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青科交流活动结束后的第二个星期,原既白和江遥几乎同时收到了一封邮件。发件人是一家叫“启航未来”的教育科技公司,声称受活动组委会委托,邀请部分表现突出的学生参加周末“青年创新晚宴”,地点设在省城一家四星级酒店,费用全免,还有大学教授、科技企业负责人和往届优秀学生参加。邮件写得很漂亮,最后一行甚至说:“真正重要的不是你今天解决了什么问题,而是谁愿意陪你走向下一个问题。”
原既白第一眼觉得最后一句有点像广告。
江遥第一眼也这么觉得。
两个人晚上通电话,原既白说学校已经让他参加,因为县一中只有他和许澄收到邀请;江遥那边却有四个人,除了她,还有顾遥、林砚和陆徊。她念完名单,故意停了一下,问:“你是不是又要开始分析为什么我们学校名额多?”原既白说这有什么好分析,省城学校项目多,本来就更容易被看见。江遥听完笑,说最近进步很大,至少没马上建一个模型。两个人本来只是随便聊几句,最后又因为“企业为什么愿意免费请一群高中生吃饭”争了十分钟。江遥认为也许人家真想做人才计划,原既白说免费不是没有成本,只是成本可能由别人付。江遥让他到了现场先吃饭,别一进门就查财务报表。
周六下午,原既白跟着许澄坐校车进城。酒店比他们参加科学交流的大学体育馆体面得多,大堂铺着厚地毯,天花板垂下一圈很亮的水晶灯,门口竖着两块易拉宝,上面印着“未来科学家计划”和几个穿白大褂的少年。原既白看了一眼,总觉得其中一个男生有点眼熟,直到许澄提醒,他才认出那是上次做空气监测项目的北方学生,只是照片被修得皮肤发亮,身后还加了一片蓝色数据流,看起来像已经准备发射卫星。
签到处的工作人员统一穿深蓝西装,见到学生先送胸牌,再让大家站到背景板前拍照。原既白问照片做什么,年轻女孩笑得很熟练,说活动留档和宣传,如果介意也可以不拍。许澄很干脆地说那就不拍,女孩明显愣了一下,很快又恢复笑容。原既白原本没觉得有什么,被许澄这么一拒绝,也把已经拿起来的胸牌放下,说自己也不拍。两个人走开以后,许澄低声说:“你看,她说可以不拍的时候,脸上写的不是‘可以’。”原既白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后面的学生几乎都被工作人员自然地引到背景板前,确实没人再问第二次。
江遥到得更晚。她和顾遥一起进来,林砚提前到了,正站在大厅另一边和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说话。男人姓邵,是“启航未来”的创始人邵文卓,胸牌上没有职务,只有名字。他穿一件没有领带的白衬衫,说话很快,记人也快。江遥刚把名字报出来,他便笑着说:“我知道你,那个预测改变行为的项目,对吧?还有冬天的城市热环境,你们学校老师给我看过。”江遥有些意外,一个企业老板能把两个并不起眼的学生项目记住,至少说明他做过功课。
邵文卓又看向顾遥:“你是不是那个总喜欢问‘还缺什么信息’的女孩?”
顾遥点头。
“这个习惯很好。”邵文卓笑着说,“真正厉害的人不是答案多,是知道该问什么。”
他说话有一种让人容易舒服的本事,不像学校领导那样先讲身份,也不像有些专家一开口就急着证明自己见过更多。他不会把高中生当孩子,甚至在几分钟里能准确抓到每个人最愿意被别人看见的部分。江遥听着,并不讨厌他,反而产生一点兴趣,想知道这个人究竟凭什么能记住这么多学生。
原既白从餐厅方向回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林砚站在左边,江遥和顾遥在右边,邵文卓面对几个人讲话。江遥笑得很放松,偶尔还会插一句,林砚则和她一起补充项目细节。原既白没有过去,只和许澄找了靠后的位置坐下。许澄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问:“认识?”原既白说江遥。许澄“哦”了一声,又看了两秒,说:“旁边那个男的也认识?”原既白知道他说林砚,回答见过。许澄没有继续,开始研究桌上那只小点心到底是什么馅。
晚宴一共八桌,学生占了一半,其余是老师、企业代表和几个大学教授。座位没有完全固定,主持人鼓励大家“自由链接”。原既白本来想和许澄坐,工作人员却把他安排到邵文卓那一桌,说邵总特别希望和县里的同学聊聊。江遥也在那桌,另外还有林砚、一个大学人工智能实验室的博士生、一家投资机构的年轻合伙人,以及两个来自不同城市的高中生。
菜上来之前,邵文卓让大家别把这当正式饭局,说自己最讨厌成年人把学生叫来听讲话,然后成年人讲一个小时。他真的只讲了三分钟,甚至主动承认“启航未来”当然不是慈善机构,公司做青少年创新教育,要赚钱;但他认为赚钱和培养人才并不矛盾,只要创造的价值够大。原既白听到这里,反而对他多了一点好感。至少这个人没有假装钱不存在。
真正吃饭以后,气氛很快变松。投资人讲自己大学时第一次创业,三个月赔掉父母给的一万块;博士生说实验室最常发生的不是“科学突破”,而是服务器坏了、显卡不够和师兄忘记备份。林砚讲到“问题社”时把江遥小时候那个灯泡故事也带了出来,说她从小就会从题目之外找信息。江遥马上抗议,说这种事情被他一讲像神童宣传册,邵文卓却很感兴趣,问她真的是上小学前几秒钟想到余温的吗。
江遥说:“我不记得几秒,我爸说得比较夸张。”
“但思路是真的?”
