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众号文章发出来以后,最先把事情弄得很热闹的不是学生,也不是学校,而是家长。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县一中的家长群里已经有人把那篇《他们正在定义中国少年的未来》转了三遍。有人夸学校厉害,说原既白他们已经被省里科技公司看中;有人问“启航未来青年创新计划”是不是类似保送项目,还有家长直接私聊罗老师,打听怎么报名。原既白那时还在食堂吃早饭,手机一震一震,他点开班群,发现连自己不太熟的同学都在开玩笑,宋弈发了一张文章截图,在原既白头像旁边画了个红圈,配字:“本班未来已被定义,请大家保持距离。”
许澄只回了一句:“我没加入。”
原既白看着那四个字,也觉得事情不太对。他们确实参加了晚宴,确实拍过集体照,主办方也可以写活动报道,可“已汇聚全国最具潜力的少年创造者”与“参加过一次活动”显然不是同一回事。文章后面还有一段更具体的介绍,把几个学生项目写成“启航未来青年创新计划孵化成果”,县一中的食堂项目甚至被配在“从真实社会问题出发培养少年创新者”这一栏下面,读起来像是公司指导他们做出来的。
宋弈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叫先把你变成客户,再证明自己有客户。”
许澄补了一句:“而且还是免费客户。”
三个人本来都有点火,被这两句话一说又笑了。原既白把文章往下翻,发现评论区已经有人问暑期营收费,公众号客服回复“名额有限,可添加老师微信咨询”。事情到这里一下变得很清楚:他们那些学生的脸、项目和奖项,正在替一个商业产品建立可信度。
省城那边的反应更快。江遥刚进教室,顾遥便把手机递到她面前,页面停在一张活动海报上。启航未来不仅发了公众号,还把参加晚宴的部分学生照片做成了新的招生宣传图,最上面一行大字写着“与最优秀的少年同行”,下面是暑期“青年创新领袖营”,七天收费一万两千八。江遥自己的侧脸被放在右上角,旁边刚好是林砚,照片裁得很好,两个人像正在认真讨论什么。
程岚从后面看了一眼,评价得非常实际:“至少给你修得挺好看。”
江遥回头:“你重点是不是有问题?”
“那我换一个重点。”程岚把手机拿过去,“你俩现在像招生代言人。”
顾遥说:“而且没代言费。”
江遥本来很生气,还是被逗笑了。笑完以后,心里的火反而更清楚。她可以接受活动方报道自己,也不介意照片出现,只要事情是真的;可她没有参加过什么“创新领袖营”,更没有接受公司“孵化”。一个人做过的事情如果被别人重新包装,再用来卖完全不同的东西,那种感觉很像有人把她的名字借走,拿去说了一句她从没说过的话。
林砚比他们更冷静。他已经联系学校老师,建议先确认报名时到底勾选过什么授权。几个人把当天的签到页面翻出来,发现报名表最下面确实有一条很长的“活动影像及成果展示授权”,字体很小,大意是主办方可以用于公益宣传、活动报道以及相关品牌传播。江遥看到“品牌传播”四个字时皱了眉,说自己当时根本没细看。顾遥倒没有急着说对方违法,只说:“所以麻烦就在这儿。它可能不是偷偷拿,是你自己点了同意。”
这句话让江遥更不舒服,却也没法反驳。
原既白收到她消息时正在上课间操。江遥把截图和授权条款一起发来,只写:“这次你可以分析了。”原既白站在队伍最后面看完,忍不住笑了一下。他知道这句话多少还带着前一天露台争吵的余味——她以前嫌他什么都先拆结构,现在遇到真有问题的规则,倒愿意让他拆了。
中午两个人通电话,第一次没有因为昨晚的事绕开彼此。原既白认为最关键的不是照片本身,而是三层内容被混在了一起:参加活动、加入计划、项目由其孵化。第一层是真的,后二者至少对他们不是。江遥则更在意另一件事:“就算授权写着品牌传播,也不应该让别人以为我认可那个一万二的营吧?”
