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鸣珂不断斩断着根须,同时目不转睛盯着远方暗金九尾狐,浑身的灵力不自觉地绷紧了。
对方自从地下的根须爆发以后,一直徘徊在远方,一点没有加入战场的打算。
为什么?
玉鸣珂只能看着九尾站在河对岸,尾巴缓缓摆动,漆黑的双眼盯着水寨方向,一动不动。
玉鸣珂后背的汗毛不自觉就立了起来。
他感觉那目光有些熟悉。
很多年前,在野桃林的祭典上,玉玲珑站在幻境残影消失的地方,似乎也是这样看着他的。
眼底带着恨,还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像一把生锈的刀,割不动别人,只能割自己。
可这只暗金九尾的身形比玉玲珑更壮,四肢更长,眉骨的弧度更硬朗。
玉鸣珂盯着它的脸,越看越觉得熟悉,但怎么都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暗金色的鳞甲覆盖了它大半张面容,只露出下颌和眉骨的轮廓。
如果刮掉那层鳞甲,如果那双眼睛能恢复正常的颜色……
“玉长老!”
玄烟的喊声把他拉了回来。
“别盯着它看,它在影响你的心神!”
玉鸣珂猛地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方才意识恍惚了一瞬,手里的风刃差点散了。
根须已经近在咫尺,差点就缠上了他的尾巴。
他咬了咬舌尖,刺痛让他清醒过来,重新稳住骨脉灵力。
“它在干什么?”玄烟一边维持龟壳屏障,一边偏头问。
“站着不动。”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玄烟皱眉。
根须在暗金九尾脚下自动分开,像臣子为君王让路。
这只九尾明明有能力立刻加入战场,一只九尾境的对手,会让他们压力更大。
但它只是站在那里,九条尾巴在红雨中缓缓摆动,如同一尊雕像。
“它是不是在等什么?”玄烟问。
玉鸣珂也没办法回答,他也不知道。
“玄岚!”玉鸣珂转头喊了一声。
玄岚站在龟壳后方,右手还攥着被根须侵蚀出灰斑的手腕,脸色不太好看。
“你去盯着它。”
玄岚愣了一下:“什么?”
“我们两个守水寨,你盯着那只九尾。”
“它不动,你也别动,它如果动手,你立刻用溯流拦住他,通知我们。”
玄岚腰背一挺,根须克制他的能力,九尾就未必了。
他总算找回一些族长的自尊,点了点头。
“行。”
玄岚退后几步,灵力从水脉方向撤回来,不再输出溯流之力,只留了一缕神识挂在近处的水脉上,随时可以感知战场的变化。
水寨的正面,玄烟和玉鸣珂继续对付根须。
根须仿佛认定了玉鸣珂,目前就只有玉鸣珂能对根须造成一定的伤害。
于是所有的尖端都朝他涌来,密密麻麻地将他围在中央。
玉鸣珂的六条尾巴展开,灵力凝成风刃,像镰刀一样来回切割。
断掉的根须落在地上,断口喷出暗红色的液体,但他体内的灵力也在飞速消耗。
第七条尾脉续接处传来一阵阵钝痛,灵力流到那里就会减速,输出比平时低了将近四成。
他奋力用更快的出手频率弥补输出的不足,但这样灵力消耗得只会更快。
玄烟站在另一侧,金色龟壳的年轮纹路一圈圈亮起,把靠近的根须碾碎。
他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左颊的灰白纹路又开始往外渗,劫兽的毒在体内隐隐翻涌。
两个人都在硬撑。
河对岸,暗金九尾依然没有动。
它看着玉鸣珂在水寨里穿梭,看着他风刃切根须,看着他被根须逼退又冲上去。
它的左前爪微微抬了一下,爪尖轻轻蹭了一下自己的左耳根。
从耳根一路蹭到下颌,然后才缓缓放下。
一个普通的小动作,似是不经意间的习惯,连暗金九尾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
但一直盯着九尾动向的玉鸣珂却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手停在半空,风刃凝在指尖没有发出去。
玉玲珑……
?
