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前两天,县一中的食堂突然多了一只巨大的不锈钢桶。桶盖一掀,热气里全是粽叶和糯米的味道,窗口阿姨戴着厚手套往外捞,白棉线缠得松紧不一,有的像标准三角,有的煮得腰都快散了。午饭时间,半个食堂的人都在研究学校今年到底包了什么馅,陈野虽然已经不在县一中,仍然第一时间从同学群里得知消息,给原既白发来一句:“肉粽还是枣粽?这关系到一个学校有没有基本判断力。”
原既白拆开自己那只,里面只有两颗红枣。
他拍照发过去。
陈野回了一个“节哀”。
宋弈坐在对面,自己的粽子已经吃掉一半,听见这段对话以后说,南北方为甜咸粽子争那么多年,本质上属于无法通过逻辑解决的问题。许澄却觉得有办法,盲测就行;韩彻马上补充,盲测只能测个人偏好,不能推出哪一种“更正确”。一桌人眼看又要把粽子吃成实验设计,原既白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说:“先吃。”
宋弈看了他一眼:“最近变化挺大。”
“哪里?”
“以前你会参加。”
食堂外面阳光很亮,六月刚开始,县城已经有了盛夏的样子。操场边几棵梧桐的叶子长得密不透风,下午体育课结束以后,水泥看台烫得不能坐,男生们索性把校服垫在屁股下面。教学楼走廊一到晚自习前就充满各种味道,汗、花露水、方便面、刚拖过地的消毒水,还有女生从宿舍偷偷带出来的洗发水香气。风扇整天在头顶转,有一只已经松了,转到某个角度便“哒”地响一下,班里所有人最初嫌烦,听了一个月以后反而没人注意。
原既白开始喜欢这种季节。
冬天的学校所有人都缩在衣服里,夏天却把很多东西暴露出来。有人午睡趴在桌上流口水,有人偷偷把鞋脱了,被后排联合抗议;晚自习停电时,整层楼会一起起哄,女生拿练习册扇风,男生在黑暗里学鸟叫。成绩、竞赛、大学这些事情当然都在,但一天真正由更多不重要的东西组成:谁借走了笔没还,哪家小卖部冰棍便宜五毛钱,篮球砸碎了哪班窗户,英语老师今天为什么换了新发型。
端午放三天假。
江遥周五晚上到县城。
这一次没人专门约她,因为五个人已经默认第二天会见。周宁说上午要陪母亲去外婆家,中午以后才有空;季闻从市里回来得更晚;陈野则提前宣布父亲“六桌”的门面已经基本定了,要求所有人下午先去参观未来县城餐饮业新地标。
所谓新地标,在老城区菜市场后面。
原既白第一次看见那间铺子时,站在门口看了好几秒,问陈野:“就这么大?”
陈野立刻不高兴:“什么叫就这么大?”
铺面确实不大,进门以后左边是一排还没完全装好的木桌,右边就是半开放厨房。门口算一桌,靠窗两桌,里面三桌,刚好六张。墙还是刚刷过的白色,没有吊顶,灯也只是最普通的暖黄灯。陈叔正蹲在厨房门口装一个架子,看见几个人来了,先让他们别踩刚补的水泥,又指挥陈野去后面把冰西瓜拿出来。
江遥站在门口数了一遍:“真是六桌。”
陈叔抬头:“不然呢?”
“我以为名字叫六桌,不代表真只有六桌。”
“多一桌我都不放。”
他说得很坚决。
陈野在旁边解释,最近装修的人一直劝父亲靠墙再塞两桌,说旺季都是钱,陈叔死活不肯。厨房也没买特别大的灶,冰柜只够放两天货,菜单已经拿毛笔写好了,十二个菜,最下面一行还有一句:“卖完回家。”
原既白看到这四个字,笑了一下。
陈叔注意到,说:“以前怕客人走,现在怕自己不走。”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常,说完就继续拧螺丝,没有等孩子们领悟什么。江遥反而走过去看菜单:红烧肉、酸菜鱼、青椒炒肉、干锅土豆、番茄牛腩、蒸蛋、炒时蔬,都是普通菜,最特别的是最后一道“山里腊肉炖土豆”。
她转头看陈野。
“真用了?”
“我爸后来又去了一趟。”
“刘婶的?”
