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以后,县一中的蝉突然多得像一夜之间从地下商量好了。早读刚开始,它们就在教学楼外那几棵梧桐上一起叫,声音密得能盖过半个班的英语朗读。到了中午最热的时候,操场边空气像在轻微晃动,塑胶跑道晒出一股发甜的橡胶味,连平时最爱打球的男生都躲进树荫。教室里三台吊扇一刻不停地转,最靠窗那台仍旧每转一圈“哒”一声,谁也没有再提修它,仿佛少了这一声,夏天反而会不完整。
期末考试越来越近,学校把晚自习延长了二十分钟。原既白并不觉得二十分钟有什么意义,班里真正累的时候,最后半小时有一半人只是睁着眼睛保持坐姿。许澄会把下巴垫在胳膊上发呆,宋弈在草稿纸角落写程序流程,韩彻则真的能一直背书,困了便站到教室最后面继续看。原既白最近反而很少提前学新东西,秦老师给他的那几本大学教材也暂时压在抽屉下面。他开始有意识地把一部分时间还给眼前的课程,理由很简单:越往高处看,他越发现自己过去习惯把“会了”说得太早。很多东西第一次理解只是认出了轮廓,真正变成自己的,还需要在不同问题里反复碰撞。
有一天晚自习,县城突然停电。
先是风扇一起慢下来,接着灯灭,整栋教学楼在一两秒的安静之后爆出欢呼,声音像学校提前宣布放假。老师还没来得及维持秩序,走廊里已经到处亮起手机手电。窗外倒比平时更亮,月亮刚过半圆,操场和屋顶上覆着一层淡淡的白。有人提议趁停电讲鬼故事,被女生一致反对;宋弈说可以玩游戏,韩彻立即提醒手机快没电;最后还是语文课代表柳桐拍桌子,说既然什么都干不了,玩飞花令。
“什么字?”
“酒。”
班里一下起哄。
老师不在,十六七岁的学生一听“酒”字就觉得这个游戏突然有了成年人气息。有人问输了是不是喝酒,柳桐从书包里掏出一瓶学校小卖部买的苦荞茶,说谁接不上就喝这个。旁边男生尝了一口,说这也不难喝,柳桐又从同桌桌洞里搜出一包极酸的话梅,宣布接不上先吃一颗再喝茶。
宋弈立刻退出:“这属于刑罚。”
结果被全班否决。
游戏从第一排开始。“葡萄美酒夜光杯”出来得最快;接着是“劝君更尽一杯酒”“花间一壶酒”“白日放歌须纵酒”。轮到一个平时数学很好的男生,他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对酒当歌”,马上有人抗议曹操不是唐诗宋词。规则原本根本没限定时代,全班为了这件事吵了两分钟,最后柳桐临时宣布诗词曲都可以,但一句用过不能重复。
原既白坐在靠窗的位置,最开始没太参与,只听前面的人不断把那些耳熟能详的句子掏出来。轮到宋弈时,他已经被逼吃过两颗话梅,皱着脸说:“醉里挑灯看剑。”柳桐提醒里面没有“酒”字,全班大笑,宋弈当场要求修改制度,认为既然“醉”已经充分表达酒精参与,就应该按语义而不是按字面判断。
原既白终于笑出声。
“那机器匹配也得先问你用关键词还是语义。”
宋弈转头:“你闭嘴,马上到你。”
果然没过几个人便轮到他。前面已经把最常见的句子用掉不少,班里等着看这个平时数学物理很显眼的人会不会被一颗话梅难住。原既白想了一会儿,说:“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教室里静了一瞬。
柳桐抬头:“杜甫。”
“嗯。”
“下一轮你不能背课本里的。”
“可以。”
这句话引起的起哄比刚才更大。原既白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他小时候读诗并不是因为语文考试。奶奶家柜子里一直有一本边角发黄的唐诗,父亲偶尔喝酒以后也会念几句并不完整的东西;后来上学,真正读进去的反而是那些和题目无关的部分。诗和数学很不一样,数学里的一个定义最好只有一种边界,诗却常常因为没有把话说满,才能在几百年后装进完全不同的人。
第二轮果然难了。有人把“酒”换成“月”,说酒已经快被用光。柳桐仍然主持,从“举杯邀明月”开始,教室里顿时轻松许多,“海上生明月”“明月松间照”“明月几时有”一串接过去。宋弈这次提前准备,抢在轮到自己时说“我寄愁心与明月”,然后得意地看旁边的人。
轮到原既白,他没有用熟得不能再熟的句子,而是说:“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一个女生立即说这句里有月但不是写月。
柳桐反问:“谁规定必须写月?”