玉玲珑活着的时候,有一个很小很小的习惯。
她被自己咬下的那只残缺的左耳,断口处常年发痒。
所以她总是习惯用指尖去蹭。
玉鸣珂记得很清楚。
因为那个动作只属于玉玲珑。
他的呼吸乱了半拍。
暗金九尾收回右后爪,九条尾巴重新开始摆动。
它似乎终于接到了命令,最后看了玉鸣珂一眼,然后转过身,朝裂谷深处走去。
根须在它脚下分开又合拢,恭送着它离开。
“它走了?”玄岚脱口而出。
玉鸣珂不知如何回应。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九尾不经意间的动作,绝对是玉玲珑的习惯。
可对方身形比玉玲珑大了一圈,面容也被暗金鳞甲覆盖,和玉玲珑完全不一样。
玉玲珑早就死了,死在中州战败的伪神手上,她也不可能离开青丘还能修到九尾。
巧合?
玉鸣珂又不太敢相信是巧合。
九尾的背影消失在裂谷边缘的根须丛中,像是被暗红色的潮水吞没。
旋即,根须的活动忽然变得更加疯狂。
仿佛失去了某种压制,所有的尖端都调整了方向,不再只追玉鸣珂一个人,而是向水寨的四面八方涌去。
玄烟闷哼一声,龟壳屏障被一根粗壮的根须正面撞上,裂开了一道细纹。
“糟了。”
“它在的时候,根须至少还讲点规矩。”
玄烟咬着牙,往龟壳里注入更多灵力,“现在不管了,到处乱窜!”
玉鸣珂正要说什么,脚下的地面忽然猛烈震动。
裂谷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似乎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
暗金色的光芒从裂谷两侧的岩壁上渗透出来,把整条裂谷染成了一条发光的伤口。
紧接着,无数的根须从裂谷中喷涌而出。
不再像之前那样一根一根往外爬,现在直接疯了一般,像喷泉一样,成片成片地往外涌。
根须交织成网,根网又拧成绳,短短几息之间,裂谷边缘就竖起了一道暗红色的根墙,高逾数十丈,宽达数百丈。
根墙朝水寨方向倒下来。
玄烟的龟壳迎了上去,年轮纹路爆发出极致的亮光,金色的光芒和暗红色的根墙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龟壳屏障被压得往下沉了三分。
“玄岚!玉鸣珂!”玄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撑不了多久!”
玄岚回头看了一眼水寨里的水族。
伤员已经撤了大半,还有十几个水卫在江鼍的带领下搬运物资。
如果现在放弃水寨,所有人还有机会退到蜃楼城。
但如果根墙压下来,留在水寨里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江鼍!”玄岚吼了一声。
“在!”
“带所有人撤!现在!”
江鼍没有犹豫,拎起两个受伤的水族就往蜃楼城方向跑。
剩下的水卫也纷纷跟上,背着伤员,拖着物资,跌跌撞撞地往后撤。
玉鸣珂转过身,双手结印,六条尾巴猛地一振。
他的灵力全力输出,在龟壳屏障的内侧又加了一层风墙。
风墙的边缘锋利如刃,把从缝隙里钻进来的细根须切成碎片。
但他的灵力在飞速枯竭。
第七条尾脉的续接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灵力流到那里时,经脉壁被撑得发白,像是随时会崩裂。
玉鸣珂咬着牙硬撑。
就在他几乎撑不住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
从裂谷深处。
那股气息极其微弱,但和他的灵力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
如同同一棵树上长出来的两根枝杈,虽然隔着很远的距离,但根是连着的。
玉鸣珂不知道这是什么。
他只觉得尾根处的旧伤忽然没那么疼了。
……
与此同时,裂谷更深处,龙魂墓中。
陈舟在梦境夹层里,已经追踪根须的脉络走了很远。
万华梦月阵的第一层光芒延伸出去,在他脚下铺成一条光路。
光路穿过梦境夹层的灰白色雾气,顺着暗红色的根网,穿过一层又一层虚实交错的界面。
他终于来到了根须的源头。
生长在梦境夹层中的巨树之下。
巨树的根系扎入虚空,树冠没入云层,躯干上布满了暗金色的纹路。
那些纹路和夔牛身上的金纹很相似,但更为密集。
巨树的主根扎在一条巨大的龙形雾气上。
那团龙形之雾盘踞在梦境夹层的底部,魂体已经被根须洞穿,暗红色的根须从它的身体缝隙中钻进去,从龙角中钻出来,把整条龙当成了养料。
雾龙的眼睛半睁着,瞳孔里只剩下一丝微弱的光芒。
陈舟感应到,正是这条雾龙之魂的残余力量,赋予了根须“化梦”的能力。
这是……
蜃龙的龙魂?