“对。”
陈野得意起来,说父亲亲自去尝了第二次,最后和刘婶说好,需要的时候提前打电话,她家有就送,没有也不强求。“我本来建议签长期协议。”他说,“我爸说你先闭嘴。”
江遥笑得靠在墙上。
陈叔从厨房里听见,探头说:“做个小饭馆还长期协议,我是开店还是上市?”
众人笑起来。陈野脸皮厚,完全不受影响,切开西瓜以后给每个人发一大块,最后剩下一块最大的,他自己拿了。周宁正好从门外进来,看见以后说:“你这个人经营理念没有进步。”陈野说店还没开,股东可以先享受一点优待。周宁问谁让他当股东,他一时没答上来,只好把最大的那块西瓜递过去一半。
西瓜很甜。
刚装修的屋里还有一点乳胶漆和木屑味,门外菜市场则完全是另一种气息:卖鱼的水不断流到地上,卤味摊飘着八角和酱油味,水果店门口用扩音器循环播放“麒麟瓜一块九毛八”,几个老太太为了毛豆便宜两毛钱争了半天。隔壁是一家修电动车的小铺,老板光着膀子在门口换轮胎,不时有人骑车直接从他们面前穿过去。
江遥坐在还没正式营业的六桌里,看着门外那些人,忽然觉得陈叔这次选的地方很好。
不是因为客流。
只是这里很像活着。
下午几个人没什么目的,沿老城区一路走。先在巷口买了冰粉,又因为陈野坚持“同一家店的凉皮比冰粉强”,每个人再分了一碗凉皮。季闻刚到县城,背包还没回家放,坐在塑料凳上吃得很快。他最近明显瘦了一点,头发也剪得短,信息学训练强度比所有人想象中都大。江遥问他是不是天天写程序,季闻说也不是,更多时间是在做题、看别人代码、发现自己写得很烂,再重写。
“听起来很快乐。”周宁说。
“挺快乐。”
季闻居然没有反讽。
几个人都看他。
他咽下最后一口凉皮,才补了一句:“至少比写语文阅读理解快乐。”
周宁懒得和他争。
走到旧中学附近时,江遥忽然说进去看看。
学校周末放假,侧门却开着,门卫还是从前那个姓崔的大爷,只是头发比他们毕业时更白。五个人本来已经做好被拦下的准备,崔大爷盯了几秒,最先认出陈野。
“是不是以前翻墙那个?”
陈野当场否认:“您记错人了。”
“初二下学期,东墙。”
“真不是。”
崔大爷又看了看原既白和江遥,似乎也有点印象,最后挥挥手让他们进去,说教学楼不要上,操场可以走。五个人进门以后,陈野还在抱怨为什么门卫只记得自己翻墙,周宁提醒,因为其他人确实没翻过。
校园比记忆里小。
这是所有人进门以后最先产生的感觉。
以前觉得从校门走到实验楼很远,现在几分钟就到了;那棵夏天能遮住半个小广场的香樟树,重新看也没那么巨大。操场重新铺过塑胶,原来的篮球架换了,食堂外墙刷成浅黄色,只有实验楼旁边那排老槐树还在。
江遥停在树下。
“这里以前是不是有张长椅?”
原既白看了一会儿:“有。”
“没了。”
长椅的位置现在摆着两个垃圾分类桶。
陈野说这个象征意义太强,建议周宁写进文章里。周宁真的掏出小本子,被江遥阻止,说千万别把青春写成“长椅最终变成垃圾桶”这种东西,会被语文老师夸得很惨。
实验楼锁着。
几个人隔着一楼窗户往里看,里面桌椅都换过了,过去做超声波实验的那间教室似乎已经改成储藏室。江遥把手搭在玻璃上遮住反光,找了半天,也没认出当年站过的位置。
“你还记得那个问题吗?”她问。
原既白知道她说什么。
如果闭上眼睛,还能不能看见世界。
他没有复述,只说:“记得。”
“我那时候是不是很烦?”
“现在也挺烦。”
江遥转身踢了他一下。
动作很轻。
季闻和陈野已经走远,周宁站在槐树另一边拍照,没有注意这边,或者至少装作没注意。江遥靠着窗台,看着院子里的阳光,忽然觉得几年前的自己其实很陌生。那时候她已经会问很多问题,也觉得世界很大,可真正能够想象的“大”,不过是省城、大学、别的学校和没见过的人。现在她已经去了其中一小部分地方,却反而更知道世界有多少自己不知道。
“你有没有觉得,”她问原既白,“我们初中的时候特别爱说以后?”
