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既白暑假回村里的第三天,奶奶一早便把他从床上叫了起来。
天才刚亮,山里还带着夜里的凉气,屋檐下有燕子飞进飞出,泥巢边缘新添了一圈颜色浅些的泥。奶奶站在院子里,右手依然没有从前灵便,说话也比中风以前慢,却已经能一口气讲完整的句子。她指着墙边两只竹筐,让原既白跟她去菜地摘豆角。原既白本来以为回村可以睡几天懒觉,第一天被叫去翻晒玉米,第二天帮父亲修漏水的棚顶,第三天终于明白,在奶奶这里,“放暑假”和“有空干活”其实是一个意思。
菜地在村子下面,顺石阶走十几分钟。清晨露水很重,裤腿碰过草叶便湿了一片。奶奶走得不快,遇到陡处仍习惯让原既白走前面,好像这个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少年仍然是小时候那个需要被看住的孩子。山坡上的玉米已经过腰,豆角架缠得很密,远处几块稻田被晨雾遮住一半。太阳还没翻过东面的山,溪沟里的水却已经亮起来,一群小鱼贴着石头影子来回游。
奶奶摘豆角的时候很挑,太嫩的不摘,老得发白的也不要。原既白一开始见长的就掐,很快被她嫌弃,说他读那么多书,“豆角都不会看”。原既白蹲下来重新学,发现奶奶所谓“会看”并没有什么完整标准:颜色、硬度、豆荚鼓不鼓、掐下去声音脆不脆,都算。要他说出一个可以教给别人的规则,他反而说不清。
“这个为什么可以?”
“嫩。”
“刚才那个也很绿。”
“那个空。”
“怎么看出来空?”
奶奶瞪他:“看不出来就摸。”
原既白笑了。
他突然想起许澄看那根弹簧的样子。世界上有些知识从来不是先有一条规则,再按规则去认;它们藏在手指、鼻子、眼睛和很多年重复做同一件事的身体里。奶奶不需要知道自己依据了几个变量,也不会把经验写成方法论,她只是伸手摸一下,就知道这根豆角该不该摘。
回去的时候,村里已经醒了。有人骑摩托去镇上,发动机声沿着山路传得很远;隔壁赵婶坐在门前择菜,看见原既白便问这次考第几。原既白说第五,赵婶立刻露出一点遗憾,好像第五已经属于需要分析原因的成绩。奶奶在旁边听见,慢慢补了一句:“高……中,不一样。”
赵婶说:“那也是,你们家这个从小脑子就好。”
原既白没有解释县一中年级里还有很多更强的人。回到村里以后,成绩仿佛又变成最容易让成年人理解孩子的一把尺子。没人会问他最近在看什么机器学习,也没人关心参数、模型、食堂项目或者省城活动;他们只知道原家的孙子成绩不错,易家的那个女孩去了省城读书,陈家的孩子父亲又准备开饭馆。复杂的人一进村里,很快就被重新压缩成几句谁都听得懂的话。
早餐是奶奶煮的玉米糊、咸菜和昨晚剩下的烙饼。原既白刚坐下,手机响了。
江遥发来一句:“你家燕子到底几只?”
原既白抬头数。
两只成鸟在屋檐下来回飞,巢里偶尔露出几个张开的黄嘴。他站到院里看了一会儿,回:“大概四只小的。”
“大概?”
“看不全。”
“你昨天还说不用数。”
“你问了。”
江遥很快回了一个猫脸,然后问:“今天干什么?”
“摘豆角。”
对面沉默几秒。
“我想去。”
原既白以为她开玩笑。
一个小时以后,江遥真的来了。
不是一个人。她父亲正好要去附近镇上办事,把她顺路送到村口。车停下时,江遥背着一个很小的包,里面除水和防晒霜以外,居然还有一本书。原既白看见她从副驾驶下来,有些无奈地问:“你是来摘豆角还是看书?”
“都可以。”
“你知道今天多热吗?”
“所以早上来。”
江遥父亲探头跟原既白打了声招呼,又提醒女儿傍晚自己来接,如果临时有事就让原家送她下山。他已经不像几年前那样对两个孩子单独待着格外敏感,只是临走前又补了一句:“别下河深的地方。”
江遥等车走远,才转头问:“他为什么默认我们要下河?”
