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玄岚愣住了。
他再次伸手去触碰禁制,手指刚一靠近就被弹了回来。
禁制拒绝了。
龙魂墓的禁制,拒绝了他。
玄岚呆滞地看着石门。
他的一只手还按在龙首浮雕的额心位置,掌下的鳞片冰凉如故,龙首的双眼在接纳陈舟之后已经重新合拢。
光芒收敛,整扇光门恢复了沉寂,仿佛方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他从来没有见过龙魂墓主动拒绝任何一个水族。
三万年来,玄水一族但凡有族中子弟修炼上有所突破,都会来龙魂墓祭拜先辈,然后再寻龙息碑碰碰运气。
每一次,禁制都会顺利放行。
玄岚自己就在年少时来过许多次,从未被拦在门外。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来的时候,修为才四阶,血脉稀薄得几乎感应不到龙息,但禁制依然接纳了他。
只要体内蕴含有龙血,哪怕再稀薄,也不会被龙魂墓拒绝。
龙魂墓并非是一个遴选修者的试炼场,它只是族中先辈留予后人的遗泽。
不分优劣,不论贵贱,只要姓玄,流着龙裔的血,就有资格入内祭拜。
三万年来,这条规矩从未出过例外。
可……为什么偏偏把他这个马上要化龙的族长拦在外面?
他马上就快化龙了,他有没有龙裔血脉他自己还不清楚吗?
玄岚站在门外,能清晰地感应到龙魂墓内部传来的气息。
那股气息和平时不太一样,带着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情绪?
龙魂墓在雀跃?
这更荒谬了。
一座存放先辈遗物和龙息碑的墓室,怎么会有情绪?
玄岚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
他又试着将手靠近石门。
禁制的光芒再次亮起,柔和却坚定地把他挡了回来。
这一次他甚至能感觉到禁制中有一丝排斥的意味,仿佛很嫌弃似的在说“你别进来”。
玄岚心中百味杂陈,他把手收回来,攥紧了那枚水蓝色的鳞片。
鳞片表面的水纹比方才黯淡了不少,显然方才那一次强行启动禁制,已经消耗了它大半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退后两步,端端正正地站在石门外,双手交叠在身前,面朝甬道深处。
进不去,那就等着。
祖龙大人在里面,或许龙魂墓有自己的判断。
蜃龙老祖设下的禁制,必然有老祖的深意,自己看不懂,只能说明自己修为不够,见识浅薄。
怀疑祖龙,是莫大的不敬。
羞愧感如潮水般涌上来。
祖龙大人一心一意为水域着想。
不仅带来了丹药,还亲自来查看龙魂墓的异常,这等恩德,自己不该以小人之心度之,因为一点异常就揣测祖龙的身份。
魂龄和骨龄的差异,转世重修后与亡灵为伍,这些确实不合常理。
但祖龙大人经历过的岁月和劫难,又岂是他一个小小的九阶篡理能揣度的?
这么看来,果然还是龙魂墓的禁制出了问题。
禁制接纳了祖龙,拒绝了他,有没有可能也因为他自己也有问题?
也许是他修为不够?
也许是他体内的龙脉不够纯正?
他毕竟还没有真正化龙,在祖龙面前,他的血脉算得了什么?
而龙魂墓年久失修,感应失误,方才那一次禁制闪烁时分明出现了辨认错误,先拦后迎,前后矛盾。
玄岚站在石门外,面色复杂地垂下头,双手攥紧。
“祖龙大人,晚辈……晚辈有罪。”
石门内传来陈舟的声音,语气平淡:“无妨,你在外面等着。”
玄岚重重抱拳躬身:“是。”
陈舟被那股柔和的力量推着,一路往甬道深处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石门的方向,玄岚的身影已经被禁制的光芒遮住了。
太尴尬了。
陈舟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龙魂墓的禁制算不上强,属于防君子不防小人的那种,也就是做个表面样子,实际上想暴力强拆或者秘术蒙混也不算太难。
他压根还没想好怎么和玄岚掰扯。
陈舟最先是打算用兆业鬼令复制金龙的能力,试试能不能蒙混过关。
结果禁制自己发生了变化,开始接纳他,排斥玄岚。
这就好比一个冒牌货被正主家的门卫认成了主人,而真正的主人被拦在外面。
龙魂墓的禁制凭什么接纳他?