“有吗?”
“有。去哪儿,做什么,会不会变,能不能回来。什么都要提前想一下。”
“现在不想?”
“现在也想。”她笑,“但没那么信。”
原既白没有立刻接话。
他知道她说的“信”不是不相信未来,而是不再相信未来可以靠现在的一次谈话决定。人会遇到新的人,会喜欢新的东西,会害怕,会嫉妒,会在某个晚上突然改变主意。几个月前他们还会因为这种不确定感焦虑,现在却开始稍微习惯一点。
操场上传来陈野喊他们的声音。
原来他在器材室旁边找到一个没锁的旧足球,不知道是谁留下的,气已经不足,却还能踢。五个人索性在半个操场上开始乱踢。真正会踢球的一个都没有,规则很快被破坏,球门用两只书包代替,季闻负责守门,结果三分钟后便开始质疑陈野故意手球。陈野认为这里没有裁判,季闻说没有裁判不代表没有规则,江遥趁两个人争的时候直接把球踢进门。
“进了!”
“这不算!”
“为什么?”
“我们暂停了。”
“谁宣布的?”
没人宣布。
于是算。
周宁本来不想参加,后来被陈野硬拉进去,一脚把球踢到跑道外,自己先笑得站不直。原既白追球回来时,江遥从侧面抢,脚下一绊,两个人差点一起摔。她抓住他衣袖站稳,原既白却因为惯性往前冲了两步,球早被陈野抢走。
整个下午没有人讨论算法。
也没有人讨论未来。
快五点时,学校广播突然响了。也许门卫忘了关定时系统,先是一阵杂音,然后放出一首他们初中时就听过的校园歌曲。声音从旧喇叭里出来有点失真,五个人站在操场中央,居然同时停了一下。
陈野最先反应过来:“这歌怎么还没换?”
周宁说:“可能等你回来。”
“那学校太深情了。”
广播继续放。
远处新教学楼的玻璃反着夕阳,槐树影子已经拖过半条跑道。几个住校的低年级学生从宿舍出来,看见操场上这一群明显不是本校生的人,朝他们看了好几眼。
江遥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们明明才离开这里不到一年。
却已经变成了回来的人。
晚上五个人去了河边夜市。
夏天以后,沿河一排小摊全出来了,烤串、烤冷面、凉虾、炒粉、炸土豆、臭豆腐,几张矮桌几乎一直有人。河堤下面有人唱歌,音箱开得太大,跑调也听得很清楚。陈野熟练地选了一家烧烤摊,说老板以前给他爸供过酒,结果坐下以后老板根本没认出他。
“你不是说熟?”
“熟的是我爸。”
“那你有什么用?”
“继承关系。”
没人理他。
最后点了一大堆东西。羊肉串刚上桌就被抢光,烤茄子蒜放得太多,周宁吃了一口便开始找水;季闻最爱烤面筋,一连吃三串,被陈野讽刺品位低;江遥对炸土豆情有独钟,明明已经很撑,仍然坚持把最后一块蘸满辣椒。原既白不太能吃辣,看她吃得额头冒汗,问山里那顿酸萝卜是不是把她口味改了。
江遥说:“可能。”
“这么容易变?”
“人本来就会变。”
她说完自己先笑。
原既白也听出这句话可以有很多别的意思,却没有接着往深处走。他把自己那杯冰豆浆递过去,江遥喝了两口,又推回来。
旁边一桌坐着几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已经喝了不少啤酒,说话声音越来越大。其中一个男人不断回头看他们这桌,开始只是看江遥和周宁,后来干脆吹了一声口哨。
五个人都听见了。
陈野最先转头。
原既白按住他的胳膊。
那男人见有人看,反而笑着举杯:“学生啊?”
没人回答。
老板正在烤架后面忙,也没注意。那桌另外两个人似乎觉得无聊,拉了拉吹口哨的男人,让他继续喝酒。事情本来可以过去,他却过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拿着啤酒经过他们桌边时故意慢下来,问:“哪个学校的?这么晚还在外面?”
江遥抬头看他。
“关你什么事?”
