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阅读网 > 燕归来最新章节 > 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三十四章 山行

    五月底那场雨下了整整三天,县城周围的山像被重新洗过一遍。第四天早晨云开得很快,远处秦岭支脉一层压着一层,从深绿一直退到灰蓝,山腰还挂着没散干净的雾。原既白骑车去学校时,路边水沟满得快漫出来,杨树叶子被太阳一照亮得刺眼,空气里全是湿土和青草的味道。县一中的教学楼也像忽然从灰扑扑的冬天里醒过来,女生宿舍后面的蔷薇开满半堵墙,篮球场边的梧桐已经能遮下一大片阴影,晚自习以前,总有学生把书摊在石桌上,读不了几页便开始聊天。

    周宁先提出进山。

    她最近在校文学社帮忙编校刊,老师让每个人写一篇和家乡有关的东西。班里有人写老街,有人写县城小吃,周宁想写山,却发现自己虽然从小看着山长大,真正走进去的次数反而不多。她把这件事发到旧群里,陈野立即回复,说自己可以担任向导,因为“酒店后厨培养出来的人野外生存能力一般都很强”。季闻隔了半小时才出现,问他所谓野外生存是不是指带够方便面;江遥最后回复,只发了一张车票截图——周五晚上回县城,周日下午返校。

    五个人已经很久没有真正一起待上一整天了。初中毕业后,他们偶尔寒暑假见面,却总有人有训练、补课或家里的事。江遥回来的次数尤其少,有时车到县城已经是晚上,第二天下午又要走。原既白看到她那张车票时没有说什么,只把周宁选的路线重新看了一遍。目的地叫青崖沟,离县城四十多公里,是一条从山村往里延伸的旧路,早些年通林场,后来废了,沿途有溪水、旧石桥和一座已经没有和尚的小庙。父亲听说他们要去,只问有没有人熟路。原既白说陈野去过,父亲沉默两秒,说:“那等于没人熟。”

    最后是原既白父亲找了村里一个认识山路的人,老何。

    老何五十多岁,年轻时在林场干过,后来跑货车,现在在县里给人送建材。他听说几个学生只想走到旧庙再回来,说那条路不难,只要别下暴雨、别为了抄近路钻林子就行。他答应周六早上开自己的面包车送他们到山口,下午再接。陈野得知以后很不满意,说一次普通春游被大人安排得像地质勘探,周宁问如果没有老何,他认识哪条路,陈野想了半天,说“跟着溪走”。季闻回了一句:“溪最后可能是悬崖。”陈野从此不再讨论导航。

    周六早上六点半,五个人在老汽车站集合。江遥最后到,背着一个浅灰色双肩包,头发比冬天长了些,扎在脑后,鞋上却是崭新的白色运动鞋。陈野第一眼看见便问她是不是准备把鞋送给山里的泥,江遥低头看了一眼,说母亲昨晚刚买,早晨出门前也说了同一句话。周宁带了相机和一小本笔记,季闻背包最轻,里面除水以外几乎全是能量棒;原既白则背了父亲硬塞进去的雨衣、创可贴、手电和一根不知道为什么要带的绳子。陈野打开自己的包给大家看,里面塞着两袋卤鸡爪、三包薯片、一盒自热米饭,还有父亲酒店厨房让他带回来的五个卤蛋。

    江遥看了半天,问:“你是来爬山还是逃荒?”

    陈野认真回答:“人的认知能力随血糖下降会显著衰退。”

    季闻说:“你现在开始懂科学了?”