他连龙族血脉都没有。
难不成他的本体骨架,其中某一块是属于龙族的?
陈舟目前所知,他的本体是系统在穿越前就给他捏好的躯体,一座用白骨垒成的祭坛。
但用的什么骨材,陈舟还真不清楚。
陈舟收回思绪,继续往深处走。
墓道宽阔,足以容纳十人并肩而行,甬道很长,两壁的水纹阵法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照亮了前路。
墓道顶部悬浮着一颗颗拳头大的夜明珠,散发出的光芒被龙息染成了淡蓝色,把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水底。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龙息,死气也随着深入而逐渐加重。
浓重的死气之中,陈舟如鱼得水,他感应到那些根须就在前方。
墓道两侧,每隔十步就立着一尊石像。
那些石像全是龙首人身,姿态各异,有的手持长戟,有的负手而立,有的低头沉思。
每一尊石像的龙首都雕刻得栩栩如生,龙鳞、龙须、龙角纤毫毕现,在龙息的光芒下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陈舟从石像前走过,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尊石像中残留的龙息。那些龙息虽然微弱,却带着不同的属性,有的炽烈如火,有的凛冽如冰。
这应该就是玄岚所说的龙息碑。
三十六尊石像,三十六位龙裔强者。
陈舟一边往前走,一边观察着那些石像的状态。
大部分石像保存完好,龙息的光芒稳定而柔和。但走到墓道深处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有三尊石像出了问题。
最左边的那尊,龙首的左角断裂了,断口处有明显的腐蚀痕迹,暗红色的纹路在裂口边缘缓慢蠕动。
龙息的靛蓝色光芒已经变得极其微弱,整尊石像都透着一股衰败的气息。
中间那尊,龙首的双眼已经完全暗淡了,龙息的纹路从内部透出灰白色,石像表面布满了裂纹。
裂纹深处,有细小的根须从石像内部钻出来,搭在裂缝边缘,像是从内部生长出来的。
最右边那尊,整尊石像的下半身已经完全被灰白色的物质包裹住了,看起来像是凝固的灰烬,表面有一圈圈暗红色的纹路在缓慢旋转。
龙息的靛蓝色光芒被灰白色完全压制,只剩下龙首顶部还有一丝微弱的蓝光在闪烁。
陈舟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些根须。
和他在青丘地下看到的、在西境地下感应到的,一模一样。
那些根须在吸收龙息碑中的力量。
陈舟站起身,继续往墓道深处走去。
墓道的尽头是一间巨大的圆形墓室。
墓室的正中央,一尊巨大的龙形石棺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
石棺表面刻满了龙纹,龙息的光芒从纹路中流淌出来,照亮了整个墓室。
石棺下方,是一座靛蓝色的泉池,池水清澈见底,池底铺着一层细碎的金色鳞片。
泉池周围,三十六块龙息碑排列成环形,每一块碑上都刻着不同的龙纹和铭文,记录着历代龙裔强者的名字和生平。
陈舟走到泉池边,低头看了看池水。
那些金色鳞片应该是蜃龙老祖留下的。
他蹲下身,伸手探入泉池。
池水冰凉,触手处却带着一股极其纯正的龙息。
那股龙息顺着他的指尖往上蔓延,和陈舟体内金龙的气息产生了共鸣,他的掌心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就在此时,泉池底部的金色鳞片忽然亮了起来。
……
……
另一边。
百花林,天女泉。
曾经百花盛放,万木葱茏的瑞兽祖地,如今只剩一片暗金色的焦土。
天女泉的泉水有些干涸,泉眼处龟裂的岩层像一张张开的嘴,露出底下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裂缝边缘生长着密密麻麻的暗红色根须,如血管一般蠕动着,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吐出一缕灰白色的雾气。
雾气升腾到半空,混入连绵不绝的红雨之中,将它染成一种浑浊的暗褐色。
泉池正中央的巨石上,一个青衣男人盘膝而坐。
他看起来很年轻,面容清秀,五官温和,嘴角始终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长发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束着,垂落在肩头,衣袂在红雨中轻轻摆动,却纤尘不染。
