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车在镇口停下。林川下车。
青石村还在前面。他问了路，沿着一条进山的土路，走进去。
村子不大。石头墙，石板路。这个点，村里人都在歇晌。路边趴着两条狗，见他过去，眼皮都没抬。
林川没有问路。他顺着进村的路，一路走到村东头。
村东头，有一户人家。院墙高，铁门关着。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
车牌，苏晚发给他的那个。
就是这儿。
林川在院墙外，站了一会儿。他没有急着敲门。
他绕着院子，走了一圈。院墙后头，有一棵老槐树，枝丫伸到墙里。他蹲在墙根，听了一会儿。
院子里，很安静。没有狗叫，没有人声。
太安静了。
林川回到铁门前。他抬手，敲了三下。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缝里，看着他。
瘦颧骨，高眼睛。灰头发。
老马。
老马看见他，没有惊讶。他看了他几秒。他拉开门。
“进来吧。“他说。
林川走进去。院子里，很干净。墙边靠着一根旧橹，绳子上晾着两片渔网。靠山不靠海的村子，院子里却晾着渔网。
老马，这辈子，还是离不开船。
院子中间，放着一张矮桌，两把竹椅。
“坐。“老马说。
林川坐下。老马进屋，倒了两碗水，端出来。一碗，放在林川面前。
“你来了。“老马说。
“你等了我五年。“林川说。
老马没有接这个话。他坐下，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
“郑铁山，“林川说，“在你这儿。“
“在。“老马说。
“我没让他走。“老马说，“我跟他说，你走不了。海上，让人端了。岸上，他回不去。“
“他信你？“林川问。
“他信我。“老马说，“他这辈子，就信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顾巧云。“
林川看着他。
“你把他扣下，“林川说，“是要交给我？“
老马放下碗。他看着林川。
“我扣他，“他说，“不是要交给你。“
“我是要，“他说，“当着他的面，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我要是把这条线，连锅端了，“老马说，“你算我，是立功，还是自首？“
林川，看着老马。
五年前，他等一个能查到金碧四楼还活着的人。现在，那个人坐在他对面。
他问的，却是自己。
“你送走过多少人？“林川问。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
“记不清了。“他说。
“上个月，“林川说，“金碧四楼。你说，你等一个能查到金碧四楼还活着的人。“
老马，端着碗，没有动。
“那个人，“林川说，“是我。“
“你等的那个人，“他说，“来问你的第一句话，是你送走过多少人。“
老马，放下碗。他看着林川，看了很久。
“你，“他说，“跟我见过的那些警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老马说，“先问案子。你，先问人。“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自己，“林川说，“怎么算？“
老马，没有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渔网的声音。
“老周，“老马忽然说，“死的那天晚上，我给他打过电话。“
林川，没有动。
“打了七个。“老马说，“他一个，都没接。“
老马的声音，很低：“那天晚上，我在海州，船期走不开。我想，他忙。我想，他不愿意理我。“
“后来我才知道，“他说，“他那天晚上，出不来了。“
林川，看着他。
“我这五年，“老马说，“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那天晚上，没有多打一个。“
他说完，端起碗，喝了一口水。
水，已经凉了。
林川，没有接话。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老马放下碗。他站起来。
“他在后屋。“老马说，“你自己去。“
林川，看着他。
“他不跑？“
“他跑不了。“老马说，“他要跑，早跑了。他留在这儿，是在等你。“
“等我？“
“等你去问他，“老马说，“海那头，是谁。“
林川，站起来。
后屋的门，虚掩着。
林川推开门。屋里，光线很暗。窗户上，挂着厚厚的布帘。
郑铁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他没有被绑。他手边，放着一碗水，一碟花生米。
他看见林川，笑了一下。
“坐。“他说。
林川，没有坐。他站在门口。
“你认得我。“林川说。
“你在接货船上，自报过家门。“郑铁山说，“临港公安反诈，林川。“
他拿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着。
“找我，干什么？“他问。
“海那头，“林川说，“是谁？“
郑铁山，嚼花生米的手，停了一下。
他放下花生米。他看着林川。
“你查到这个份上，“他说，“我不说，你也会查到。“
“可我说了，“他说，“我就回不了头了。“
“你已经回不了头了。“林川说。
郑铁山，看了他一会儿。他笑了。
“我这辈子，“他说，“送出去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八十个，“他说，“没有一个，回来过。“
