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看着石秀,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
可他还是问了。
“婶子,你确定不跟我回去吗?”
石秀站在灶台边,手里攥着围裙角。
她没说话。灶膛里的余火在跳,映得她脸上的皱纹忽明忽暗。
她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嗓子很轻。
“傻蛋,婶子不回去了。”
“婶子。”
“你听我说。”
石秀打断他,神色浮现难过:“傻蛋,我知道你是好心,可你陈叔是死在村里的,那年闹疫病,上头来人把村子封了,谁也不让进,谁也不让出。你陈叔带着村里人扛了三个月,最后自己没扛住。他咽气的时候我在跟前,他握着我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走,别回来了。”
石秀的手在围裙上攥紧了。
“我答应他了,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儿待着。这铺子是他给我盘下来的,他说万一他没了,我好歹有个营生。我守了二十年了。他的坟在那边,我每个月初一十五都去给他烧纸。我要是走了,谁给他烧纸?”
陈平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
石秀的背弯着,灰白的头发散在肩膀上。
她的手攥着围裙,攥得指节发白。他没再劝。
他想起陈乾坤。那个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的汉子,嗓门大得全村都听得见。
他走的时候,陈乾坤还活着。他回来的时候,陈乾坤已经死了二十年了。
“婶子。”陈平说,“那我走了。”
石秀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进灶房,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里面是饼,是水囊,是两件旧衣裳。她把布包递给他。
“路上用。”
陈平接过布包。他低头看了一眼,布包是用蓝布包的,跟铺子门口那块帘子一样的布。他攥了攥布包,朝石秀弯了弯腰。
“婶子,我还会回来的。”
石秀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她没说话,只是抬手,在他肩膀上悬了一下,又收回来。
陈平转身走了。
他走出院子,走出铺子,走上街。晨光照在他半透明的魂体上,照在跟在身后的傀儡上。
傀儡的步子僵僵的,可每一步都踩实了。猴脸从路边的灌木丛里钻出来,跟在他们后面几步远的地方。
陈平出了青山镇,往南走。
他走得很慢。腿上的灰印子还在,走快了就隐隐地疼。
可他没停。
从青山镇到大王村,两百多里地,如今的交通很发达,可因为傀儡和魂魄,他只能步行。
他走了四天。
白天走,晚上找个破庙或者树洞歇一夜。
路上他又给林依的魂喂了两块魂石,喂得比之前顺手了些。铜环里的林依越来越亮,越来越实。
严琳的傀儡跟在他身边,偶尔歪头看他一眼,眼睛里的光安安静静的。
第四天傍晚,他看见了大王村。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比二十年前粗了一圈,枝桠伸得老长,把村口的路遮了大半。
树底下有一块石头,他记得,那是村里人夏天乘凉坐的。他小时候常趴在那块石头上看蚂蚁搬家。
石头还在,上面长满了青苔。
陈平站在树底下,往村里看。
村子里没有人。
炊烟没了。
狗叫没了。鸡叫没了。
房子还在,可塌了大半。
茅草顶烂穿了,黄泥墙裂了缝,有的整面墙都倒了,露出里面空荡荡的屋子。
街上的石板缝里长满了草,草长得老高,有的都齐腰了。
有一户人家的门板歪挂着,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响。另一户的院子里,一棵枣树还活着,枣子落了一地,没人捡,烂在泥里。
