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县一中收到省里青少年科学交流活动的邀请时,原既白最先想到的不是自己能不能去,而是江遥那边会不会参加。学校去年很少把这种活动当回事,今年因为科技节项目做得比往年认真,市里推荐了两个组:许澄的饮水系统项目和原既白他们的食堂剩余观察。宋弈原本只是临时帮忙,最后也被老师拉进名单,理由是现场有一个“数据与计算”分论坛,需要有人能把他们做过的简单分析说清楚。名单贴出来以后,许澄看了一眼便问住宿是不是免费,宋弈更直接,说如果省里电脑配置太差自己能不能带笔记本。原既白没说什么,晚上却给江遥发了条消息,只问了一句:“五月二十三日,你们学校有活动吗?”
江遥过了一个多小时才回:“省青科交流?”
原既白看见这几个字便知道碰上了。她们“问题社”那个关于预测和选择的实验也入选了学校展示项目,林砚、顾遥、贺铭和江遥一起去,沈南乔因为另一场比赛没进名单。江遥发完消息以后,又补了一句:“你们也去?”原既白说是。两个人隔着屏幕都没有表现得特别兴奋,只约定到了以后再联系,像这种见面只是顺便。可江遥把手机放下以后,还是打开了日历,确认二十三日是星期六,又顺手看了一眼天气预报,直到顾遥从旁边问她是不是准备提前预测一个星期后的降雨,她才把页面关掉。
活动设在省城一所大学的新校区。县一中的校车凌晨五点出发,原既白上车时天还没有亮,许澄抱着一袋母亲塞的茶叶蛋,宋弈戴着耳机补觉,带队的罗老师则一路检查展板、接线板和项目材料有没有落下。车开上高速以后,原既白睡了一阵,醒来时山已经退到远处,城市边缘的高架桥和住宅一层层出现。他来省城次数不少,这一次却和过去都不一样,不是去道场,不是送江遥,也不是作为游客,而是和自己学校的一群人带着一个并不算成熟的项目来见别人的东西。
会场比他们预想的大。体育馆被分成几十个展区,桌上摆着无人机、机械臂、植物培养箱、材料样品和各种看不懂的线路板。县一中那块《食堂剩余食物及影响因素观察》展板一挂出来,宋弈盯了三秒,说:“这个标题放在这里更难看了。”原既白已经被说过太多次,决定不回应。许澄则在旁边调整称重记录表,提醒他们别光顾着看别人,等会儿有人问为什么两天试验就敢比较,必须明确说只是初步观察。
上午九点,学生开始互相参观。原既白没走出十米就停在一个高中生做的低成本空气质量监测器前。装置很粗糙,外壳甚至是3D打印失败后重新磨过的,数据却连续记录了半年。做项目的男生来自北边一座小城,家附近冬天烧煤多,他最开始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某几天嗓子特别难受,后来才把传感器挂到窗外。许澄和他聊校准误差,两个人很快从颗粒物传感器漂移说到湿度影响;原既白站旁边听了一阵,忽然意识到,真正让项目成立的并不是“空气监测”这个概念,而是有人愿意半年每天看同一组并不漂亮的数据。
再往前,宋弈被一个机器人足球项目吸走。对方团队三个学生里有个女生负责视觉识别,程序会根据摄像头画面判断球和边界的位置。宋弈看了几分钟便问他们为什么不用更轻的模型,女生说去年试过,但低光环境误判严重,两个人很快蹲在电脑旁边看日志。原既白站在那里第一次发现,宋弈在自己熟悉的东西面前整个人也会变,平时懒洋洋的表情没了,说话速度快一倍,别人一句“我们后来把这层换掉”,他几乎马上能接“是不是因为梯度不稳定”。这种状态让原既白觉得很亲切,因为他知道那不是炫耀,只是一个人终于进入自己真正有兴趣的区域以后,生命突然亮了一点。
江遥他们到得更晚。
十点多,原既白正在向两个评委解释为什么他们没有把食堂试验写成“成功减少浪费”,手机震了一下。江遥只发了两个字:“到了。”他没有立即回,直到十几分钟后讲完,才问她在哪个区。对面发来“C17”。原既白看了一眼会场地图,发现隔着几乎半个体育馆。他本来准备马上过去,罗老师却叫住他,说下一组学校正在排队交流,让他先别跑。原既白只好留下,第一次觉得一个二十分钟的展示可以这么长。
江遥那边同样忙。她们的桌上没有复杂设备,只有两台电脑、两个大按钮和一块说明板,看起来甚至比周围项目简单。可真正坐下来玩的人往往会停很久,因为程序会不断预测参与者下一次按红还是蓝。一个小学生连续几次故意和机器反着按,发现后来还是被猜中以后,当场宣布电脑“耍赖”;旁边一个大学生则反复问算法是否真正自适应,顾遥把他们的简单模型解释完,对方又开始质疑样本太短。林砚负责整体介绍,贺铭管程序和设备,江遥则越来越喜欢站在参与者旁边问一句:“你刚才为什么换?”