原既白说:“那要看授权边界。”
“我最烦这种‘要看’。”
“因为确实要看。”
“我知道。”江遥停了一下,又补充,“所以才烦。”
两个人都笑了一点。昨晚那种彼此防着什么的感觉没有完全消失,却因为眼下有个更具体的问题,暂时站到了同一边。
真正把事情复杂起来的是下午。
邵文卓主动给江遥打电话。
他没有等学校投诉,也没有装作不知情,一开口就说自己已经看到学生反馈,宣传部门在文案上“确实写得过头”,公司愿意马上调整。他语气依旧很好,甚至直接说:“如果让你觉得被利用,我先道歉。”这句道歉来得太快,江遥原本准备的一肚子质问反而停了半秒。
邵文卓接着解释,所谓“青年创新计划”在公司内部是一个大概念,晚宴本来也属于其中的公益交流环节,宣传同事为了让公众理解,才把参加活动的学生统一放进去;至于“孵化成果”,他承认措辞不准确,会改成“活动展示项目”。他还说一万二千八的暑期营并不是卖给这些受邀学生,真正优秀的孩子可以免费申请奖学金,公司需要收费项目才能支撑公益活动,这个商业逻辑并没有什么可遮掩。
这些话每一句单独听都说得过去。
江遥却越来越难受。
因为她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邵文卓总能把一件原本让人生气的事情,重新解释成一个“只是表达不够准确”的问题。照片不是拿来招生,是品牌传播;学生不是代言,是展示榜样;收费不是借优秀学生抬价,是商业项目支撑公益。每一个词换掉以后,事情都变得合理一点,可最初那种“我明明没有同意替你卖课”的感觉,并没有消失。
她问:“那你们为什么不在海报上写清楚,我们只是参加过一次晚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邵文卓随后笑了笑:“因为宣传当然会提炼最有价值的信息。就像你做科学项目,也不会把所有原始数据都放在标题上。”
这一次江遥彻底不笑了。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数据不会因为你写标题就变成另一个人的人生。”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邵文卓的语气仍然温和,却少了一点之前那种亲近:“江遥,你以后会发现,社会运行不是实验室。任何组织都要传播自己,否则好东西也活不下去。真正需要判断的不是有没有包装,而是包装有没有伤害事实。”
“那我现在就在说,它伤害了。”
两个人第一次真正顶上。
邵文卓没有发火,只说公司会尊重她的选择,可以立刻把她个人照片撤掉。临挂电话前,他又补了一句:“但我还是建议你不要把所有商业表达都理解成欺骗。一个人如果太早只相信绝对纯粹,未来会很累。”
电话断掉以后,江遥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她不是被最后一句说服,而是被它刺到了。因为她知道邵文卓并不是纯粹的坏人。他确实做了免费的学生交流,确实记得学生项目,也可能真心相信自己的公司在培养人才。他甚至愿意撤照片。可与此同时,他也确实很擅长把别人的光借过来,照亮自己的生意,并且能为这个过程找到一套自洽的解释。
晚上她把通话内容讲给原既白。
原既白听完第一反应是:“他说的有一部分对。”
江遥一下安静。
原既白说完自己也意识到不妙。
“哪部分?”她的声音已经冷了一点。
“商业表达不可能完全没有提炼,这个本身——”
“你又来了。”
原既白停住。
两个人隔着电话沉默几秒。昨晚露台上没有真正解决的那道裂缝一下又露出来:原既白面对一个复杂的人,会本能先找对方哪些地方成立;江遥却在最直接地感受“这个人有没有越过我”。
原既白这一次没有继续分析。
“你先说完。”
江遥没有马上接。她原本已经准备好反驳,听到这四个字,反而把气压下去一点。她说自己最不舒服的不是公司赚钱,也不是照片被用,而是邵文卓始终没有真正把“同意”当成中心。他更在意自己有没有法律文本、有没有商业理由、有没有造成严重伤害,却很少问一句:这些十五六岁的孩子到底愿不愿意让自己的名字成为别人招生的一部分。
“这不是纯不纯粹的问题。”她说,“是他觉得只要事情大体合理,别人那一点不舒服可以被解释掉。”
原既白听到这里才真正明白。
“像模型把少数异常值删掉。”
江遥本来有点生气,还是忍不住说:“你一定要用模型比喻吗?”
“这个确实像。”
“……有一点。”
气氛终于松了一点。
原既白随后也讲了县一中的情况。许澄已经明确要求撤掉自己照片,罗老师正在联系主办方;宋弈则没那么在意照片,他真正生气的是项目被写成“孵化成果”,说如果公司愿意把自己的代码也写进作者列表,他才考虑承认。江遥听到这里笑得很久,说宋弈这个人以后一定特别适合打版权官司。
第二天,公司把公众号文章改了。
“已汇聚全国最具潜力的少年创造者”变成了“邀请多地优秀学生共同交流”;“孵化成果”改成“现场展示项目”;江遥、许澄和另外几个提出要求的学生照片也从暑期营海报上撤掉。表面上看,事情已经解决。
可原既白注意到一个细节。
原来的海报虽然删了,几个教育类自媒体已经转发过,甚至有人以“这些牛娃都在参加什么营”为题做了二次文章。那些网页和朋友圈不会因为原文修改自动消失。一个错误的信息一旦进入传播链,就不再完全属于最初发布它的人。
这件事让他第一次对“纠正”本身产生了很现实的认识:事实改回来,不等于世界回到原点。
而江遥那边,事情则在学校里产生了一个意外后果。班主任在班会上专门提醒大家,以后参加校外活动必须仔细看授权条款,未成年人最好让家长一起确认。说到这里,后排有个男生低声嘀咕:“出名的人才有这种烦恼,我们想被用还没人用。”全班笑了一阵,江遥也笑了。老师没有批评那个男生,反而说这话虽然开玩笑,却点出了另一面:很多时候,一个普通人愿意用一点隐私、照片、数据去换免费服务,并不是因为他不知道风险,而是因为这些东西在当下对他看起来没那么值钱。
下课以后,程岚拉江遥去小卖部,说既然当了一天“少年领袖”,应该请客。两个人买了冰淇淋,顾遥后来也跟来,三个人蹲在操场边吃。没有人再谈什么科技、模型或者商业伦理,只讨论公众号到底把谁修图修得最狠。程岚坚持林砚至少被磨掉了三岁,顾遥说原既白照片最真实,因为他从头到尾都像不想拍。江遥看完那张照片,说:“他小时候可能就这个表情。”
程岚马上问:“你怎么知道他小时候?”
