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诊楼的灯,把台阶下的路灯衬得发黄。

    陆远锁了药房的门,把压柜方贴身收好,走下台阶。小罗电话里那句「匣子在,药没了」还在耳朵边上转,他本来想回值班室躺一会儿,可一抬头,脚步就停住了。

    台阶下,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灰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四十来岁,手腕上一层搬货磨出来的老茧,手里一只搪瓷缸子,端了一路,这会儿也没放下。他站在那儿,不靠墙,不蹲着,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像等了很久,又像一点都不急。

    那人先开口:「马记那口匣子,是我搬空的。」

    陆远没动。掌心里的玉,温的。不烫,不凉。

    「你是谁?」

    「老河口跑货的,道上叫我老蔫。」那人把搪瓷缸子换了只手,「老齐让我跟着您。香出了齐记的门,是二十年来头一回。光您一个人走旱路不够——旱路上有没有人盯您,得有人替您看。」

    「老齐派你来的?」

    「他嘴上不说,货一出门,人就站在巷口了。」老蔫说,「我跟他跑了一辈子船,他一个眼神,我就知道该往哪儿走。」

    陆远走下台阶,在他三步远的地方站住:「马记的货,怎么到了你手里?」

    「今儿傍晚,马记那批货到码头。」老蔫说,「卸货的时候,装卸工乱成一团,有个戴眼镜的,穿件深蓝褂子,夹在人群里,趁乱把箱子里的药换走了。货他拿走,空匣子照原样搁回去。手脚干净,不是生手。收药材的老手,才有这个手速。」

    「你怎么知道那是马记的?」

    「我认得那口匣子。四角包铜皮,铜皮上压着药王阁的暗记——马老板当年订的,没舍得扔。他家的货我跑过两趟,闭着眼都认得。」

    「药呢?」

    「在我手里。」老蔫说,「我追到城南,截住了他,货拿回来了。人没留住,钻了两条巷子,一拐就没了影。城南那一片,卖菜的、卖鱼的、收破烂的,巷子套巷子,他熟得很。」他顿了顿,「匣子我让它先到——空匣子送到药王阁门口,我想看看,新主人碰上空匣子,是个什么反应。」

    「看戏?」

    「试心。」老蔫说,「药王阁的老规矩,货可以不到,人不能慌。新主人要是慌了,这一批货往后就不能走他的门;要是不慌,先问货在哪,再问换货的人是谁——那这口气,就还在。」

    陆远心想,试心,这跟院里突击查房一个道理。查的是账,试的是人。你心慌了,账就乱了。药王阁的人,个个都是这么个劲儿。老齐是,赵老跑是,眼前这个老蔫也是。说不上是规矩,倒像是一股子倔气,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药呢?」他问。

    「城西,老货栈。明儿天亮,我陪您去取。」

    「那戴眼镜的呢?」

    「跟丢了。」老蔫说,「城南巷子多,他钻了两条巷子,一拐就没影了。可我追到卖菜那条巷子口的时候,听见他念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货到了,柜也该归了。」

    陆远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那枚玉。玉烫了一下。

    「那四个字,你听过?」

    「头一回听。」老蔫说,「可听您这意思,您不是头一回。」

    陆远没接话。师祖黄纸上的四个字,货到,柜归,白纸黑字,只有他自己看过。老佛说过,药王阁的东西还没齐,齐了才算真开门。可这四个字,怎么会从一个外人嘴里说出来?

