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林川回到临港。
他没有回住处。他直接去了苏晚的地方。
苏晚在等他。桌上摊着一张地图。
“顾巧云，“苏晚说，“昨天下午，到海州了。“
“住哪儿？“林川问。
“渔港镇。“苏晚说，“她娘家在那边，顾家老宅。“
“她见了谁？“林川问。
苏晚没有马上回答。她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点。
“昨天傍晚，“她说，“有人看见她上了一条船。“
“什么船？“林川问。
“渔船。“苏晚说，“小快那种。“
“开哪儿？“
“出海了。“苏晚说，“一个小时，回来。“
林川看着地图。
“她出海见人了。“林川说。
“账本丢了。“苏晚说，“她要么在压船期，要么在换路线。“
“账本丢了四天，“林川说，“她到海州，是昨天下午。“
“隔了两天，“他说，“她才动。这两天，她在等消息。“
“等什么消息？“苏晚问。
“等海上的人，“林川说，“告诉她，账本丢了，是慌，还是继续走。“
苏晚看着他。
“昨天傍晚，“林川说，“她出海，见的那个人，就是给她消息的人。“
“不管哪种，“林川说，“她都要见一个能做主的人。“
“海上能做主的，“苏晚说，“不在渔港。“
林川看着她。
“我要再去一趟海州。“林川说。
“去干什么？“苏晚问。
“小湾。“林川说，“账本上写，月底周五，三船。“
“我要在船到之前，“他说，“把小湾摸清。“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你一个人？“她说。
“一个人动静小。“林川说。
“那我在海州外围等你。“苏晚说。
“你留在临港。“林川说。
“不行。“苏晚说，“这一次，我要在海州。“
她看着林川：“账本是你拼命带回来的。小湾，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看。“
林川看了她一会儿。
“好。“他说，“你在海州城里等。我去小湾。“
下午。海州市，渔港镇。
林川穿一件旧夹克，戴一顶旧帽子。他像一个来赶海的本地人。
小湾在渔港镇北边。
从镇上走过去，要四十分钟。路很窄，两边是鱼塘，再往前是滩涂。
林川走到小湾的时候，已经是黄昏。
小湾比他想的还小。
防波堤塌了半截。水很浅。岸边堆着烂渔网、泡沫板、塑料瓶。废弃的船坞塌了一半。
没有船。
林川站在岸边，看了很久。
他蹲下。他看见岸边的石头上，有一道新的勒痕。
是缆绳磨的。磨得很新。
他摸了摸那道勒痕。勒痕的方向，朝着海里——船是从外海靠进来的。
他又看见地上有一块油渍，油还没干。他沾了一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柴油。烧得很干净的那种。渔船烧的柴油杂，味道冲。这种油味，是机舱收拾得干净的大船才有的。
他在岸边的废渔网底下，找到一个烟头。
红塔山。
烟头还有点潮。不是渔民丢的。渔民抽的是旱烟。
这个烟头，是近几天丢的。而且，丢烟头的人，蹲在岸边抽过一整支——烟蒂上有压痕，是蹲着的时候，手指捏着烟屁股，一下一下按出来的。
林川把烟头收起来。他看着小湾的水面。
水面上有一层油花。
近几天，有船靠过。
小湾，已经在动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他没有马上走。他沿着岸边，把整段小湾，走了一遍。
从东到西，他数了数，能靠船的位置：三处。水深够的，只有一处——就是那处新勒痕的位置。
船，会靠在那儿。
他记下位置，也记下从那处到镇上的路。路有两条：一条走鱼塘边，一条穿滩涂。滩涂那条，白天走不了，夜里能走。
他，把这些，记在脑子里。
他顺着岸边往北走。
走了一百米。他看见一个人，蹲在防波堤的塌口边上。
五十来岁。脸很黑。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衬衫。
他蹲在那儿，看着海面。
林川的脚步停了一下。
那个人。
照片上那个人。脸很黑。站在船头，看着镜头。老郑这条命，是他给的。
那个人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川低下头，继续走。
他走得很慢。像一个赶路的本地人。
那个人看了他两秒，转回头去，继续看海。
林川走过去。他没有回头。
他走到路的转弯处，停下来。他靠在一棵树后面，看着那个人的背影。
