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之问不会知道。”
李东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重新提高,“我这班岗是守外围的,外围这么大,逃犯跑了我有什么办法?大不了扣半个月工钱。”
他又退了一步,然后转过身,朝河道上游的方向挥了挥手,大声喊道:“这边没人,往北搜!”
灌木丛里的潜伏者动了,他们跟着李东的指示朝北面移动,脚步声在鹅卵石上发出细碎的声音。
越来越远。
陈平站在原地,看着李东的背影消失在河道拐弯处。
晨光从山脊上照下来,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眶里一圈微微泛红的边缘。
“那是你矿场的兄弟?”魏兴走到他身边,难得没有用调侃的语气。
他之前也去过矿场,可矿场那么多人,而且旷工此前在他们眼里宛若蝼蚁。
他根本不知道这个李东!
“一起下过矿。过命的。”
陈平说了五个字,然后把短刀收回袖中,转身朝李东说的下游方向走去,“走。去涵洞。”
涵洞的入口藏在一片枯死的藤蔓后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藤蔓的表层已经干透了。
手指一碰就碎成渣,但底层的粗藤还活着。
老铁用锤子把粗藤往两边拨开,露出一个半人高的铁栅栏。
栅栏上的铁条锈得不成样子。
啪!
啪!
老铁只用了两锤就把最中间那根敲断了。
铁条落地的声音闷闷的,被涵洞深处涌出来的湿气吞了个干净。
“快进。”
陈平侧身挤过栅栏缺口,转身把其他人一个个拉进来。
魏兴最后一个钻进来的时候,身上的刀鞘在栅栏上刮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所有人同时僵住。
猛地回头。
“对不起。”魏兴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莽撞,赶紧把刀鞘收缩了一下。
“小心点。”
陈平看向涵洞外边。
好在外边没有任何动静,追兵的声音还在北面,被李东引开了。
“快点进来。”陈平吩咐。
“好。”魏兴缩着脑袋走了进来。
涵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脚下的淤泥有半尺厚,踩上去发出噗叽噗叽的声音。
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把脚从淤泥里拔出来。
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水草和死鱼混合的腥臭味。
方砚走了不到二十步就干呕了两次,但他硬是捂着嘴没发出声音。
猴脸怪物在这种环境里反而最自在。
它蹿到队伍最前面,鼻翼不停翕动,给后面的人引路。
走了大约半里,前方出现了微光。
那便是涵洞的出口。
陈平加快脚步走到出口边缘,外面的晨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出口外面是一条废弃的排水渠。
水渠两侧是半人高的野草丛,野草枯黄了大半,在晨风里摇晃。
排水渠往东延伸大约三里,尽头就是李东说的封锁线边缘。
一片连绵的矮山,山上没有明显的关卡,只有几道稀稀拉拉的灵光灯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暗淡。
“三里。”
陈平回头低声说,“三里之后就是三不管地带,到了那边他们就没有执法权了。能跑多快跑多快。”
“不用跑了。”
突然,一个声音从排水渠上游传来。
不是喊的,是很平静地说的。
但声音带着嚣张!
陈平皱眉。
这他么的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陈平的短刀在听到第一个字的瞬间就出了鞘。
宋之问从上游的晨雾里走出来。
他的直刀还挂在腰间,没有出鞘,双手背在身后,步伐不紧不慢,像是清早在自家后院散步。
他的制服上一丝褶皱都没有。
跟陈平他们浑身泥泞的模样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宋之问。”
孙特使沉声道。
“没想到吧。”宋之问嘴角一抹冷笑 ,“你们不会真天真的以为自己能跑出去吧?”
“你……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孙特使面色一沉。
“陈平,我就是没想到他竟然会放了你。”宋之问 冷哼一声。
旋即他大手一挥。
哗啦。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被两个守卫架着,拖在地上。
那人的制服已经被血浸透了半边,帽檐下的脸肿得变形,一只眼睛完全睁不开,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滴在排水渠边的野草上。
但!
他的另一只眼睛还睁着。
又细又长。
眼角微微下垂,看起来永远像是在眯着眼算计什么。
是李东。
陈平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握着短刀的指关节瞬间发白。
“你的这个矿场兄弟,很够义气。”
宋之问停下脚步,偏头看了李东一眼,“外围搜查队十七个人,他带着他们在北边兜了整整半个时辰的圈子,一个劲地说‘这边没人,往北搜’。要不是副队长从南面回来的时候发现不对劲,你们还真就跑了。”
李东被扔在宋之问脚边的泥地上,落地的瞬间闷哼了一声。
噗!
他一口血喷了出来 。
在地上匍匐了片刻,艰难抬头。
然后用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盯着陈平,嘴唇动了一下。
陈平读出了他的口型!
那就是!
走。
“这个时候还在帮着外人。”
宋之问低头看了李东一眼,然后抬起脚,踩在李东的后脑勺上。
把他的脸按进了排水渠边的淤泥里。
“不过我也得谢谢他。”
宋之问抬起头,看着陈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要不是他,我还真不知道你们会走这条涵洞。废弃排水渠,确实是个好路线,够隐蔽,可惜了。”
陈平没有看宋之问。
他的目光越过宋之问的肩膀,落在李东身上。
李东的脸被踩在淤泥里,但他的手还在动。
右手的手指在淤泥里慢慢划着,划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陈平认出了那个字!
矿。
矿场的矿。
他们当年在矿场的时候有个约定,谁要是快死了就在地上写这个字,另一个人看到了就赶紧跑,不要回头,不要收尸,跑。
“宋之问。”
陈平双拳握紧,眼珠子瞪圆,“把他放了。碎片在我身上,你不就是要碎片吗?拿我来换。”
“碎片?”
宋之问歪了歪头,忽然笑了起来。
“陈平,你以为现在还是半天前吗?半天前,通天殿碎片确实是我最想要的东西。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这片采石场方圆五十里之内,金丹期以上的修士不下二十个,分属六个宗门,还有执法堂的精锐正在往这边赶。碎片落在我手里,我保得住吗?长老会一句话就能让我把东西交出去,不交就是死。我又不是你,我没那么大的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