“应该是真的。”
邵文卓点点头,没有夸“天才”,只说:“你这种人最珍贵的一点,是很难老老实实待在别人给你的问题里。”
这句话让江遥停了一下。
因为它确实碰到了她很深的一部分。
原既白坐在对面,看见她的神情,心里那种说不太清的警惕却更明显了一点。他并不是觉得邵文卓说错了,恰恰相反,是说得太准了。一个刚见面不到半小时的人,如果能非常准确地告诉你“你最珍贵的是什么”,这种能力本身就值得注意。
邵文卓很快又转向原既白,问他科学交流会上那个问题是不是他提的——模型进入现实以后,会不会越来越像自己创造出来的数据。原既白说是。邵文卓笑着说:“你和江遥很有意思,她是不断从下面长出新问题,你喜欢站到更高一层看整个系统。你们如果一起做事,可能会非常强。”
江遥听见以后朝原既白看了一眼。
原既白也笑了笑。
这本来是一句让两个人都舒服的话。
晚饭吃到一半,桌上开始换人。所谓“自由链接”真正执行以后,学生们端着饮料到处串桌。江遥被一个做脑机接口科普项目的女生叫走,顾遥也去了另一边。原既白留下来继续和那个博士生聊机器学习,没多久邵文卓在他旁边坐下,压低了一点声音,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原既白说还不知道。
“数学?计算机?物理?”
“都有可能。”
邵文卓听完,没有像别人一样说“年轻就是可以多试”,反而问:“你有没有发现,你最强的其实不是某一个学科?”
原既白抬头。
邵文卓用筷子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说,他看了原既白的项目记录,也听组织方老师讲过那个县城学生。这个孩子真正特别的地方,是一旦接触一个更高层的框架,下面大量问题都会被重新组织起来。“这种人以后适合做架构、做理论、做复杂系统,不一定适合天天在一个局部里磨。”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像随口补充,“当然,你要小心另一种人——有些创造力很强的人,今天往东,明天往西,能给你很多刺激,但长期一起做事未必稳定。”
原既白没有马上回答。
邵文卓没有说名字。
可两个人都知道他可能在说谁。
“江遥不稳定吗?”原既白直接问。
邵文卓笑了一下:“我没说她。你自己想到她,说明你比我更清楚。”
这句话不轻不重,却像把什么东西推回了原既白自己手里。
他当然知道江遥跳得快。一个项目还没彻底结束,她可能已经被另一件事吸走;讨论一个问题时,她也经常先提出三种可能,再把其中两种自己推翻。过去原既白大多觉得这是她的力量,可有时确实会累。两个人相处越久,他越清楚自己喜欢她那些不断长出来的东西,同时也会在她突然转向时产生一种跟不上的感觉。
邵文卓没有继续。他拍拍原既白肩膀,去另一桌敬老师。
几分钟以后,江遥回来了。
她坐下时情绪明显比之前高,手里还拿着一张名片,说刚才认识了一个做海洋机器人的创业者,对方愿意暑假让她们去实验室参观。原既白“嗯”了一声,问是不是靠谱。江遥立刻听出语气里有一点不对,问:“你怎么了?”原既白说没什么,只是这种活动里企业很多,先看看再说。
“刚才邵文卓也这么说?”
“说什么?”