    “厨房也是科学。”

    一车人从县城往山里走时,太阳还没完全越过山脊。起初道路两边都是新修的楼和汽修店,再往前便慢慢变成农田、河滩和村庄。五月的小麦已经泛黄,油菜早谢了,只剩成片绿色荚壳;偶尔经过一户人家,院墙外攀着蔷薇,门口拴一条懒得叫的狗。老何开车不快,遇到坑便提前减速,一路上讲过去林场的事:哪里以前拉木头,哪里冬天翻过车,哪条岔路再走十里曾经有个几十人的小村,如今年轻人全走了,只剩几个老人。

    江遥坐在最后一排靠窗,听得比别人认真。省城待久以后,她越来越喜欢这些不在地图中心的地方。城市里的每条路都像被赋予明确用途,去学校、商场、地铁站、实验室;山里却有许多路明明还在,却已经没有多少人需要它们。她看见一条长满草的石阶从公路边往上消失,便问老何以前通哪里。老何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说上面原来有十几户人,后来搬空了,房子还在。“没人住以后路就长回去了。”他说得很随意,江遥却把这句话记住了。

    青崖沟入口比他们想象中朴素,连真正的景区大门都没有,只立着一块褪色的防火牌。老何把车停在一户农家旁边,叮嘱下午四点以前回到这里,如果天气变脸就早点下山。他又看了一眼陈野的鞋,说石头湿,别光顾着拍照。陈野问为什么只提醒自己,老何说五个人里看着你最不靠谱。其他四个人毫不客气地笑起来,陈野认为这是中年人对活泼青年的系统性偏见。

    真正走进沟里以后,话慢慢少了。

    雨后的溪水很急,却不宽,几乎一路陪着山道。水从石头间不断往下撞,有些地方白得像碎掉的玻璃,稍微平一点的水潭又绿得几乎看不见底。山坡上的树密,阳光只能从叶子之间漏下一块块,落在长满青苔的石头上。空气冷了好几度,衣服上很快沾了细小水汽。周宁起初不断拍照,后来发现真正好看的地方太多,反而把相机收起来,只偶尔停下,用眼睛看一会儿。

    江遥走在原既白前面,白鞋不到二十分钟已经沾满泥。她最初还会绕开水洼,后来踩进一次以后彻底放弃,甚至故意踩着溪边浅水里的石头走。原既白提醒其中几块长了青苔,她回头说知道,下一秒还是滑了一下。原既白伸手扶住她胳膊,动作几乎和几年前秋游那次一样快。江遥站稳后先低头看鞋,发现右脚已经湿了一半,叹了口气,说:“我妈是对的。”

    原既白说:“这句话应该录下来。”

    “你敢。”

    两个人都笑了。那点从省城晚宴以后一直没有完全消失的别扭,好像被山路和水声压得远了一些。他们最近当然还联系,甚至比最初分开时更频繁,可关系里已经多出一种过去没有的东西:两个人都知道对方不再完全属于自己熟悉的生活。江遥有顾遥、程岚、林砚和一整座省城;原既白有许澄、宋弈、秦老师和自己的新世界。这个事实不会因为一次露台谈话消失,却也没有像他们最初担心的那样立刻把人推远。

    上午十点,几个人走到第一座旧石桥。桥只有两米多宽,没有栏杆,桥面中间长了一层薄草。旁边立着一棵很大的核桃树,树下恰好有块平地。陈野宣布必须补充能量,众人没有反对。五个人坐在石头和树根上,把背包里的东西全部掏出来,场面很快从野外徒步变成了一次小型聚餐。周宁带了母亲早晨包的韭菜鸡蛋饼,季闻的能量棒没人愿意碰,原既白母亲装了切好的酱牛肉和凉拌黄瓜,江遥则从包里拿出一个玻璃饭盒,里面是父亲凌晨起来做的糯米藕。

    陈野看见糯米藕,立即伸筷子。

    江遥把饭盒往后一撤:“你不是有自热米饭?”

    “资源应该共享。”

    “你鸡爪呢?”