男人显然没想到她会直接回。
酒精让他的脸一下变得更兴奋:“脾气还挺大。”
陈野已经站起来。
季闻也把筷子放下。
原既白没有拦第二次,只看着男人说:“我们不认识你。你回自己那桌。”
他的声音不高。
男人盯了他两秒,像在判断几个高中生到底值不值得闹。周围已经有人朝这边看,烧烤老板也终于注意到,从烤架后出来,说都是孩子,让他别喝多了找事。
“谁找事了?”
男人嘴上还硬,却被自己同桌的人拉走。回去以后骂了两句,没再过来。
几个人重新坐下。
桌上的气氛却和前一分钟不一样了。
陈野还很生气,说刚才就应该让他知道什么叫尊重;季闻说你跟醉汉讲尊重的方式如果是打架,最后最可能先让学校知道。周宁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问江遥怕不怕。
“刚才不怕。”
江遥把杯子转了一圈。
“现在有一点。”
她不是逞强。
刚才那个男人真正站到桌边时,她反而只有烦和怒;事情过去以后,身体才开始补上一点迟来的紧张。她忽然意识到,对方比他们大、喝了酒,而且如果没有同桌拉住、没有老板过来,事情可能沿着完全不同的方向发展。
陈野听见她这么说,也安静下来。
他刚才确实想动手。
直到这一刻才开始想,如果男人真推人,自己会做什么。
夜市重新恢复喧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隔壁桌有人划拳,河堤下唱歌的人换了一首更难听的歌,老板端来他们最后一盘烤鱼,还顺口骂了一句刚才那人:“喝点猫尿就不知道自己是谁。”
这句话把所有人逗笑了。
紧张终于散掉一点。
烤鱼很好吃,边缘焦脆,里面肉很嫩。五个人把它吃得只剩骨架,陈野还拿馒头蘸了盘底的汤。
结账时老板少收了十二块。
原既白以为算错,老板说烤鱼算便宜点,刚才那事吓着孩子了。
原既白说不用。
老板已经转身去翻下一桌的串,只摆摆手:“以后少这么晚在外头晃。”
江遥听见,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刚才那个喝醉的人把他们当可以随便搭话的小孩,这个满脸油烟的烧烤老板也把他们当小孩,可两种“小孩”完全不是一回事。
回去时沿河风很凉。
季闻和陈野骑车在前面,周宁家最近,在第一个路口就分开了。最后又剩原既白和江遥慢慢往旧城区走。河面反着岸边饭店的灯,偶尔有虫子贴着水飞过去。
走到桥中央,江遥突然说:“刚才谢谢。”
原既白问:“谢什么?”
“没让陈野先动手。”
“他真打起来最麻烦。”
“我知道。”
她扶着桥栏往下看,过了一会儿又问:“如果真打起来呢?”
原既白想了想:“先跑。”
江遥笑:“你现在越来越不像小时候了。”
“小时候怎么了?”
“我以为你会先分析胜率。”
原既白也笑。
其实他知道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未必有时间做什么正确判断。白天他们还能讨论社会、模型、规则,晚上面对一个喝醉的陌生男人,很多所谓能力最后可能只剩最简单的东西:别逞强,别让朋友落单,能走就走。
桥下水慢慢流。
江遥忽然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是个粽子。
原既白愣住:“现在?”
“我妈包的。”
“什么馅?”
“你猜。”
“我不猜。”
“为什么?”
“信息不足。”
江遥差点笑弯腰。
“你现在连粽子都学会说不知道了。”
原既白拆开一点粽叶。
里面露出一块很明显的肉。
“咸的。”
“废话。”
江遥说,她母亲知道原既白家大概吃甜粽,特地让她带一个。“她说让你试试正确的粽子。”
原既白咬了一口。
糯米里有酱油和肉油的香,味道很重,和学校那只红枣粽完全不是一回事。
“怎么样?”
江遥问。
原既白慢慢嚼完。
“挺好。”
“比甜的呢?”
“各有各的——”
“你敢说这四个字试试。”
原既白笑起来。
他看了看手里还冒着一点粽叶清香的粽子,最后说:
“这个更好吃。”
江遥满意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六月的风从河面过来,吹动桥边树叶,也把远处夜市的油烟味慢慢吹散。很多年以后,他们也许会忘记那一年端午究竟考了多少分,忘记科技节拿了什么奖,甚至忘记那家夜市烤鱼到底叫什么。
但粽叶的味道还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