据陈舟所知,蜃龙的天赋神通也与梦境有关,能在现实与虚幻之间构筑幻境。
所以巨树的根须就是吸收了蜃龙的遗泽,所以才能在梦境夹层中扎根吗。
陈舟眼神微沉。一瞬间,造梦之权的光芒在指尖凝聚。
在梦境夹层中,他继承了小猪千梦之主的力量,他就是规则本身。
“该结束了。”
陈舟抬手虚握。
巨树的根系在梦境中开始颤抖。
……
陈舟在梦境夹层里动手的同时,现实中的水寨战场也发生了变化。
玉鸣珂站在龟壳屏障内侧,正咬着牙维持风墙,忽然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了一瞬,然后那些疯狂涌来的根须动作一下子迟滞了。
根须的尖端在空中乱探,失去了方向。
玉鸣珂愣了一下。
“怎么回事?”
玄烟也感觉到了。
龟壳上的压力忽然减轻了不少。
“不知道。”
“但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玉鸣珂没有放松警惕,他盯着根须的变化,心底飞速转动。
这种迟滞不像是自然发生的。
有东西在干扰它们。
玉鸣珂忽然想起陈舟。
上神进了龙魂墓,到现在都没有出来。
这些根须暴动的时候,上神一定也感应到了。
如果有什么东西能从根本上压制这些根须,那只可能是上神。
可陈舟在龙魂墓里,隔了那么远,他是怎么做到的?
玉鸣珂不知道。
但他很确定,这一定是上神的手笔。
玄岚也感觉到了异样。
他忽然感应到地下深处的水脉中多了一种很轻很淡的力量。
就像最初见到祖龙时,祖龙身上自发逸散出来的龙威,能让他的血脉精进。
这种来自龙裔血脉的力量,直接涌入了他的体内。
玄岚感觉到一股温暖的暖流从丹田涌向四肢,身上的疲惫消了大半,连手腕上被根须侵蚀出来的灰斑都开始消退。
“这是……”
玄岚立刻抬头看向裂谷方向。
他看不见陈舟,但能感应到那股力量的来源。
那种力量从地底深处涌上来,沿着水脉的通道往外扩散,所过之处,根须的暗红色光芒变得暗淡,水脉重新恢复了活力。
玄岚站在水脉上,双手微微发抖。
祖龙大人。
一定是祖龙大人。
祖龙大人进了龙魂墓,龙魂墓下方是整个西境水脉的源头。
祖龙大人在地下深处,正在用自己的力量净化根须,重新激活水脉。
而且祖龙大人显然没有忘记他。
那股力量在他的经脉中流转,把劫兽留下的毒素压得死死的,连他手腕上的灰斑都在退。
这种精准的控制,这种温和的力道,不是巧合,是祖龙大人故意分出一缕力量护住了他。
玄岚深吸了一口气,眼眶有点发热。
祖龙大人还在忙着解决麻烦,却分心照顾他一个小小的玄水族长。
祖龙大人……
玄岚闭上眼睛,灵力全力运转,把那股涌入体内的力量收拢,汇入水脉。
他不能辜负祖龙大人的期待。
他要守住水脉,不让灾难再次从地下蔓延上来。
玄岚双手按在水脉上,灵力全力输出。
他把灵力注入水脉,顺着水脉的脉络向外扩展,和水脉中那股温暖的力量配合,一点一点地把根须从水脉中逼出去。
另一头,玄烟浑身一震,劫兽的毒往体内缩了一截,左肋下的隐痛消失了。
他立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些灰白色的纹路正在消退,皮肤恢复正常。这不是他自己的力量能做到的。
有人在帮他。压制劫兽的毒。
“祖龙大人……”
玄烟低声说了一句,左颊的伤疤微微抽动。
他抬起头,看向裂谷深处,目光复杂。
祖龙大人在龙魂墓里,隔了那么远,却还能分出一缕力量来帮他压制旧伤。
祖龙大人到底在龙魂墓里遇到了什么?
外面发生这样的暴动,墓中绝不可能平静。
面对根须暴动的同时,还要分心照顾外面的人。
玄烟攥紧拳头,龟壳屏障的金光重新亮起,比方才更盛。
他不能拖后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