    “可以交换。”

    于是五个人很快建立了一套毫无严谨性的交易制度:两个鸡爪换三片牛肉,一个卤蛋可以换一块糯米藕,但周宁的鸡蛋饼因为数量少突然变成硬通货。季闻试图指出这种定价完全取决于临时供需,陈野说这就是市场。最后没人再管谁换了什么,饭盒全摆在中间,谁伸手够得到就吃。

    江遥咬着一块酱牛肉,忽然想起陈野家以前的饭馆,问陈叔现在那家小店准备得怎么样。陈野说父亲最近确实在看门面,不过比以前谨慎得多,看一家先问房租、押金、排烟、水电,再蹲门口数三个晚上有多少人经过,已经从“厨师”进化成“可疑人员”。他嘴上笑,语气里却有一种藏不住的轻松。父亲重新想开店这件事,对陈野来说显然不是简单的创业,而像一块曾经掉下去的东西终于又长回来一点。

    周宁问:“还叫陈记吗?”

    陈野摇头,说父亲想换名字。

    “叫什么?”

    “六桌。”

    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陈野解释,父亲说以后最多放六张桌,不贷款扩大,也不搞二楼包厢。菜单十二道,卖完就算,不够的人第二天来。“我说这个名字像家具店,他觉得挺好记。”陈野说着自己先笑,“不过我妈很喜欢。”

    江遥也笑,却忽然觉得“六桌”很好。一个人曾经因为想多做两桌、再撑一阵、再把旧窟窿补回来,最后把整家店弄丢;几年以后他重新开始,却把自己最想记住的限制直接写进名字里。过去的失败没有变成一句大道理,只变成门口少摆了几张桌。

    吃完以后,几个人躺在核桃树下休息。树叶之间的天很蓝,溪声近得像一直有人在旁边倒水。陈野吃饱以后开始胡说,说如果以后大家老了,可以回来在这里建养老院,原既白负责设计系统,江遥负责每天提出系统不存在的问题,季闻写算法,周宁写悼词,自己负责食堂。周宁闭着眼睛说:“为什么我负责悼词?”陈野说因为她语文最好。周宁想了两秒,回答:“那我先给你写。”

    几个人笑得树上的鸟都飞走一只。

    笑完以后没有人急着起来。十五六岁时,人通常不会知道这种下午有多贵。没有工作电话,没有航班,没有孩子,没有老人真正需要照顾,也没有谁必须在三点以前赶回某个会议。他们只是躺在一棵树下,吃得有点撑,鞋上有泥,书包里还有没写完的作业。山风从溪谷往上吹,吹过汗湿的后背,周宁后来真的睡着十几分钟,陈野则拿一片叶子盖在她额头上,被醒来的周宁追了半座桥。

    继续往上以后,山路窄了。下午云也开始慢慢聚起来,太阳时有时无。旧庙在半山一块稍平的地方,只剩一进院子,门楼早塌了半边,屋瓦被树叶盖住不少。院中有一棵银杏,树干要两三个人才能围住,石阶边则立着一块字已经磨得很淡的碑。周宁花了很久辨认,只认出一个“乾隆”和几个地名。季闻拿手机查不到任何介绍,陈野宣布这才是真正冷门景点。

    庙里还有人住。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从侧屋出来,手里拿着竹扫帚。他不是和尚,只是附近村里人,姓石,隔几天上来扫扫院子、看看屋顶漏不漏。听说几个孩子从县城走上来,他让他们进屋喝茶,又从一个旧铁盒里抓出一把炒南瓜子。屋里没有什么文物,只有木桌、暖水瓶和一个用了很多年的收音机。墙上挂着前几年游客留下的照片,其中一张拍的是冬天的庙,银杏叶全落了,背后山顶白得发亮。

    江遥问老人这里以前有没有和尚。石老头说自己小时候还有一个,后来走了,再后来特殊年代庙里东西被搬走不少,几十年前曾经改过学校。附近山村的孩子每天走几里山路来这里读书,最早的时候一个老师教三个年级。周宁听见“学校”,立即来了兴趣,问教室在哪里。老人指着现在漏雨最严重的西厢房,说那里以前摆二十多张小桌,墙上还有黑板印子。