“你这个样子特别像刚被人教育过。”
原既白笑了一下,没有把那段话讲出来。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没说。
也许因为邵文卓并没有明确说江遥;也许因为把一句含糊的话转述出来只会增加无意义的猜测;也许还有更不愿承认的一点——那句话确实碰到了他心里的某种担忧,他暂时不想让江遥知道。
宴会结束以后,主办方没有马上散场,又把年轻学生带到酒店二楼的小厅,说有轻松环节。里面摆着卡拉OK、桌游和水果,成年人明显少了,几个老师坐在角落聊天。原既白原本准备早点回住处,许澄却已经被人拉去玩桌上足球,宋弈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台游戏机。江遥则被林砚和顾遥拉上台唱歌,理由是四个人里只有她以前学过钢琴,至少不会完全不在调上。
她唱得其实一般。
第一首刚开始便进早了半拍,自己先笑场。顾遥几乎不开口,林砚唱得比想象好,三个人最后索性把原本很抒情的歌唱成一场闹剧。台下有人举手机拍,江遥唱到副歌时干脆把麦克风递给一排不认识的人,十几个人一起乱喊。
原既白坐在后排看。
这是一种他在县城很少见到的江遥。不是做题,不是提出问题,也不是和他争论。她只是高兴,跑来跑去,头发因为空调风有一点乱,唱错了也完全不在乎。原既白明明应该喜欢看她这样,却有一小部分自己像隔在玻璃外面。
那种感觉来得没有道理。
他离她不过十几米。
却突然觉得省城已经有一个不需要他的江遥。
与此同时,江遥从台上下来以后第一眼就看见原既白坐得很远。她拿了两瓶汽水过去,把一瓶放在他面前,问是不是困了。原既白说没有。她坐下不到一分钟,刚才那个大学人工智能实验室的女博士生也走过来,问原既白明天下午有没有时间,实验室正好做开放日,如果县一中的老师同意,可以带他和许澄过去看看。
原既白明显感兴趣。
两个人很快聊起实验室用什么设备、有没有做视觉模型。江遥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完全插不上话。博士生说到一半笑着问原既白平时是不是特别爱追问定义,原既白也笑,说有一点。
江遥拧着汽水瓶盖。
她忽然想起下午那个给原既白讲光谱的女生。
又想起上次省青科活动里自己站在远处看他的感觉。
这种不舒服很幼稚,她知道。
但知道没有用。
她站起来,说去找顾遥。
原既白抬头看她:“你不坐了?”
“你们聊。”
“马上说完。”
“不用。”
江遥说得很自然,至少她自己觉得很自然。走出几步以后,她才意识到最后两个字有点硬。
原既白也听出来了。
博士生很快聊完离开,他拿着那瓶江遥送来的汽水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起身去找她。小厅里人很多,灯又暗,原既白绕了半圈才在酒店露台找到江遥。她一个人靠在栏杆边吃西瓜,下面是省城夜景,远处高架上的车像一串不断移动的光点。
“你怎么跑这儿了?”
江遥没有看他:“透气。”
原既白站到旁边。过了几秒,他问:“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这个词他们都已经太熟。
原既白没走。
江遥吃完最后一口西瓜,把皮放进旁边盘子,终于转头问:“你明天要去她实验室?”
“如果老师同意。”
“挺好。”
“你要不要一起?”
“人家又没请我。”
“我可以问。”
江遥听完更烦了:“不用。”
原既白也开始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样。下午自己只是谨慎一点,晚上和博士生聊几句,她却好像每句话都带刺。他本来想问是不是因为那个女生,又觉得这样问太自以为是。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楼下正好有人按喇叭,声音从街口绕上来。
最后还是江遥先说:“你今天是不是听谁说我什么了?”
原既白一下抬头。
她太熟悉他。熟悉到只要几个小时里语气有一点变化,就会察觉。
原既白本来可以直接说。
却犹豫了那一瞬。
江遥看见了。
“真有人说?”
“也不算。”
“谁?”
“邵文卓。”
“他说什么?”
原既白想把那句话重新讲得更准确,可越想越觉得如果照原话复述,像自己在告状;如果自己解释,又可能把别人的意思改掉。他最后说:“他说你创造力很强,但长期做事情可能容易换方向。”
江遥看着他。
“你觉得呢?”
这是最难回答的部分。
原既白沉默几秒,还是说:“有时候是。”
江遥脸上的表情没有立刻变化。
她只是点了一下头。
“所以你今天一直那个样子,是因为他说对了?”
“不是。”
“那是什么?”
原既白自己也烦起来:“我只是觉得,他有些话不是完全没道理。”
江遥笑了一下。
那不是高兴的笑。
“原既白,你有没有发现,你特别容易这样?”
“怎样?”