原既白说:“因为以前来村里的孩子都下河。”
“那就去。”
“你鞋呢?”
江遥低头。
这一次她学乖了,穿的是一双旧运动鞋。
奶奶看见她,高兴得比看见亲孙子回来还明显。她中风以后说话慢,江遥反而更有耐心,每次都等她把句子说完,从不急着替她接。奶奶把早晨刚摘的黄瓜洗了一根塞给她,又指屋檐下燕巢,说:“回来了。”
江遥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小燕子刚好伸出脑袋,嘴边还有一圈嫩黄。
“它们每年都回这个窝吗?”
奶奶摇头:“不一定……原来那窝……塌过。”
“那还是这一家吗?”
奶奶想了一会儿。
“谁知道。”
江遥笑了。
这个答案她很喜欢。
上午原既白父亲去镇上买修屋顶的材料,奶奶要晒豆角,两个孩子便被放了出去。江遥背着那个小包,沿着村后的小路走。去年新修的水泥路只到半山,再往里仍是土路。夏草长得很高,野花零零散散,不像景区里一片一片开得整齐。她认不出大多数名字,只知道有些花小时候见过,却从来没想过它叫什么。
走到溪边时,水比五月那次青崖沟缓得多。
村里的孩子已经在浅滩玩了。三四个七八岁的男孩脱了上衣,在石头间抓小鱼,还有个小女孩蹲在岸边,用一只塑料桶装蝌蚪。原既白小时候也在这里玩过,知道再往上几十米有个水潭,最深处能没过成年人胸口。两个人没有过去,只在浅水里脱了鞋踩石头。
水冷得江遥第一脚下去便缩回来。
“这么冰?”
“山泉。”
“你小时候天天下?”
“夏天。”
“不会感冒?”
原既白说:“那时候没想过。”
江遥第二次踩进去,慢慢适应了。溪底石头被水磨得很滑,脚掌能感觉到细沙不断从趾缝间冲过去。她走得比原既白慢,遇到大石头便扶一下旁边树枝。有个小男孩认出原既白,喊他“白哥”,又问这个姐姐是不是省城来的。
江遥蹲下来:“你怎么知道?”
“我奶奶说的。”
“你奶奶还说什么?”
男孩想了一下,认真回答:“说你学习特别好。”
原既白在旁边笑。
江遥却不服:“她有没有说我别的?”
小男孩很诚实地摇头。
于是她终于理解原既白说的,人在村里很容易只剩一句话。
几个孩子抓鱼用的是一种自制的小网,铁丝弯成圈,套上旧纱窗布。江遥很快加入进去,起初每次都慢半拍,鱼一靠近就提前下网,把水搅得浑浊。那个小女孩看不下去,教她不要追,网先放在水里,人从另一边把鱼赶过来。
江遥听完马上换方法。
不到十分钟,她第一次网到一条只有手指长的小鱼。
“看见没有!”
她朝原既白举起来,得意得像拿了什么奖。
原既白正坐在石头上看她,问:“准备怎么处理?”
江遥愣住。
小鱼在网里不停跳。
她低头看了两秒,最后把网重新放进水里。鱼几乎立刻钻出去,消失在石缝里。
旁边男孩很不理解:“抓到了为什么放?”
江遥说:“我又不吃。”
男孩觉得这理由更奇怪:“可以养。”
“会死。”
“死了喂猫。”
江遥被堵得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原既白笑得肩膀都在动。
中午奶奶喊他们回去吃饭。桌上是早晨刚摘的豆角烧肉、凉拌黄瓜、番茄鸡蛋,还有一碗山里常做的浆水菜。江遥第一次吃浆水,闻着有点酸,入口却比想象中清爽。奶奶看她吃得多,一直往她碗里夹肉,原既白提醒奶奶她吃不了那么多,奶奶说:“你少……管。”
江遥立刻附和:“对。”
原既白发现她们两个人在这种时候关系特别好。
饭后最热的一段时间谁都不愿出门。奶奶去里屋午睡,原既白和江遥坐在堂屋地上,门敞着,山风偶尔从前后窗穿过去。老电扇转得很慢,电视里播着午间新闻,音量开得不大。屋外晒着一排豆角,阳光落在水泥院里,亮得人不想直视。
江遥把带来的书拿出来。
是一本诗选。
原既白看见封面:“你真带书来了。”
“我爸车里随手拿的。”
“什么诗?”