那个人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他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说了几句，挂了。
林川看着他的手。那双手骨节很大。拇指上戴着一枚磨得发亮的扳指。
常年在海上的人，不戴扳指。戴扳指的，是船老板。
林川又看了他一眼。他打电话的时候，脸冲着海。可他的眼睛，一直在往小湾的入口瞟。
他不是来看海的。他是来等船的。
他往北走了。走得不快。像一个散步的老人。
林川跟了上去。
跟了两百米。那个人拐进一条小路。路的尽头是一间屋。屋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那个人上车。车发动，开走了。
林川记下车牌。他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黄昏里。
他没有马上走。他走到那间屋门口，看了一眼。
屋门锁着。门口没有牌子。可窗户上，钉着半块铁皮——是船号牌改的。
这间屋，是看船的人住的。
林川记住了这间屋。
晚上七点。海州城里，一间小旅馆。
林川给苏晚发消息：
“小湾在动。岸边有新缆绳、油渍、烟头。近几天有船靠过。“
苏晚回得很快：“船期可能提前。“
“还有，“林川又发，“我看见那个人了。“
“哪个人？“苏晚问。
“照片上那个。“林川说，“脸很黑的。他在小湾。“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车牌发我。“苏晚说。
林川把车牌发过去。
过了十分钟。苏晚的消息来了：
“车挂靠海州顺港渔业。“
“法人，“她说，“郑铁山。“
林川看着那行字。
郑铁山。
“郑铁山，“苏晚又发来，“五十六岁。海州渔港镇人。“
“他，“苏晚说，“是老郑的哥哥。“
林川坐在床边，没有动。
老郑的哥哥。
照片上那个人。站在船头。老郑这条命，是他给的。
他在小湾。他在看海。
林川想起红头发女人的话：
“账在老郑手里。老郑的账，在顾巧云手里。“
可现在，郑铁山在小湾。
那海上的账，到底在谁手里？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苏晚的消息。
顺港渔业。郑铁山。老郑的哥哥。
他闭上眼，把今天看到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顾巧云，昨天下午到海州。傍晚，出海见人。她见的，是郑铁山。
郑铁山，今天，在小湾。他来看船靠的位置。
账本丢了，他们没慌。他们把船期提前了。
林川睁开眼。
他想起红头发女人的话：“账在老郑手里。“
可老郑，管的是码头。郑铁山，管的是海上。
兄弟两个，一个管岸，一个管海。
那顾巧云呢？
她管临江，根在海州。她出海见郑铁山——她，是郑家的中间人。
林川又想起，那张照片。郑铁山站在船头，看着镜头。
照片背面那半个字。像“顾“，又像不是。
如果那半个字，真是“顾“——那照片上那个“顾“，是谁？
顾巧云？
她，和郑铁山，是什么关系？
他给苏晚发了最后一条：
“船期提前了。他们等不到月底。“
苏晚没有回。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句：
“那我们也提前。“
林川看着那行字。
提前。
他拨苏晚的电话。
“你要提前到什么时候？“林川问。
“明天进海州。“苏晚说。
“专案组？“
“三个人。“苏晚说，“够了。“
“还有，“她说，“我申请了海上的协调。“
“海警？“林川问。
“没批。“苏晚说，“审批要三天。“
“三天，“林川说，“船都走了。“
“所以，“苏晚说，“我们得自己盯。“
林川没有说话。
“小湾，“苏晚说，“你摸清了。岸上，我们来。船上，你来。“
她顿了顿：“你敢上那条船吗？“
林川看着窗外的夜。
“敢。“他说。
“那就这么定了。“苏晚说。
他挂了电话。
他坐在床边。他看着手里的烟头——那个从小湾带回来的烟头。
红塔山。潮的。近几天丢的。
他把烟头放进防水袋，和账本放在一起。
他，从床头，拿过，一个，旧背包。他，打开。里面，是，一卷，防水胶带，一把，瑞士军刀，一个，打火机，一小卷，细麻绳。
他，一样，一样，看。放回，去。
他，又，从，背包，夹层，摸出，一样，东西。
一根，红色的，编织，手绳。小满，十八岁，生日，编的，两根，之一。
他，看，了，一，会儿。放，回，夹层。
他，关，上，背包。他，躺，下。他，没，有，脱，衣，服。
他，闭，上，眼。
明天。海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