陈平慢慢往村里走。他走过村口的老槐树,走过小时候常玩的打谷场,走过那口全村人吃水的井。
井还在,井沿上长满了苔藓,井水黑黢黢的,看不见底。他走过老屋,走过王婶家的院子,走过他小时候掏鸟窝的那棵歪脖子树。每一处他都认得。每一处都不一样了。
他走到村子中间,停住了。
那是陈乾坤家的院子。院墙塌了一面,院子里的石磨还在,磨盘上落了厚厚一层灰。石秀当年在这个院子里骂陈乾坤,嗓门大得全村都能听见。现在院子里长满了草,只有石磨还蹲在那儿,安安静静的。
陈平站了一会儿,继续走。
他走到村子最南边。那里有两座坟。坟头不大,土堆得矮矮的,前面各立着一块石碑。碑是青石的,边缘被风雨磨圆了,可上面的字还看得清。左边那座,刻着“陈公讳有德之墓”。右边那座,刻着“陈母李氏之墓”。
他父亲的坟。他娘的坟。
陈平站在两座坟前,一动不动。坟头上长满了枯草,草茎在风里晃。碑前的土是平的,没人来烧过纸。
他离开下界二十二年,这两座坟就没人打理了。陈乾坤死了,石秀一个人扛着,村里人走的走散的散。没人记得这两座坟了。
陈平慢慢蹲下来。他伸出手,摸碑上的字。
指尖是半透明的,碰上去没什么触感,可他摸得很慢,很仔细。他摸过他父亲的名字,摸过他娘的名字。
碑面上有些坑洼,是风雨打的。他的手指停在“陈母李氏”那个“母”字上,停了好一阵。
他想起他娘。围裙上沾着面疙瘩,回头冲他笑。
她给他卧荷包蛋,两个。
陈平跪下来。膝盖陷进坟前的泥土里。
他把额头贴在碑上,贴在他娘的名字上。石碑冰凉,冰得他魂体发颤。可他没起来。他就那么跪着,额头抵着石碑,肩膀在抖。
他哭了。
没有声音。
眼泪从他半透明的脸上掉下来,落在坟前的泥土上,碎成更小的雾。
他咬着牙,咬得咯咯响,可眼泪止不住。
当初从九层鬼市里爬出来的时候他没哭,从瘴气结界里挣出来的时候他没哭,看着温酒碎在虚空里的时候他也没哭。
可现在他跪在他父母的坟前,跪在二十二年后的荒村里,他撑不住了。
“爹。娘。”他的嗓子呜咽,“我回来了。”
风从村口吹过来,吹得坟头的枯草簌簌响。
老槐树的叶子落在坟前,打着旋儿。远处有只鸟叫了一声,又没了。整个村子安安静静的,只有风的声音。
陈平跪了很久。跪到膝盖麻了,跪到眼泪干了。
直到一旁的猴脸怪物发出呜呜的声音,他抬起头看着猴脸怪物的眼眸也挂着泪。
紧接着看着两座坟。碑上的字被他的眼泪打湿了,又干了。
他伸手把坟头的枯草拔了几把。
草根扎得深,他拔得手疼。拔完了他又捡了几块石头,把坟头压了压。做完这些,他站起来。
心口铜环里的林依跳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陈平低头看铜环。林依的魂在里面安安静静的,可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极轻微的。像是想说什么。她说不出来,可陈平感觉到了。她在陪着他。
旁边的傀儡也歪了歪头。严琳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又亮了。她慢慢抬起手,在坟前的泥土上画了一道。横着的一道,像是把什么东西拦住了。
陈平看了一眼那道线。
他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身,朝村子北边看。村子北边有一座小山。山不高,可山上树多,密密麻麻的,遮住了大半个山坡。
陈平记得,那山的半腰上有一个山洞。
他小时候听村里老人说,那洞里住过东西。后来他长大了,知道了那洞里住的是诡异。他就是从那个洞里逃出来的。那个洞通往上界。
他往北走。
走出村子,走上山坡。
林子比二十年前更密了,荆棘丛生,他得一边走一边拨开枝条。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洞口。
洞口不大,被藤蔓遮了大半。
藤蔓是活的,绿油油的,爬满了洞口的石壁。陈平拨开藤蔓,露出黑洞洞的入口。一股冷风从洞里灌出来,带着一股极浓的阴寒气息。
可那股气息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