“别人给你一个更高的解释,你就先想它是不是成立。”
原既白愣住。
这句话碰得很深。
江遥继续说:“他认识我多久?一个晚上。你认识我多久?几年。结果他说一句‘这种人不稳定’,你马上开始拿我以前那些事情去验证他。”
“我没有马上相信。”
“但你在验证。”
“验证也不等于相信。”
“对你来说可能不等于。”
江遥说完,自己也知道这场争论开始偏了。真正让她生气的并不是邵文卓,更不只是“不稳定”三个字。她介意的是,原既白听见别人评价她以后,没有第一时间回来告诉她,而是在心里独自把她重新审视了一遍。
可另一部分她也不愿承认:如果说这件事的人是一个平庸讨厌的成年人,她可能根本不在意;偏偏邵文卓有能力,有判断力,而且下午那句“很难老老实实待在别人给的问题里”又曾让她舒服。她既喜欢被这个人理解,又讨厌他从另一个方向定义自己。
原既白也已经不再只是防守。他忽然问:“那你今天呢?林砚说什么,你为什么都觉得有意思?”
江遥愣了一下。
“这跟林砚有什么关系?”
原既白自己说出口才发现,把林砚拉进来很难看。
可话已经出来了。
江遥盯着他几秒,终于明白了什么。
“你在吃醋?”
原既白脸一下有点热。
“不是。”
“你就是。”
“我只是——”
“你下午是不是还看了我们好几次?”
原既白不说话。
江遥本来有一点想笑,这件事如果发生在十分钟前,她甚至可能觉得挺可爱。可现在两个人刚刚吵到这里,那点笑意反而让事情更乱。她问:“所以你觉得我来了省城,认识林砚、顾遥、程岚这些人,跟你以前认识的我不一样了?”
原既白想否认。
却发现也不是完全否认得了。
“有一点。”
这次轮到江遥沉默。
夜风从露台另一边吹过来,桌上几个一次性纸杯被吹得滚了半圈。两个人隔着不到一米,却第一次都觉得对方说出来的东西有些陌生。
江遥最终说:“当然会不一样。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见更多东西。”
“我知道。”
“那你不高兴什么?”
“我也不知道。”
原既白说得很慢。
“可能我以为……你变了以后,我还是能马上懂。”
江遥没有料到这个答案。
原既白低头看着栏杆外的车流,像终于把一个自己也不愿意看的东西说出来:“有时候你讲省城的人和事,我其实听不见全部。我没去过你们教室,不认识你每天一起吃饭的人,也不知道你现在遇到问题先找谁。我知道这都正常,可有时候就是会觉得,我认识的是以前那个你。”
江遥站在那里,没有马上顶回去。
因为这句话里有一部分,她也有。
她看见原既白和县一中的同学一起做项目,看见他和陌生女生聊天,也会突然意识到,他已经有大量自己不在场的生活。她一直把这种不舒服理解成普通嫉妒,却没有想到更深一点——他们过去几乎共享整个世界,现在却只能通过消息和照片知道对方的一部分。
她的火慢慢降下来,却没有完全消失。
“那你为什么不说?”
原既白笑得有点苦:“说什么?说你不能认识别人?”
“可以说你不高兴。”
“那听起来很蠢。”
“现在也挺蠢。”
原既白看她。
两个人终于都笑了一点。
但这一次没有像以前那样,笑完就把事情解决。
江遥仍然记得他听见“不稳定”以后沉默审视自己的那几个小时;原既白也仍然无法假装自己完全不介意省城里那些越来越重要的人。误会被拆掉了一部分,剩下的却不是误会。
是真东西。
大厅里有人出来叫他们,说马上要合影。
江遥先往门口走。原既白跟在后面,两个人没有像平时那样并排。走到灯光重新变亮的地方时,江遥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以后别人说我的事,你先来问我。”
原既白点头。
“好。”
他过了一会儿又说:“你也一样。”
江遥“嗯”了一声。
仅此而已。
当晚的大合影里,两个人依然隔着三个人。邵文卓站在第一排中央,笑得很好,所有学生都看着镜头。第二天,“启航未来”的公众号推送了活动报道,标题是《他们正在定义中国少年的未来》,配图里有江遥、原既白、顾遥、林砚、许澄和其他学生。
文中写道:
**“启航未来青年创新计划已汇聚全国最具潜力的少年创造者。”**
许澄把链接发进群里,只问了一句:
“我们什么时候加入他们计划了?”
原既白点开文章。
江遥也点开了。
昨晚那些没有完全消散的情绪暂时被另一件事压住。
照片拍得很好。
话却不是他们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