江遥咬了一口冰淇淋,停了半秒。
“认识得早。”
“多早?”
“初一。”
“那也不算小时候。”
江遥懒得解释。
顾遥在旁边忽然说:“她知道的应该不止初一。”
江遥转头看她。
顾遥神情很平静,像只是根据已有信息做了个推断。程岚立刻来了兴趣,追着问是不是青梅竹马。江遥被两个人烦得不行,最后干脆学了一声极像的猫叫,旁边真正趴在树下的三花猫立刻抬头,把程岚吓了一跳。
三个人笑成一团。
那天下午,江遥难得什么都没想。
她们在操场边坐了快半小时,聊宿舍谁打呼、哪个老师板书最丑、食堂新出的奶茶到底是不是用粉冲的。风把几张落在地上的试卷吹得满地跑,程岚追了十几米才踩住一张,回来时骂学校为什么连垃圾都要考她体能。江遥笑得肚子疼,突然觉得这种毫无意义的时间也很好。
县城那边却发生了另一件事。
原既白放学回家时,在村口碰见一个很久没见的人——老周象棋铺旁边以前常混着的青年,叫冯凯。原既白小时候见过他几次,那时冯凯二十出头,染过黄头发,爱打牌,后来听说去南方做生意,几年没回来。如今他开着一辆二手黑色轿车,穿得比以前体面,手腕上戴着一块很亮的表,看见原既白还主动按喇叭。
“大学生?”
“高中。”
冯凯笑,说几年没见都长这么高了,又问老周是不是还下棋。两个人聊了几句,他从后备箱拿出两条烟,让原既白帮忙给老周带一条。原既白没接,说自己不拿烟。冯凯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说读书人就是不一样,最后自己把烟夹在腋下往村里走。
晚上父亲听说冯凯回来,只说了一句:“离他远点。”
原既白问为什么。
父亲没有马上讲,过了一会儿才说,冯凯这几年并不是什么正经做生意,据说在外面参与过赌球和高利借钱,赚过一些,也欠过一些。村里有人前两年跟着他投所谓工程材料,最后钱没拿回来,闹得很难看。至于现在那辆车是不是自己的,没人知道。
原既白想起下午那块很亮的表。
父亲见他没说话,又补了一句:“人不一定一看就知道坏不坏。有些人最会让你觉得他过得好。”
这句话很普通。
却和这两天的事情奇怪地叠到了一起。
邵文卓不是冯凯,甚至完全不是一类人。一个是受过教育、有公司、有项目、有完整商业逻辑的创业者;另一个是村里传闻里做灰色生意的青年。可原既白第一次隐约意识到,社会上的危险也许不会统一长着一张“坏人脸”。有的人用威胁,有的人用魅力;有的人骗你钱,有的人只是悄悄借走你的名字;有的人甚至真心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
他没有把这几个人归进一个类型。
这一次,他忍住了。
睡前,江遥发来一张照片,是她们三个在操场边吃冰淇淋。程岚故意做了个很丑的鬼脸,顾遥仍然没什么表情,江遥笑得最厉害,嘴角还沾了一点巧克力。
原既白看了几秒,回:
“你嘴上有东西。”
江遥很快回复:
“照片里有,现在没了。”
“我知道。”
“那你还提醒?”
原既白想了想。
“没话找话。”
电话那边过了一会儿,发来一个猫笑脸。
两个人昨天还在为邵文卓的话重新碰到那条旧裂缝,今天却没有继续讨论它。他们都开始慢慢明白,有些关系不是每一个问题都要当晚解决;也不是不解决就会自动坏掉。
只是那条裂缝还在。
而且以后还会被别的东西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