“为什么剩?”**
原既白说不够正式。
江遥说至少像问题。
两个人为标题争了十分钟,最后谁也没说服谁。江遥却把那张展板照片存进手机,因为她注意到另一件事:原既白过去最容易做的,是看见几个现象以后迅速向更高结构归并;现在他竟然愿意把“还不知道”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她知道这种变化对别人也许不算什么,对他却很难。真正厉害的体系化能力一旦形成,很容易让人过早相信世界应该有一个可以被统一解释的样子,而现实最先教他的,偏偏是桶里的骨头、纸巾和没法分类的汤。
江遥自己的科技节比县一中更像一场小型战役。
省城学校没有统一要求做展板,而是让各社团自己提交项目。“问题社”那群人最后真的把“预测会不会改变选择”做成了一个小实验。他们写了一个简单程序,让参与者在红、蓝两个按钮之间连续选择,程序根据前面行为预测下一次选择,并在点击前把预测结果显示出来。有的人会故意和机器对着干,有的人看到预测反而懒得改,还有人一旦发现自己连续被猜中,就开始建立一套越来越复杂的反预测策略。
江遥最喜欢的不是准确率。
她喜欢看人。
一个高二男生前十次几乎随机,机器准确率只有一半;等屏幕连续三次猜中他以后,他明显开始不服,接下来每一次选择都先盯着预测结果,再决定要不要反着按。机器准确率短时间跌下去,之后又重新上升,因为他的“反抗”本身也形成了规律。男生发现这一点以后笑得直拍桌子,说“它在学我怎么骗它”。
顾遥站在一旁却问:“是它在学你,还是你在学它?”
整个桌边安静了一瞬。
江遥立刻转过头看她。
顾遥已经低头去记录数据,像刚才只说了一句没什么特别的话。江遥却知道,这就是自己喜欢和她一起做事的原因。顾遥经常不抢着解释世界,而是轻轻把观察者和被观察者之间那条线翻过来,让人忽然发现两边可能一直都在变化。
项目做到第三天,林砚又提出一个更麻烦的问题:如果参与者知道程序的预测机制,会怎么样?于是他们把人分成两组,一组只知道“机器会预测你”,另一组则被告知机器主要根据过去几次选择调整。结果第二组的人反而更容易发展出有意识的对抗策略,可当程序把更长历史也算进去以后,这些策略又会暴露。实验当然远谈不上严谨,样本太小,程序也简单,可江遥第一次亲眼看见,一个人的“自由选择”并不是孤零零发生在脑子里,它会受到规则、信息、预期甚至对规则的理解影响。
她晚上把实验数据发给原既白。
原既白看完,第一句话是:“你们这个样本不能支持自由意志结论。”
江遥已经学会提前防他:“谁说我要证明自由意志?”
“那你们证明什么?”
“什么都没证明。”
原既白隔了一会儿,回了一个笑脸。
江遥继续发:“但是很好玩。人一旦知道别人怎么看自己,就开始变。”
原既白这一次没有马上从技术上回答。他想到学校里的成绩榜,想到老师说他“更适合体系化学习”,也想到江遥被评价“聪明但不稳定”以后故意去训练检查。人不仅会因为世界变化而变化,也会因为别人对自己的判断而变化;甚至会为了证明判断错,走向另一个方向。一个模型如果把这种反馈忽略掉,也许预测得越自信,错得越深。
那天两个人聊到快十二点,最后不是老师,也不是宿管把他们打断,而是江遥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很像婴儿哭的猫叫。原既白隔着电话都听见,问哪来的猫。江遥立刻来了精神,说宿舍楼下这几天有只三花,一直不肯靠近人,她已经试着叫了三天。
“它回你了吗?”
“昨天第一次。”
“今天呢?”
江遥把手机举到窗边,对着黑暗里很轻地“喵——”了一声。那声音一出来,电话另一头的原既白几乎立刻认出了她小时候练出来的那种尾音,软得不像人在模仿。几秒以后,楼下真的传来另一声短促的猫叫。
江遥得意得很明显。
“听见没有?”
“听见了。”
“所以比你那个模型聪明。”
“这两个不能比。”
“为什么?”