江遥翻了几页,念了一句:“空山新雨后。”
“现在没雨。”
“那就不能看?”
“可以。”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翻。她看到“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朝院外指了一下,说清泉有了,松没有。原既白说后山有。江遥又翻到“人闲桂花落”,说这里也没有桂花。原既白终于意识到她根本不是在读诗,只是在给现实逐条找证据。
“你这样看诗很浪费。”
江遥问:“那应该怎么看?”
原既白想了想,又说不出来。
诗当然不是一张景物清单。
可如果真要解释为什么同样是山、水、月、鸟,王维写出来和别人不一样,他发现并不比解释一道难题容易。数学可以把条件写清楚,诗却经常依赖词外的部分:没有写出的声音、停顿、时代、人的经历,甚至一个字的冷暖。
江遥看他认真起来,忽然笑:“你是不是又准备统一唐诗了?”
原既白把书合上:“不统一。”
“进步很大。”
屋外蝉声不断。
两个人后来谁也没读,靠着木椅睡了一会儿。江遥先醒,发现原既白头偏在另一边,手里还压着那本诗选。她没有叫他,自己走到院里。屋檐下燕子正给幼鸟喂食,一只成燕落在电线上,尾羽剪开一样垂着。更远处,赵婶和另一个女人坐在树下剥玉米,说话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江遥听见自己的名字。
她下意识停了一下。
“就是省城念书那个。”
“长得也好看。”
“跟原家娃儿是不是……”
后面一句听不太清。
两个女人随后一起笑。
江遥站在门后,一时不知道该出去还是装没听见。初中时她已经经历过同学传言,没想到几年以后到了村里,讨论方式也没什么本质区别。她倒不生气,只觉得荒唐——人似乎天然喜欢把两个年龄相近、走得稍近的男女放进一个故事里,好像不这么解释就缺了什么。
原既白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他走出来,见她站着不动,顺着声音听了几秒,很快明白。
“要不要我去说?”
江遥转头:“说什么?”
“让她们别乱讲。”
“然后全村就知道你专门去解释了。”
原既白想了一下。
确实更糟。
江遥忍着笑:“你们村信息传播速度比机器学习快多了。”
“而且不需要训练集。”
“也不需要事实。”
两个人一起笑出声,树下那两个女人听见,反而朝这边看了一眼。江遥索性走出去,远远喊了声“赵婶”,赵婶立刻笑得格外热情,问她什么时候回省城,还送过来两根刚煮好的玉米。
人间关系有时候就是这样。前一分钟还在背后猜你,下一分钟真心实意怕你没吃饱。
下午天气突然闷起来。
奶奶说可能有雷雨,让他们别走太远。原既白带江遥去村西那口老井,路上经过一片废弃的小学。校舍已经锁了,操场长满草,篮球架只剩一个,篮板裂了一角。原既白小时候没在那里正式读过书,但村里比他大的人许多都念过。墙上还能隐约看见几行褪色的标语,旁边一棵梧桐长得比屋顶还高。
江遥从铁门缝里往里看。
“这里以前多少学生?”
“不知道。我爸那时候挺多,后来越来越少。”
“现在村里孩子都去哪?”
“镇上,或者县里。”
她没有说什么。
一路上她已经看见很多院子白天锁着门,老何上次说的“路会长回去”又想起来。村庄并不是突然消失,只是年轻人一点一点往外走,学校先空,商店再少,房子还留在那里,好像一个身体先失去声音,再慢慢失去温度。
井水很凉。
井边一直放着一只搪瓷盆,附近人路过可以直接舀水洗脸。原既白从旁边树荫里搬出一个西瓜,是父亲上午回来时提前放进井水里镇着的。两个人把西瓜抱回院里切开,刀刚进去便“咔”地裂了一条缝,红瓤里都是黑籽。
江遥第一口吃下去,眼睛都眯起来。
“这个比城里冰箱冰的好吃。”
“为什么?”
“没那么冷。”
“那还镇?”