于是又吵起来。
停电第四十分钟,整栋楼仍没有恢复。大家早已不把这当语文游戏,开始故意互相设陷阱。有人把“月”换成“春”,有人说春太简单,改成“花”;再后来连“山”“水”“风”都轮了一遍。原既白意外地一次没输,韩彻也很强,很多冷门句子张口就来;柳桐最厉害,不仅记得多,还能判断别人是不是把两首诗拼到一起。宋弈输得最惨,酸话梅吃到第四颗时宣布以后绝不报文科。
灯重新亮起来的那一刻,全班反而一起叫了一声失望。
吊扇慢慢恢复速度,试卷、笔记、黑板上的倒计时重新出现,刚才月光里那些胡说八道像被白色日光灯一下赶走。原既白低头看见桌上那瓶传过半个教室的苦荞茶,忽然觉得人在学校里记得最久的,可能恰恰不是老师特意准备让你记住的东西。
他当天晚上把这件事发给江遥。
江遥回得很快:“你输了几次?”
“零。”
“吹。”
原既白把柳桐发在班群里的战绩表截给她。
江遥过了十几秒,只回:“题库太简单。”
“你来。”
“来就来。”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两座城市继续玩了十几轮。没有酒,没有话梅,也没有同学起哄,微信对话框里却不断跳出诗句。江遥最初故意挑“月”,原既白接住;原既白换成“花”,江遥也没卡。后来她开始耍赖,说不能只要求句子里有字,要和当下心境有一点关系。
“什么叫有一点关系?”
“比如现在是夏天,你背‘千树万树梨花开’,就罚。”
“这是你临时加的规则。”
“游戏就是人定的。”
“那你不能边玩边改。”
“为什么不能?”
原既白已经能想象她在手机另一头的表情。
最后江遥出了一个“归”。
这个字一下把游戏变难。原既白先想到“少小离家老大回”,被她指出没有“归”;又想到“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仍然没有。江遥已经发来一个得意的猫脸,催他认输。
原既白想了很久,最后回: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江遥立刻抗议:“也没有归。”
“意思到了。”
“刚才谁坚持关键词匹配?”
原既白盯着屏幕笑。
输就是输。
第二天中午,他去小卖部买了一包最酸的话梅,拍给她看,算远程履行惩罚。江遥发来语音,笑得很响,说早知道应该罚他喝两瓶冰汽水,因为县一中那种酸梅她小时候也吃过,一点都不酸。
期末考完的那天下午,县城下了一场太阳雨。
最后一门英语结束不到十分钟,学生便从教学楼往外涌。有人把一整年的卷子塞进垃圾袋,有人站在走廊喊下学期再也不选竞赛,还有几个男生直接跑到雨里。太阳仍在云缝后面亮着,雨却很密,操场上很快泛起一层银白色水光。原既白没急着走,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看见许澄把实验记录用塑料袋裹得比自己书包还严,宋弈则举着一块纸板冲向宿舍,跑到一半纸板已经塌下来。
“暑假干什么?”许澄问。
“还没完全想好。”
“不是有大学夏令营?”
“去几天。”
“剩下呢?”
原既白想了一下:“回村里住一阵。”
许澄点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事实上原既白最近确实有一点想回山里。不是为了学习,也不是为了寻找什么素材。他只是突然发现高中这一年发生得太快,从省青科、机器学习、科技节到启航未来,脑子像一直被新东西拉着走。小时候觉得县城已经很远,后来觉得省城很大,现在又开始知道世界上还有更多学校、实验室、公司和完全没有见过的人。越是这样,他越想看看那间旧屋、奶奶的菜地和屋檐下那几只燕子还在不在。
江遥比他晚两天放假。
省城实验班最后一周几乎没有人在认真听普通课程,竞赛组的人已经提前开始暑期训练,问题社则把这一年的项目资料整理归档。江遥收拾储物柜时,从最里面翻出一张皱掉的纸,是第一次做温度传感实验留下的原始记录。上面有她画错又划掉的箭头,还有顾遥写的一句“相关不等于因果”,贺铭在旁边补了个极丑的笑脸。
她没有扔。
寝室里其他人也在整理东西。程岚准备把整个暑假都留在省城做物理训练,顾遥要跟父母去南方看外婆,沈南乔则计划参加一个城市调研项目。大家第一次讨论暑假时还觉得两个月长得没有边,真正把行程排出来以后,又发现彼此能够同时闲下来的日子只有很少几天。
晚上宿舍熄灯前,程岚忽然问:“江遥,你回县城以后最想干什么?”
江遥正在叠衣服。
“睡觉。”
“第二呢?”
“吃我爸做的饭。”
“第三?”
她停了一下。
“去看我奶奶。”
程岚从床上探出头:“第四呢?”
江遥抬头:“你怎么这么烦?”