远远看去,像一位从水墨画中走出来的雅士。
青衣人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一道暗金色的符文从他掌心浮现,缓缓旋转,符文中心是一个极小的光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收缩,仿佛在呼吸。
光点每跳动一次,脚下的根须便蠕动着向更深处延伸一寸。
“不够。”
青衣人自言自语地说道,声音温润。
“吃了这么多,还是不够。”
他将掌心合拢,符文消失,然后低头看向脚下的裂缝。
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一阵沉闷的震动从地底传来,根须的蠕动骤然加快。
青衣人满意地笑了笑。
这时,他的右手忽然颤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手背上一小块皮肤正在变灰,然后迅速干枯、皱缩,如同一片失去了水分的落叶,枯败的纹路根根分明。
青衣人不动声色地抬起左手,食指点在那块灰斑上,一圈淡青色的灵光漾开,灰斑缓缓消退,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青衣人盯着手背看了两息,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越来越频繁了。”
他自言自语,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当初收殓天道残骸时不小心沾染的神陨之毒,本以为凭借自身的真龙之体可以轻松压制。
没想到这东西比他预想的顽固得多。
已经快三万年了。
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发作一次,发作的间隔越来越短,持续的时间越来越长。
中州他是不指望了。
那些大人物在棋盘上落子厮杀,他一个葬天司的收殓者,上不了台面,也争不过任何人。
所以他选了一个最笨,也最稳妥的办法。
中州强者遍地,机缘他争抢不过,但外州却还有一些大人物看不上,却值得他布局的东西。
遍地撒网,多点开花,每一个点都是一颗种子,等哪一颗发了芽,他再过去收成。
天赤州是他最早埋下的种子。
那里的天命王者应该已经在生长了,他花了多少年才一点点引导到那个局面,只等时机成熟。
青州是第二颗种子。
百花林、青丘、西境玄水,三处地下各埋了一样东西。
天女泉下的息壤残片,青丘地底的狐族祖脉,龙魂墓中的蜃龙遗泽,三处养料各有所长。
只要红雨持续足够长的时间,三个地下的葬天造物就能完全苏醒。
到时候三物共鸣,便能亲手造出一只天地王者。
算算时间,他炼化的暗金夔牛也该攻下西境了。
“这么久没回来,是出了变故,还是又在磨蹭?”
青衣人从巨石上站起来,抬手在虚空中一划。
一圈暗金色的涟漪在空中散开,涟漪中央浮现出一道虚幻的魂影,正是夔牛雷鸣的半魂。
但它的情况很糟糕。
半魂呈现出来的形态模糊不清,面容扭曲,双角断裂,灵魂的质地如同泡烂的宣纸,边缘全是毛刺。
青衣人皱了一下眉头。
怎么搞成这个模样。
他想要的东西呢?
“雷鸣。”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你让我失望了。”
夔牛的半魂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发出断断续续的嘶吼。
青衣人目光微凝,伸出一指点在半魂的眉心。
“醒。”
一道青光灌入,夔牛的半魂猛地一颤,浑浊的双眼短暂地恢复了一丝清明。
它看见了青衣人,瞳孔骤缩。
“是你……!”
青衣人微笑:“是我。”
“告诉我,玄水那边,为什么这么久没有消息?”
夔牛咬紧牙关,灵魂的残破让他的意识断断续续,但他残存的执念在抵抗着青衣人的询问。
“我……不会……”
“不会什么?”
“不会……再替你……杀……”
青衣人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右手微微抬起,指尖凝聚出一缕青色的光芒。
那光芒极淡,淡到几乎透明,却让夔牛的半魂剧烈颤抖起来。
“雷鸣,我记得你有一个弟弟。”
夔牛的身体僵住了。
“在百花林西麓,我没记错的话,还有一只天生残疾,只有一条腿的夔牛。”
“我说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