    几个人过去看。

    墙已经重新刷过很多次,所谓黑板只剩一块颜色稍深的长方形,几乎看不出来。地上长着细草,窗框也腐了。江遥站在那里,忽然想象几十年前冬天的孩子坐在这间屋里,外面就是整座山,老师在一块发黑的墙上写字。她从省城那些设备齐全的实验室想到这里,并没有产生“艰苦所以伟大”之类的感动,只觉得人的生活实在能在很多完全不同的条件里发生。

    石老头后来给他们讲了一个真假难辨的故事。说早年山对面有个女孩,每天走两个小时来上学,后来考出去,很多年没回来;再后来她已经成了医生,带着自己的女儿重新找到这里,女儿却嫌路远,走到半途哭了。老人讲到这里自己先笑,说“她妈小时候天天走,也没见哭”。江遥问那个医生后来怎么样,老人摇头,说不知道,人来一次就走了。“山里记得人,人不一定记得山。”他说完便去院里扫叶,好像只是一句很普通的话。

    周宁把它写进小本子。

    原既白却没有。

    下山前,天果然变了。

    第一声雷很远,像在另一座山背后滚了一下。几个人立刻加快脚步,走到半途时雨已经落下来。最初只是大滴砸在树叶上,很快整片山谷都响起来。原既白带的雨衣终于证明父亲不是白塞的,可一共只有三件。周宁和江遥各拿一件,季闻那件轻薄冲锋衣勉强防水,剩下原既白和陈野共用最后一件显然不现实。陈野主动说自己身体素质好,原既白让他少废话,两个人最后谁也没穿,把雨衣塞给背着相机的周宁罩书包。

    山雨比城里的雨来得快,也更没道理。溪水几分钟里便明显涨了,上午踩过的几块浅水石已经被盖住。几个人不敢再走水边,按原路从高处绕。江遥那双白鞋彻底没有抢救价值,她反而越来越放松,踩进泥里也懒得看。走到一个陡坡时,前面有两个外地游客在犹豫,其中一个中年女人明显崴了脚,男人扶着她却不知道该往哪条岔路走。

    陈野第一反应是继续赶时间,因为老何四点在山口等。周宁却已经停下来问需不需要帮忙。女人说脚不敢着力,手机也没信号。原既白看了一眼天色,问季闻现在几点,又让陈野到前面确认原路。几个人很快发现,如果只留两个人陪游客,剩下的人下山叫人,至少要多花近一小时;可如果一起慢慢走,雨继续变大也有风险。

    江遥没有参与太多计算,只蹲下来问女人脚哪里最痛。她不是医生,当然不会诊断,却记得学校急救课里最基本的原则:先别乱揉,也别强行走。女人穿的是低帮帆布鞋,脚踝已经开始肿。季闻找出手机里提前缓存的地图,原既白估了一下离山口还有三公里多。几个人最后决定先把女人扶到前面一处废弃护林棚,陈野和季闻轻装下山找老何,原既白、江遥和周宁留下。

    陈野临走前第一次完全没开玩笑,只让他们别乱动。

    二十分钟后,雨更大。

    护林棚屋顶有一半漏水,几个人挤在没漏的角落。那对游客来自省城,男人姓谭,女人姓吴,两个人四十多岁,本来只想趁周末走条“网上说很轻松”的路线,甚至没带雨衣。吴阿姨坐在一块木板上,疼得脸色发白,嘴上却一直说不好意思耽误孩子们。周宁把自己的保温杯递给她,江遥则拿出剩下的糯米藕,说反正已经凉了,不知道能不能吃。

    原既白站在棚口看雨。

    江遥走到他旁边。

    “担心?”

    “水涨得太快。”

    “老何会来的。”

    原既白点头。

    他当然知道大概率没事,可身体还是绷着。山里的环境不像一道题,信息少得可怜:雨还下多久,溪水涨多少,老何什么时候能上来,谁都不知道。他突然很理解为什么父亲出门前非塞绳子和雨衣——成年人有时候并不是比孩子更会预测,而是经历过几次预测失败以后,会多带一点东西。

    江遥站了一会儿,忽然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

    “你今天没有试图统一解释这场雨。”

    原既白看她:“怎么统一?”