“你别分析。”
原既白闭嘴。
两个人坐在门槛上吃西瓜,汁顺着手腕往下流。江遥嫌麻烦,干脆去水龙头冲手。奶奶午睡醒来,也拿了一块最中间的心,慢慢吃。她问江遥省城好不好,江遥说好;又问累不累,江遥说有一点。
奶奶点点头。
“累……就回来。”
四个字说得很慢。
江遥手里的西瓜停了一下。
她知道奶奶说的“回来”并不是劝她退学,也不是要她真的放弃省城。老人对未来的表达经常没有那么精确,只是觉得外面的路再远,家里总有一张床、一顿饭。
她忽然想起自己母亲也说过类似的话。
只是当父母说时,她常觉得那是担心;从奶奶嘴里出来,却像一种没有条件的许可。
傍晚雷雨还是没来,乌云从山后绕过去,空气重新凉下来。江遥父亲打电话说事情耽搁,要晚一个多小时。原既白父亲提议干脆吃完晚饭再走,于是奶奶又开始忙。
晚饭比中午更简单。玉米、稀饭、炒豆角,再加一盘中午剩下的肉。父亲从柜子里拿出一小瓶自家泡的青梅酒,只给自己倒了半杯。江遥闻到,问是什么味。父亲说酸甜,度数不高。
原既白看她:“你别想。”
“我又没说喝。”
“你眼神说了。”
江遥翻白眼。
奶奶在旁边看他们斗嘴,笑了一阵,忽然指了指那只小酒杯,说:“你爷爷……以前喝了酒,爱念两句。”
原既白抬头。
这件事他小时候隐约听过。爷爷去世得早,在他的记忆里已经很淡。父亲说过,爷爷文化并不高,年轻时读过几年书,后来干活累了,晚上喝一点酒,收音机开着,听见喜欢的诗词和戏文便跟着念。奶奶自己认得的字不算多,有些句子却这样听了一辈子,听久了,也留了下来。
江遥一听便有了兴趣:“奶奶还记得吗?”
奶奶摇摇头,又点点头。
“有的……记得。”
江遥忽然想起最近和原既白玩的飞花令,笑着说:“那我们今天就玩酒字。不能真喝,接不上的少吃一截玉米。”
父亲听明白规则,也来了兴趣。
他第一句便说:“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
江遥怔了一下。
原既白也没想到父亲开口就是陆游。
父亲有点得意:“我年轻时候也是读过书的。”
轮到奶奶时,她一开始摆手,说自己不会。几个人也不催,只继续吃饭。过了好一阵,她却忽然抬起头,像从很远的地方找回了一段声音,慢慢念: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字并不十分连贯,“把酒”前还停了一下。
父亲先笑了:“这个我爸以前最爱念。中秋喝一点酒,就念这一句,后面的经常记不全。”
奶奶也笑,轻轻点头。
“他……老念。”
这一下,那句词便不再像老人突然展示出的文化,而像几十年前一个已经不在的人,从另一张饭桌上留下来的声音。江遥看着奶奶,忽然觉得记忆很奇怪。有的人走了很多年,连脸都会慢慢模糊,一句听过无数次的话却还留在另一个人的嘴里。
“算。”她说,“当然算。”
父亲也说算。
原既白没有说话,只伸手把奶奶面前那根玉米又往她那边推了一点。
下一轮到他,他接:“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江遥马上抓住:“曹操,不是唐宋。”
原既白反问:“谁规定必须唐宋?”
江遥愣了一下,发现自己搬起了以前那场游戏的石头,只好认。她想了一会儿,说:“今朝有酒今朝醉。”
父亲立刻说:“这句话很像陈野。”
江遥笑得差点把玉米掉进碗里。
游戏玩得并不严格。有人重复了也没人认真追究,父亲偶尔只记得半句,原既白帮他补,奶奶后来又说出“劝君更尽一杯酒”,却怎么也想不起下一句。父亲说可能也是爷爷以前念过,奶奶想了一会儿,只说:“反正……听过。”
谁也没有再追问。
太阳完全落山以后,院里灯亮起来,飞虫开始围着灯泡打转,燕子早已经归巢。原既白忽然觉得,同一句诗在教室停电时、手机对话框里和这个山村院子里,完全不是同一句。
诗没有变。
人和地方变了。
饭快吃完时,村口传来汽车声。
一辆黑色轿车慢慢开进来。
原既白认得。
是冯凯。
车停在赵婶家门前,冯凯下来以后先从后备箱搬出两箱饮料,又拿了一条烟。他今天穿得比上次更随意,短袖、运动鞋,看起来不像做什么大生意的人。他和几个老人都很熟,一路喊叔喊婶,甚至记得谁家孙子今年参加高考。
江遥顺着原既白的目光看过去。
“认识?”