林川，没有说话。
“海那头，“郑铁山说，“是条外籍船。船东，我不认识。“
“每次，“他说，“都是省城那边，打电话来定。“
“省城那边，“林川问，“谁？“
“我只认得一个声音。“郑铁山说，“五十来岁。北方口音。“
“他姓什么？“
“不知道。“郑铁山说，“他从来不报姓。他只说，他是'老万'的人。“
老万。
林川，把这两个字，记住。
“老万，“林川问，“是谁？“
“我不知道。“郑铁山说，“我只知道，省城那头，他说了算。“
林川，看着他。
“老马说，“林川说，“你留在这儿，是在等我。“
“是。“郑铁山说。
“为什么？“
郑铁山，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碗，喝了一口水。
“顾巧云，“他说，“不是干这个的。“
林川，看着他。
“她是被拖下水的。“郑铁山说，“她管钱，不管货。她这辈子，就办砸过一件事——“
“她放走了一个人。“他说，“五年前，她放走了一个叫林小满的姑娘。“
林川，的心，跳了一下。
“她放走你妹妹，“郑铁山说，“是她这辈子，干过的，唯一一件，人事。“
林川，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她求我，“郑铁山说，“把小满的名字，从名单上划了。“
“她说，她欠你们林家的。“
林川，看着他：“她欠林家什么？“
郑铁山，摇了摇头。
“她没说。“他说，“她这辈子，就说过那一次。“
门外，传来脚步声。
老马的声音：“林川。外面，来车了。“
是苏晚封村的人。
郑铁山，站起来。他拍了拍衣服。他走到门口，站在林川面前。
“我跟你走。“他说。
他走出屋。院子里，阳光很亮。他眯了一下眼。
他回头，看了林川一眼：“老万，在省城。“
“你要是能端了老万，“他说，“我这条命，交给你。“
林川，看着他的背影。
郑铁山，被带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林川和老马。
老马，站在墙边，看着郑铁山被人带上车。
他，一直没有说话。
林川，走过去。
“老马。“林川说。
老马，回过头。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张照片。
照片，很旧。边角，都卷了。
他递给林川。
“这个，“他说，“是老周，死的那天晚上，寄给我的。“
林川，接过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
一个，年轻些。穿着旧警服，笑着。是老周。
另一个——五十来岁，脸很黑——
是郑铁山。
老周，和郑铁山，站在一条船上，合影。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老周的笔迹：
“老马，你欠我一条命。还给我。“
林川，看着那行字。
老周，死的那天晚上，寄给老马的照片。照片上，是老周和郑铁山。
背面，写着：“你欠我一条命。还给我。“
老马，站在他旁边。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老周他，“老马说，“寄这张照片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要出事了。“
“他知道，“老马说，“能还他这条命的，只有我。“
林川，把照片，收起来。
“老周，“林川问，“和郑铁山，是什么关系？“
老马，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他从来没说过。“
林川，看着照片上，老周和郑铁山，站在船上的样子。
一个警察，一个收货的。站在同一条船上。
他，把照片，放进口袋。
他，走出院子。
他，走了几步，回头。
老马，还站在院子里。站在晾着的渔网下面。
“老马。“林川说。
老马，抬起头。
“你送走过多少人，“林川说，“你自己算不清。可我记得住。“
“你的账，“他说，“会算清的。“
他，转身，走了。
身后，老马，站在渔网下面，很久，没有动。
村口。苏晚站在一辆警车边上，等着。
她看见林川出来。她迎上去。
“郑铁山，押回去了。“她说，“他的口供，记了。“
“老万。“林川说。
“省城。“苏晚说，“我让人查了。省城，没有叫老万的企业家。有七个姓万的，五十来岁的，有两个。“
林川，看着她。
“不急。“他说，“郑铁山，在我们手里。老万，跑不了。“
苏晚，点了点头。她看着他，忽然问：
“你手里，拿的什么？“
林川，低头。他手里，还捏着那张照片。
“老周，“他说，“死的那天晚上，寄给老马的。“
苏晚，接过照片。她看着照片上，穿着旧警服、笑着的老周。
她，看了很久。
“老周，“她轻声说，“从来没说过，他认识郑铁山。“
“他谁都没说过。“林川说。
苏晚，把照片，还给林川。
“照片背面，“她说，“他写给老马的——'你欠我一条命，还给我'。“
“老周，“她说，“欠他一条命的，不是老马。“
林川，看着她。
“是郑铁山。“苏晚说。
林川，没有说话。他看着照片上，老周和郑铁山，站在船上的样子。
一个警察，一个收货的。站在同一条船上。
老周，“欠“郑铁山一条命。
他，把照片，放回口袋。
他，看着南边，那一片，越来越暗的天。
老万，在省城。北方口音。五十来岁。
红头发女人，也在省城。
他，忽然，很想给她，打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