这个问题经常比按钮本身有意思。有人说不想被机器猜中,有人说连续按蓝太无聊,有人只是因为屏幕上的红色更顺眼。一个女孩甚至说,自己看见机器预测红色以后,本来想按蓝,临下手又觉得这样就被机器控制了,于是反而还是按红。江遥听见以后笑得很开心,因为人似乎总能给自己的动作再多长一层理由,而那个新理由一旦被看见,又可能继续改变下一次选择。
顾遥一边记录一边说:“你以后应该去学心理学。”
江遥说:“我不想给人做量表。”
“心理学不只有量表。”
“那你去。”
“我也不去。”
两个人正争,林砚忽然抬头朝外面看了一眼,说:“你县城那个同学是不是来了?”
江遥第一反应不是回头,而是问:“哪个同学?”
顾遥在旁边笑了一声。
她这才转过去。
原既白站在展区外,旁边还有许澄和宋弈。三个人都穿着县一中统一的白色校服,和省城学校那些花花绿绿的社团T恤放在一起有点朴素。江遥看见他的第一瞬间,居然不是“终于见到了”,而是觉得原既白好像又高了一点。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有些莫名其妙,因为他们才几个月没见。
原既白走到桌边,没有先和她说话,而是盯着屏幕看了一轮。贺铭正好给他开了一局,程序预测第一步蓝色,原既白故意按红;第二步仍猜蓝,他又按红;第三次程序转成红,原既白却按蓝。江遥站在旁边看得直笑,说:“你果然一上来就在想怎么打败它。”
原既白问:“规则公开吗?”
“部分公开。”
“它用几步历史?”
贺铭回答以后,原既白很快开始试一种更复杂的周期。顾遥看了几轮,说:“你这个朋友和你完全不一样。”江遥问哪里不一样。顾遥说你玩这种东西,第一反应是看系统会长出什么;他第一反应是先把系统边界摸出来。
江遥没有反驳。
她喜欢这个判断。
原既白玩完以后,终于抬头问:“你们最后研究出什么?”
江遥指了指展板最下面:“什么都没证明。”
原既白一眼看见那句话,笑了。
县一中的项目也写着类似的边界说明。两个人隔着几个月、两所学校和完全不同的问题,竟然都在学同一件以前不太擅长的事:不急着把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变成结论。
中午几个人一起去大学食堂吃饭。
两个团队拼成一桌,人数一下变成八个。林砚比他们大一届,自然成了最会说话的那个;许澄一开始安静,听到贺铭讲传感器误差以后却立刻加入;宋弈和贺铭很快从机器人说到开发板;顾遥则对县一中那个食堂项目很感兴趣,一直追问他们有没有办法区分“少打饭”与“菜更好吃”的影响。原既白本来准备解释第二轮试验条件不足,江遥却先插一句:“他们已经学会说不知道了。”
许澄看她:“以前不会?”
“他以前比较爱把世界整理干净。”
原既白说:“你也没好多少。”
顾遥听见,问江遥以前什么样。
江遥还没回答,原既白已经说:“看三个点就敢画整条线。”
“现在也敢。”
“现在至少知道可能画错。”
一桌人笑起来。
江遥并没有生气。相反,她忽然觉得很有意思。过去原既白只属于她熟悉的县城环境,周围是陈野、周宁、季闻和老吴;如今坐在桌边,她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新朋友和他的同学真正混在一起。许澄并不是“原既白的同学”,顾遥也不只是“江遥的朋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问题和脾气。世界不是两条线终于相交,而像两张原本分开的网第一次搭到了一起。
这种感觉并不全是舒服。
饭吃到一半,一个省城女生端着餐盘过来找江遥,叫她下午记得去物理组那边看展示。她叫程岚,是江遥班里的同学,和陆徊一起做一个简化的声学定位项目。程岚说话很快,和江遥显然已经很熟,临走前顺手拿走了她盘里一块没动的南瓜,还说晚上回宿舍再算账。
原既白看了一眼。
没有问。
过了十分钟,宋弈低头喝汤,忽然很轻地说:“你刚才是不是看了三次?”
原既白转头:“看什么?”
“没什么。”
宋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原既白知道他故意的,懒得接。
另一边,林砚讲起下午的论坛安排,说自己可能要提前离场,问江遥能不能帮他把一个问题记下来。原既白第一次真正仔细看这个名字在手机里出现过很多次的人。林砚比他们高一届,个子高,讲话不急,和老师交流时也不像学生会干部那种刻意成熟,反而有种已经习惯自己判断事情的松弛。原既白并不讨厌他,甚至承认这个人挺不错,可这恰恰让心里某个很小的位置有点不舒服。
他没有给这种感觉命名。
只是多喝了一口已经不太热的汤。
江遥其实也看见了宋弈刚才靠过去说话。她不知道他们讲了什么,却注意到原既白之后明显比前面安静一点。她没有马上联想到自己,直到下午程岚又来叫她,两个人一起往物理展示区走时,江遥回头看见原既白正和许澄站在远处,一个穿蓝色校服的女生在给他们演示光谱测量。那个女生讲话时一直盯着原既白,原既白则听得很认真。
江遥脚步慢了一点。
程岚问:“怎么了?”