煞气。诡异住过的地方,煞气还在。二十年了,洞里洞外全是煞气和阴气。活人待不住,可对魂体来说,是温床。
陈平正要弯腰钻进去,猴脸从旁边的林子里蹿出来,挡在他前面。
“咕噜。”
猴脸蹲在洞口,铜铃眼盯着黑洞洞的入口,浑身的毛都炸着。它伸爪子拦了陈平一下,然后指了指洞里面,又指了指自己。
意思很清楚:我先下去看看。
陈平看着它。猴脸蹲在洞口,灰毛在风里抖,脖子上那根铜丝深深嵌在皮肉里。
它的眼睛在暗处发着光,又警惕又认真。
陈平想起第一层鬼市里,猴脸蹲在岔路口给他指路的样子。
想起第二层,它从泥沼里把他拔出来的样子。想起瘴气结界里,它从灌木丛后面冲出来的样子。
“行。”陈平说,“你先下去。小心。”
猴脸歪了歪头,转身钻进了洞里。
灰扑扑的身影在黑暗里晃了一下,就没了。陈平蹲在洞口等着。等了很久。久到他开始担心了。
然后洞口里传来一声“咕噜”。猴脸钻出来,灰毛上沾了些蛛网和灰尘,可身上没伤。它朝陈平点了点头,让开了洞口。
陈平弯腰钻进去。
洞里比二十年前暗多了。
可陈平记得路。他往里走了一段,走到那个熟悉的石室。诡异住过的地方。石壁上还留着痕迹,黑褐色的,像干透的血。
地上的石头是黑的,阴气从石头缝里渗出来,冷得刺骨。
可对魂体来说,那种冷是舒服的。
林依的魂在铜环里动了一下,像是伸了个懒腰。严琳的傀儡站在石室中央,歪着头,眼睛里的光比在外面亮了些。
陈平把铜环从心口取下来,放在石室正中间的一块平整的黑石上。
然后他扶着严琳的傀儡,让她在铜环旁边坐下来。
傀儡的背靠着石壁,眼睛里的光安安静静地亮着。陈平蹲下来,用丹田里仅剩的那点灵气,在石室的地面上画了一个圈。
圈不大,刚好圈住铜环和傀儡。他在圈的四个方向各按了一掌,掌印陷进黑石里,留下四个淡淡的银色印记。
这是温酒帛书上写的。养魂的阵。
阴气从石壁里渗出来,从地底涌上来,从四面八方聚拢,汇进圈里。铜环里的林依动了一下,更舒展了些。傀儡眼睛里的光也亮了一分。
陈平站在圈外,低头看着她们。林依的魂在铜环里,银白色的,安安静静的。
严琳的傀儡坐在铜环旁边,歪着头,眼睛里的光一跳一跳的。她们都在。养一年。帛书上说,在这个洞里养一年,魂就能凝实大半。一年后,也许林依就能从铜环里出来了。
他蹲下来,把最后一块魂石碾碎,魂力灌进圈里。然后他把林桂花的灰布衫铺在圈旁边,铺平,领口朝北。他站起来,退后两步。
“一年。”他说,“我一年后来接你们。”
铜环里的林依跳了一下。傀儡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陈平转过身,走出石室,钻出洞口。
猴脸蹲在洞口等着他,铜铃眼在暮色里亮晶晶的。陈平站在山腰上,往南看。
大王村在他脚下,安安静静的,一个人都没有。炊烟没了,狗叫没了,鸡叫没了。只有风穿过空屋子的声音。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回头看着猴脸怪物:“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办?”
“呜呜。”
猴脸怪物发出声音,蜷缩在陈平的脚下。
早已经跟这家伙有点默契的陈平一怔,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我说你不会是想跟我一起生活吧?”
“呜呜呜。”
猴脸怪物点点脑袋,一双猴脸眨巴。
“拉倒吧。”陈平摆手,“你跟着我受了这么多的苦,因为我,你失去了千年的的修为也无法炼化成人,现在别再跟我受苦了。”
他指着山林,“那儿,才是你的归宿,知道吗?”
猴脸怪物点点脑袋意思是明白,可又摇头示意不愿意离开。
“卧槽。”
陈平实在是无语。
这家伙怎么有点轴啊。
他蹲下来盯着眼前与他如今差不多高的家伙,“你对我的帮助,我陈平感激不尽,我如今也没了修为,无法报答,所以跟着我,你只能更受苦。”
他指着山林,“你去里边还能过好日子,跟着我……”旋即他看向荒凉的山村,“只能吃糠咽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