    「他换马记的货,图的什么?」陆远问,「马记的又不是香。」

    「图的是路。」老蔫说,「货在哪儿上船,哪儿卸货,谁接的,往哪儿送——他换一箱货,就能把这条路看个半透。他要的不是那箱药,是药王阁的货路。路摸清了,货在哪儿,柜在哪儿,就都瞒不住他了。」

    「香已经在我手里了。他还看什么路?」

    「香在您手里,他跟着您,就能找着柜。」老蔫说,「老齐说了,三拨问香人,华康那拨是买香的,出钱;戴眼镜那拨,问得细,不像买香的;还有个瘸子,隔门问一句就没影了。三拨里头,戴眼镜那拨,最要当心。」

    「为什么?」

    「买香的要钱。」老蔫把搪瓷缸子往怀里一揣,「问路的,要命。」

    陆远看着他:「你从老河口跟到医院,就为了一箱马记的货?」

    老蔫想了想:「一半为货,一半为香。」他说,「老齐说了,香出齐记的门,水路那头就有人等着。他让您走旱路,是替您躲了一道。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路——香在您身上,早晚有人顺着您,摸到柜。我得替您看看,一路上,有几个人在看您。」

    「火车上,你一直看我怀里。」陆远说。

    「看您怀里的,可不止我一个。」老蔫说,「我数了数,一路上,看了您三眼的,有两个。一个是我。另一个,在您下车那站就没了影。我寻思,那个人八成就是今儿傍晚在码头上换货的那位——他不在火车上动手,是因为他还没摸清,您把香放在了哪儿。他得先看看,货会往哪儿走。」

    陆远的后背有点发凉。火车上那个「偏得太正」的眼神,他记了一路。原来那一眼后面,还藏着另一双眼睛。

    「他要是早知道香在我身上呢?」

    「那您就回不来老河口了。」老蔫说得很平,「老齐让您走旱路,就是知道水路那头有人等着。旱路有旱路的规矩,人挤人,不好下手。水路,船一离岸,叫天天不应。」

    陆远沉默了一会儿:「老齐还说什么了?」

    老蔫想了想:「他还说,明儿天亮,城西老货栈,您来,货归您;您不来,货我替您存着。药王阁的货,丢不了。」他抬脚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来,「对了,还有一句——」

    「什么?」

    「他说,今儿换货那个手势,干净得不像生手。倒让他想起一个人。」老蔫说,「药王阁的老账房,姓裴。二十年前药王阁出事那天,他先一步不见了。老齐找了他二十年,没找着。」

    「你觉得,换货的是他?」

    「手势像。人没看清。」老蔫把搪瓷缸子往怀里一揣,「明儿见了货,再说。」

    路灯底下,那道灰布背影拐过门诊楼,没了影。

    陆远在台阶上站了很久。风把梧桐叶吹到脚边,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那盏路灯。

    货到,柜归。这四个字,师祖留给了他,老佛说给他听过,张德厚替他藏了二十年。

    这世上知道这四个字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可那个戴眼镜的,也说出来了。

    他掏出手机,想给小罗发条消息,说货有下落了,让马记那边先别急。可字打到一半又删了——货还没到手,说出去的都是空话。

    他把手机揣回去,又翻出那张柜内刻痕的照片。照片里那道浅痕,安安静静趴在抽屉侧板上,像一道没写完的笔画。

    药王阁的老账房,姓裴。二十年前先一步不见了。

    他低头看着照片里那道痕,忽然想,这道痕要是也是裴先生留下的——那他就不是不见了。他是把记号,留在了柜里。

    记号在,人就在。

    城西,老货栈。明儿天亮。

    他得先去看看,马记那箱药里,到底有什么,值得一个人追到城南,又留下一句话。

小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 药房有道医最新章节书目,按(键盘左键) 返回上一章, 按 (键盘右键)→ 进入下一章。

手机上阅读药房有道医:http://m.feishuwx.la/yaofangyoudaoyi/

您的支持,就是我们最大的动力。小说阅读网,无弹窗小说网,小说免费阅读,TXT免费阅读,无需注册,无需积分!小说阅读网注册会员,就送书架!小说迷必备工具!
推荐阅读: 穿成幻蝶后,我苟成了斗罗团宠 万古神帝 风流秘史 九叔:要用魔法打败魔法 宠爱古代老公(穿越) 香江:王者崛起 难哄!强撩!豪门前夫总想对我图谋不轨! 真千金归来不装了,她就是马甲大佬 我家隔壁有糙汉 霸爱贪欢
药房有道医最新章节换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