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摸了摸额头上的创口贴想着如何跟外婆解释,到家一进门才发觉安静得异常。
挂在光秃桃树枝上的灯照得小院亮堂堂的,屋里厨房锅里炖着肉,像是刚关火没多久,还热乎着,桌上杯子倒了,水撒了一地。
程禧一边喊外婆一边满屋子转,没看到人,她拿起家里座机给外婆的老年机打电话,响了好一会才有人接,响起一个熟悉冷漠的女声:“来趟医院。”
程禧心“咯噔”了一声,挂了电话一路跑到县城的医院,一推开病房的门,一眼就看到脸色铁青的程兰。
“你为什么会进派出所?”
程禧不清楚程兰为什么会知道她被带进派出所。
后来才知道,当时处理这件事的警察和程兰认识,警察认出了程禧是程兰的女儿,就给外婆打了电话。
外婆一听她进了派出所,以为她被人欺负出事了,着急忙慌地骑着三轮往派出所去。
路上为了躲避闯红灯的大货车,连人带车摔了,还好问题不大,程禧一阵后怕,逮着外婆看了半天。
外婆的胳膊骨折了,吊在脖子上,嘴上“啧”了一声:“想折腾死我是吧?”
“我看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外婆说:“人医生都给检查一遍说没事,你比医生还厉害啊?”
“如果不是你放学不回家,你外婆会骑三轮去找你?会出事?”
程兰只淡淡一蹙,眼神是漠然的,目光轻飘飘落在程禧身上,没有半分温度:“你也十五六岁了,能不能懂点事?”
程禧看着程兰,呼吸都变得很缓慢。
其实她想问问,想替十年后,病入膏肓的程禧问问她,真的就一点不念及血缘亲情,她就是死了,都不来看她一眼吗?
无数个被病痛折磨的夜里,她都是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程兰真就这么冷血,一次都不来看她。
可话到嘴边,心脏上就像被压着一块大石头,程禧抿了抿唇开口:“抱歉,您说的对,我确实该懂事了。”
“行了。”外婆故作头疼,打断她,“你一来就吵得我头疼。”
“妈,您不要什么都惯程禧,这次敢跟人打架进派出所,下次还不知道会闯什么大祸。”
“你也知道我是你妈,快四个月了也不回来。”
程兰脸色一僵,低声说了句:“我工作忙。”
外婆直接躺下,背对着她:“你出去,我睡会。”
程兰重重抿着唇,冷着眼看了眼程禧,转身离开了病房。
程兰走后,外婆拍拍她的背,对她说:“想哭就哭出来。”
“我才不想哭。”程禧摇头,“她不是一向都不喜欢我吗?”
外婆无奈叹了声,摸了摸她头发,看着她额角问:“挨打了?”
“我在路边见义勇为来着。”程禧摸了摸额头,“还好有个男生替我挡了一板砖。”
“啊?那男生没事吧?”
程禧回想到徐升阳扶着墙一直在咳嗽的样子,犹豫着说:“应该没事吧?”
“下回见到人家,可得好好谢谢人家。”外婆认真道,“把人请到家里,我露一手。”
程禧看着她骨折的手,忍不住噗嗤一笑。
下回见到……
程禧想到明天还有一天的考试,到时候就见到他了。
她回家的时候去了自家的小卖铺往书包里装了很多小孩爱的零食。
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很吃辣条薯片吧,想着程禧又多装了两包,书包塞得鼓鼓囊囊的。
第二天的考试,直到铃声响了,监考老师开始发试卷,她往外头张望,那道身影一直都没再出现。
他那天伤得挺重的,不知道后来有没有去医院。
程禧想这段时间应该不会再碰见了,直到晚上。
她给外婆带了饭,往医院赶,从另一扇门走过门诊部,经过了输液区。
头顶荧光灯惨白刺眼,空气中混杂消毒水味,输液区不少人,大多都是孩子。
程禧皱了皱眉,她反感这种味道,打算快步离开,抬眼却看到输液室的椅子上坐着一个身影。
他仰着脸靠在椅子上,宽大的帽子盖在脸上,手上扎着针,白皙的手背上青筋突出,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看不到他的脸,但程禧还是认出了他。
他像是来自另个未知世界,透着散漫的厌世感。
程禧脚步不由自主慢慢停下来,犹豫了几秒走过去。
他察觉有人靠近,缓缓睁开眼。
程禧看了看手里的保温壶,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就把保温壶递过去,他抬了抬眼。
“晚上没吃饭吧?这个给你。”
“我不知道怎么谢谢你,你帮我付药钱,还帮我挡了一板砖,上次钱你不要,那这个你收下,我自己做的,你别嫌弃。”
他大半张脸都在帽子里,微微抬起下巴,薄唇紧抿着,程禧察觉他在看自己。
按理来说,她比他大,看他就像看到十六岁的自己。
那种幼稚的,任性的,叛逆的,觉得特立独行就是个性,装得像大人一样硬拗成熟,偶尔无病呻吟又矫揉造作,把自己弄得很忧郁。
但他对这个世界冷淡不是装的,身上懒散的恹恹感也像是沉淀出来的。
他看着旧旧的……性子淡淡的……
“你做给我的?”
另一边小孩害怕打针在哭闹,他声音低低哑哑。
程禧下意识点了下头,反应过来想摇头,他却凑近,伸手把保温壶接了过去。
他指腹微凉,擦过程禧手背。
徐升阳指尖轻颤了一下,很快收回力道,垂着眼避开了程禧看过来的视线。
“谢谢。”
“不用。”程禧摇摇头,“那我先走了。”
她走了两步,又想起来什么,张了张嘴,犹豫着,纠结地握了又握拳头,有股莫名的羞耻,也不知道脑子是不是抽了,突然心血来潮想试探一下。
“爱你孤身走暗巷?”
四周安静的一瞬,她看到他嘴角上扬,听到他闷闷笑出了声。
他侧着头看程禧,眼神里带着探究、迷惑,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但显然,他听不懂这句话。
“抱歉,我认错人了。”说完不等他出声,程禧讪笑,尴尬地转身就离开,心头松了口气。
走到走廊上,气氛变得很诡异。
过堂风迎面吹过来,程禧浑身一哆嗦,推开了病房的门,外婆翘着二郎腿,看着病床前面挂着的电视,看样子在医院待得有点久,有点无聊了。
外婆转过头看她两手空空问:“我的晚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