    “比如低压系统、地形抬升、对流条件。”

    “我只知道别站溪边。”

    江遥笑了。

    两个人在漏雨的棚子里站着,头发和裤腿都湿了,离省城那场晚宴的水晶灯、展板、青年创新计划好像隔着很远。江遥忽然觉得,很多关系也是这样,讨论的时候复杂得不得了,真正碰到事情,剩下的可能只是很简单的几件事:谁留下,谁下山,谁把水递给别人。

    老何五点多才带着村里两个人上来。他们拿了简易担架和雨披,吴阿姨被抬下山。回到车边时所有人都湿透,陈野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大壶热姜汤,见他们出来便挨个塞纸杯。原来他和季闻到山口以后,老何先去附近农家叫了两个熟山路的人,农家的女主人听说山上还有学生,顺手煮了一锅姜汤。

    那女人姓刘,四十来岁,脸晒得很黑,看见五个人像落汤鸡一样回来,先骂一句“年轻人就喜欢挑下雨天往山里钻”,随后又把他们全赶进自家堂屋烤火。灶台上正炖着一锅腊肉土豆,锅盖一揭,屋里全是肉香。刘婶原本只准备自家吃,看几个孩子眼睛都快黏在锅上,索性又削了几个土豆,让他们留下吃饭。

    这顿饭后来成了五个人很久都忘不了的一顿。

    没有餐馆摆盘,腊肉切得厚薄不一,土豆炖得边缘全化进汤里,另外只有一盆炒青菜和一碟自家腌的酸萝卜。可几个人走了大半天山路,又淋了一场雨,第一口热汤下去几乎都没说话。陈野吃到第二碗饭才恢复语言能力,郑重宣布刘婶家的腊肉水平可以直接进入六桌菜单。刘婶问六桌是什么,他把父亲的故事从头讲了一遍,讲得比本人创业计划还激昂,最后甚至邀请刘婶以后提供腊肉。刘婶笑得停不下来:“你爸店都还没开,你倒先把供货的找好了。”

    江遥把酸萝卜吃了很多,辣得一直喝水。原既白问她不是不太吃辣吗,她说今天不算。周宁把这句话记下来,问为什么今天不算,江遥自己也说不清,只觉得这种天气、这种屋子和这一锅肉,如果一点辣都没有,反而像缺了什么。

    吃完饭,雨已经小了。

    老何开车送他们回县城。车里暖气开得很足,湿衣服慢慢蒸出一种并不太好闻的味道。陈野最先睡着,头歪到季闻肩膀上;季闻开始还推,后来懒得管。周宁抱着相机坐在前排,一张张翻今天的照片。她拍了溪水、石桥、银杏、旧黑板、雨里的山,也拍到核桃树下陈野嘴里塞满鸡爪的样子。

    最后一排,江遥靠窗坐,原既白在旁边。

    车驶出山区时,云被晚霞从底下照亮,远处山脊一层一层变黑。雨后的河水在公路下面跟着他们走了很久,偶尔从树缝里露出来一段白光。江遥原本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头靠在玻璃上慢慢睡着。

    车转过一个弯,她的头从玻璃上滑下来,落到原既白肩上。

    原既白身体僵了一下。

    前面的周宁从后视镜里刚好看见,没有出声,只把目光移回相机。原既白也没有动,怕一动江遥会醒。他闻到她头发上还有一点雨水和山里的草木味,和很久以前那条红围巾留下的柴火味完全不同。

    江遥其实没有完全睡着。

    头落下去的那一下,她知道自己靠到了哪里。

    她可以坐直。

    却没有。

    车继续往前开,山一点点退到身后。没有人说话,只有雨刷偶尔把挡风玻璃上剩下的水扫开。

    那一刻,他们谁都没有想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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