宿舍里笑起来。
程岚不依不饶:“第四是不是那个原——”
一个枕头准确砸过去。
后半句没说完。
顾遥从上铺看了一眼,没有参与,只在枕头掉到地上以后说:“击中率挺高。”
第二天上午,江遥父亲开车来接。车驶出省城时,夏日的高楼、立交桥和广告牌不断往后退。江遥一开始还和父亲聊天,后来靠在座椅上睡着。醒来时已经进入山地,道路两旁重新出现稻田、小河和低矮村庄。父亲问她饿不饿,说前面有家羊肉面很好。
她本来不饿。
闻到味道以后改了主意。
面馆开在国道边,只摆十来张桌。羊肉切得很厚,汤里浮着葱花和一点红油,桌上有一碟生蒜。江遥父亲一坐下先掰两瓣蒜,女儿看了一眼,也拿了一瓣。
“你以前不是不吃?”
“现在吃一点。”
父亲很警惕:“省城把你教成什么样了?”
江遥笑起来。
面端上来以后,两个人很久没说话。父亲吃得快,江遥则先喝汤,觉得羊肉味比省城那些装修漂亮的店重很多。吃到一半,父亲突然说:“你妈觉得你瘦了。”
“没有。”
“她昨晚还称了你以前冬天的衣服,说腰都宽。”
江遥差点把汤呛出来:“衣服能称出我瘦没瘦?”
“我也这么问。”
“她怎么说?”
“她说你懂什么。”
父女俩同时笑。
这种对话在她小时候每天都有,去了省城以后却忽然变得稀罕。父母真正想问的往往不是成绩,也不是项目,而是吃没吃好、睡没睡够、同学好不好相处。江遥以前觉得这些问题太重复,现在却慢慢听出另一层意思:人在不知道怎么进入另一个人的新生活时,只能先从饭、衣服、睡眠这些最具体的地方摸过去。
车开进县城已经下午三点。
她没有告诉原既白准确时间。
把行李放回家以后,父亲催她睡一觉,她却洗了把脸,骑上那辆初中时用过的自行车出了门。车胎气不足,骑起来有点沉,车铃倒还响。她沿着旧城区慢慢过去,经过中学、菜市场,又绕到河边。夏天的县城没有省城那么整齐,沿街空调外机滴着水,小店门口摆着塑料凳,有人在树荫下打牌,水果摊把西瓜切开一半展示红瓤。
她最后骑到了县一中附近。
学校已经放假,校门半开,门卫不让外校学生进去。江遥也没有非要进,只把车停在对面树下,给原既白发了一条消息:
“出来。”
原既白五分钟以后才回复:
“你回来了?”
“嗯。”
“在哪?”
江遥拍了一张校门。
不到十分钟,原既白骑车从另一条街过来。他穿一件很普通的白T恤,背后已经被汗打湿一小块,见到她以后先刹车,像是想问为什么不提前说,最后却只说:“什么时候到的?”
“三点。”
“怎么不休息?”
“不困。”
“刚才不是还说坐车会累?”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了?”
原既白这才想起,是她父亲以前提过。
江遥看着他笑。
两个人骑车沿河走,没有马上决定去哪。暑假刚开始,下午长得不像会结束。河堤边新开了一家卖凉虾和冰粉的小摊,两个人停下来,各点一碗。江遥加了很多山楂和葡萄干,原既白只要红糖水。老板看他们穿得像学生,问是不是刚放假,听说一个县一中、一个省城读书,立刻说“那肯定都是好学生”,然后顺手多给他们舀了一勺碎冰。
江遥吃到一半,突然问:“飞花令继续吗?”
“现在?”
“就‘夏’。”
原既白想都没想:“绿树阴浓夏日长。”
“太简单。”
“你先接。”
江遥看着河面,慢慢说:“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原既白抬头。
她有点得意。
“怎么样?”
“还行。”
“只是还行?”
“王安石比较强。”
“跟你有什么关系?”
两个人又开始争。
摊主在旁边听了几句,大概没听懂他们为什么吃碗冰粉也能吵起来,只笑着摇头。
傍晚时,他们骑到城郊那段比较安静的河堤。稻田已经绿得很深,远处山脚被夕阳压成一条暗线,电线上停着几只燕子。江遥突然刹车,抬头看了一会儿。
“你家今年燕子回来没有?”
“回了。”
“几只?”
“我没数。”
江遥转头看他:“这不像你。”
原既白笑了。
“有些东西不用数。”
她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江遥重新骑上车。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夕阳从身后把两个人和两辆自行车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都还年轻得不知道,这样的夏天并不会无限重复。很多年以后,一些极其宏大的东西会进入他们的生命:战争、市场、技术、死亡、星际距离,甚至“生命”本身的边界都会被重新讨论。
可那时候如果有人问他们,青春是什么样子,他们未必先想起任何一道难题。
也许只是蝉叫得太响。
一碗红糖冰粉。
还有一个人骑在你旁边,晚风从河面吹过来,前面的路暂时哪里都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