原既白知道一旦回答,今晚可能又要聊半小时,只好说太晚了。江遥在电话那头笑,说你这是逃避问题。两个人挂断以后,她又站在窗边叫了一次。那只三花从灌木里走出来,抬头看了很久,没有上楼,只在路灯边缘停着。
第二天实验班有一场物理小测,江遥第一次考到班级第十一。
这个名次在县城时期几乎不会出现。她拿到卷子以后最先看到的是两道真正不会的题,而不是“粗心”。一题涉及她还没系统学过的知识,另一题则是顾遥做出来、自己完全没找到入口的开放题。过去碰到这种结果,她多少会因为排名不舒服;如今她看着前十名名单,反而有种奇怪的兴奋。前面不是一堵墙,而是十个活生生的人,每个人都在某个地方比自己快一点、深一点或者稳一点。
最让她在意的是第一名,叫陆徊。
陆徊平时在班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不参加问题社,也很少课后围着老师。他物理却强得让人不舒服,尤其擅长那种需要空间想象和连续建模的题。江遥主动去找他讨论最后一题,陆徊听完她的解法思路,只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一开始就假设这个量连续变化?”
江遥停住。
题目没有明说。
她只是习惯性这么想。
陆徊拿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很小的断点,说如果这里不是连续的,你前面一半推理都要重来。江遥盯着那个断点看了几秒,心里那种久违的嫉妒感又出现了,甚至比遇见顾遥时更强。她并不讨厌陆徊,恰恰因为他这一问太漂亮,她才更不舒服。
当天晚上,她给原既白发消息:
“今天又遇到一个讨厌的人。”
原既白已经熟悉这种表达。
“多讨厌?”
“物理第一。”
“所以讨厌?”
“他发现了一个我没发现的假设。”
原既白回:“那确实挺讨厌。”
江遥笑出了声。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你有没有特别想赢的人?”
原既白想了很久。
高中以来,他当然想赢许澄、宋弈,也想追季闻的信息学速度,可这种“赢”已经越来越不像初中成绩榜上谁高几分。许澄的实验感、宋弈把东西做出来的能力、季闻的算法直觉,都不是一次考试可以抢走的东西。
最后他回:“有,但不是一个人。”
“那是什么?”
“我昨天不会的东西。”
江遥看着这句话,觉得很像原既白,又觉得有一点欠揍。
她回了一只翻白眼的猫。
县一中科技节最后,原既白他们的食堂项目只拿了二等奖。一等奖是许澄那组饮水机项目,因为他们真的发现了某层楼热水不足不是设备功率问题,而是回水管保温层损坏,学校后勤照着检查以后修好了。宣布结果时,原既白一点都不觉得不服,甚至第一个去看他们的测量记录。
许澄却说:“你那个更有意思。”
“为什么?”
“我们把一个问题找出来修了。你们发现同一个结果可能有很多原因。”
原既白看他。
许澄又补了一句:“就是你们标题太难看。”
这已经是第二个人说了。
原既白终于开始怀疑标题确实有问题。
晚上他把奖状拍给江遥。江遥先发了一串笑,随后又问一等奖是什么项目。听完许澄的故事,她说:“这个人挺厉害,别把他写进你的系统以后就忘了。”
原既白问:“什么意思?”
“你现在认识的人越来越多,每个人都有你没有的东西。别最后又把所有人都变成几个类型。”
这句话原既白没有马上回复。
他过去确实喜欢分类。棋局、问题、知识、甚至人,一旦能够看出结构,世界就会清楚很多。可人与题目不同,许澄不仅是“实验型”,宋弈也不只是“工程型”,江遥更不可能用“由下而上”四个字装完。一个框架能够帮助理解,也可能在太成功以后开始遮住细节。
过了很久,他回:
“知道了。”
江遥看见这三个字,没有再追。
窗外那只三花又在楼下叫。她披上外套跑下去,蹲在花坛边学了两声。猫犹豫了一会儿,这次终于慢慢走近,停在离她半米的位置。
江遥没有伸手抓。
只是蹲在那里等。
过了很久,猫自己往前一步,闻了闻她的鞋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