“村里的。”
原既白把父亲以前说的那些事简单讲了。
江遥没有马上给评价。
冯凯很快也看见他们,远远招手,走过来先喊原既白父亲“哥”,又问奶奶身体怎么样。奶奶显然也认识他,说话慢慢的,让他坐。冯凯并没有坐,只说晚上还约了几个人谈点事,然后注意到江遥。
“这是?”
原既白没说话。
奶奶先开口:“同……学。”
冯凯笑得很自然:“省城读书那个吧?早听说了。”
江遥第一次亲身体会村里的信息传播速度。
她也笑:“您也知道?”
“你们这些有出息的孩子,谁不知道。”
冯凯说话很舒服,没有任何让人厌恶的地方。临走前,他从车里拿了一盒进口巧克力,说别人送的,自己不吃,让孩子们拿着。原既白父亲拒绝了两次,最后还是被他放在桌上。
等车开远,江遥拆了一块巧克力。
“挺好吃。”
原既白看她:“你就吃了?”
“为什么不吃?”
“我刚说他可能有问题。”
江遥又掰一块递给他。
“有问题的人送的巧克力也不一定有问题。”
原既白没接。
江遥自己吃了。
父亲在旁边笑:“她说得对。东西是东西,人是人。”
原既白看向父亲。
“那你为什么让我离他远点?”
父亲想了一会儿,把碗筷收进盆里。
“因为人会把东西送给你,也会把话送给你。东西你吃了没什么,话吃进去,不一定吐得出来。”
江遥手里那块巧克力停住。
这句话不像父亲平时会说的。
原既白也有些意外。
当天晚上他才知道,冯凯所谓“谈点事”,是想让村里几户人凑钱投一个县城建材项目。据说有政府工程,有熟人渠道,半年能回本,利润比银行利息高得多。赵婶丈夫已经有些动心,因为冯凯答应自己也投,而且此前确实有人跟他赚过钱。
父亲没再多说。
只是把院门关上。
江遥父亲九点多才到。她上车前,奶奶硬塞给她一袋黄瓜、一捆豆角和几个刚摘的玉米。江遥说家里吃不完,奶奶不听,最后连那盒冯凯送来的巧克力也让她带走一半。
原既白送她到村口。
山里没有路灯,只有手机手电照着脚下。远处偶尔有狗叫,天上的星比县城清楚得多。江遥走到车边,没有马上上去,回头看了一眼村子。
“这里挺好的。”
“住久了你就不一定这么觉得。”
“我知道。”
她没有把山村浪漫化。她见过空掉的学校、锁着的院子,也听见那些老人怎样讨论外面的孩子。这里安静,但安静背后也可能是人越来越少;这里的人热情,却同样会传话、会贪便宜、会相信一些不可靠的承诺。
可她还是喜欢。
因为世界从来不是只有一种东西。
“明天干什么?”原既白问。
“睡觉。”
“第二呢?”
江遥笑起来。
“还没想好。”
她拉开车门,又忽然回头。
“原既白。”
“嗯?”
“今天那个‘酒’字,你奶奶赢了。”
“为什么?”
“她那句最好。”
原既白想了想。
他知道江遥说的未必只是那句词。
“嗯。”
车灯亮起来,慢慢转过山路。江遥从后窗挥了一下手,很快消失在树影后面。
原既白一个人往回走。
经过赵婶家门口时,屋里还亮着灯,隐约有人说半年、工程款、保证、机会这些词。他脚步慢了一点,最后没有停。
回到院里,父亲已经把桌子收干净。奶奶坐在小凳上乘凉,像还在想什么,嘴里极轻地念了一小截听不清的调子。
也许是词。
也许是很多年前收音机里的歌。
原既白没有问。
屋檐下,燕子已经安静了。
只有山风从黑暗里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