“没什么。”
这次轮到她说这个词。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点可笑。难道原既白去了县一中以后不能认识女生?当然可以。她甚至能很理性地告诉自己,那女生大概只是在讲项目,原既白看得认真是因为真的感兴趣。可理性判断并没有自动把那一点细小的不舒服拿走。
程岚顺着她刚才的视线看过去,问:“那个就是原既白?”
江遥转头:“你怎么知道?”
“你提过。”
“我什么时候提很多了?”
“我没说很多。”
江遥停了一下。
程岚笑起来。
她突然觉得,省城这些人最大的毛病,是一个比一个会抓别人话里的漏洞。
下午有一场学生论坛,主题很大,叫“我们希望技术替人做什么”。原既白本来以为会很空,真正听下来却比预想有意思。一个学生讲农业无人机,说父亲老家年轻人越来越少,机器首先应该替人做那些没人愿意一直弯腰干的活;另一个团队做老年人跌倒检测,强调系统不是越敏感越好,误报太多以后老人会直接关掉。顾遥上台代表“问题社”时,没有讲自由意志,而是提出一个更小的问题:如果一个预测系统会影响被预测者行为,那么评价它时就不能只看“预测准不准”,还要看它进入现实以后改变了什么。
原既白坐在下面,听得非常认真。
他忽然理解江遥为什么喜欢这个社团。
这里的人未必技术最强,却不断逼着一个技术问题长出第二面。模型不是放在玻璃盒里运行,真正进入世界以后,人会反应、规则会反应、系统也会改变自己的环境。原既白想到食堂那个“少打、不够再添”的牌子,一旦学生看见牌子,他们的行为本身就已经不是原来的样本。
论坛最后开放提问,原既白举手。
他没有问顾遥,而是问主持老师:“如果一个模型的建议会改变未来的数据,那以后再用新数据训练它,会不会越来越像它自己创造出来的世界?”
会场安静了一点。
老师没有马上回答,反而问他有没有例子。
原既白说,比如一个系统认为某类人更适合某个专业,于是不断把相关机会推荐给他们;几年以后数据真的显示这类人进入这个专业更多,如果模型再拿这些结果证明自己原来的判断正确,就可能分不清它是在发现规律,还是在制造规律。
江遥坐在另一边。
她听到一半就抬起了头。
这个问题已经不只是技术。她想起省城学校的选拔、老师对学生的评价,也想起自己被说“聪明但不稳”以后真的改变了行为。一个判断进入人的生活以后,可能帮助人成长,也可能把人推向那个判断原先预设的位置。
台上的老师最后说:“这就是为什么模型不能只看准确率。”
没有继续展开。
原既白也没有追。
他把问题记了下来。
活动结束时已经傍晚。县一中的校车七点回去,省城学生大多直接回家或宿舍。两个团队在体育馆门口合了张影,许澄不习惯拍照,站得笔直;宋弈故意躲到最后;顾遥表情淡淡的;贺铭手里还拿着没收好的按钮盒。原既白和江遥没有站在一起,中间隔着两个人。
拍完以后,反而是程岚问:“你们不是老同学吗?怎么站这么远?”
谁也没接。
江遥先笑,说“随机分布”。
原既白也笑。
真正告别是在校车旁边。许澄和宋弈先上车,罗老师在前面清点材料,给原既白留了几分钟。江遥站在停车场树荫下,手里还抱着自己的电脑包。两个人都经历了一整天,真正单独站在一起以后,反而不知道先讲哪件事。
最后江遥先问:“那个蓝衣服女生是谁?”
原既白愣了一下。
“哪个?”
“下午给你讲光谱的。”
“外校的,不认识。”
江遥点头,像只是随口问。
原既白看着她,也问:“程岚是谁?”
江遥一下笑出来。
“我们班的。”
“哦。”
“你为什么问?”
“随便问。”
“我也是随便问。”
两个人都知道不是。
但谁也没有拆。
远处罗老师开始叫原既白。江遥往后退了一步,忽然觉得这种很小的别扭比以前那些“你去不去省城”“以后会不会分开”的大问题更像真正长大。以前他们讨论关系时总爱谈未来,好像把原则说清楚就够了;现在才发现,人和人之间更多时候不是被大原则难住,而是会被一个眼神、一个名字、一块被别人顺手拿走的南瓜弄得心里有点乱。
她没有分析这些。
只说:“回去给我看你问模型那个问题。”
“好。”
“还有你们食堂数据。”
“发你。”
“别发全部,太多。”
“那发处理后的。”
“你自己判断。”
原既白笑了一下。
又是这句话。
校车启动以后,江遥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车窗里的人越来越小,最后混进一排玻璃反光。她没有挥手,转身往校内走。走到实验楼附近,那只三花猫正趴在台阶边晒最后一点太阳。
江遥蹲下来,轻轻叫了一声。
猫抬头看她,没有过来。
她也没有再叫第二次。
有些东西愿意靠近的时候,等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