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才说这戏……就那样，还是无脸判官得劲。”跟年轻那个相见恨晚的，再次与人英雄所见略同。
“你们啊，还是看少了。昨天的双龙斗，独角龙君那手抛飞绳的绝活，才是百年难得一见。”
“哦——那个，那个我记得，他随手一丢，绳子就飞出去，在天上飞了好大一圈又自己回去。那是真的绳子吗？还是什么机关？”
“当然是呀，抛之前不是还特意给人摸过？就是一根绳子。”
“他们串通过吧。”
“他跟那个可以串通，其他人呢？当时那么多人都伸手了，咦，我记得……这个小哥，你是不是也在那块儿来着？”
隔得远那桌，拍案的旁边还坐了个花白头发的老者，搭着搭着腔，就把目光投向了那雅致的年轻人。
那雅致的年轻人微微一笑，道：“是了。我看到了，是一根普通绳子。”
“那可真神了……”
“啧，一想到今天是最后一场，我都有点舍不得了。”
“什么？最后一场？你从哪儿听来的消息？”
“他们都接了殷家的帖子，难道还会留在这里给我们演？当然是进城喽。过两个月是不是殷家老太太的寿辰来着？这会儿接过去，还能排新戏吧。”
“说起来，他们队里几个小伙子，一直在四处采风来着。昨天去我婶子家了，问了好多，还帮我婶子干活，我婶子高兴过了头，连人家娶没娶老婆都忘记问，就拉着我妹要撮合！”
“哈哈哈，那可真是……到底娶没娶啊？”
“这我哪儿知道……”
众人聊开了，几张桌子不分彼此，再一细问，谁和谁还沾亲带故，谁家今非昔比，谁家天翻地覆。城外一圈不够，城里还有春秋，巍巍殿堂之上，更听别样风云或风流。
卓无昭反倒得以细嚼慢咽，吃饱喝足。
跑堂的年轻人得了空，在柜台处歇了一会儿，又钻进厨房。
少顷，里头出来个满脸油光的汉子，穿着单衣，一身汗得发光。
他来到柜台前，打个招呼：“爹，阿参替我，我去换衣裳啦。”
“嗯，给你留了热水，晚上回来洗洗。”守店的中年人说着，从钱匣里摸出几个铜板，递给他，“拿着，看到喜欢的就买点儿，不用急着给家里带。对了，再告诉你叔叔和婶婶，炒米摊子收了吧，早点歇，也去凑凑热闹，少见呢。”
“行，谢谢爹。”那汉子脸上还发烫，笑起来是红色的。
他从角落的廊子出去，打开紧闭的小门，风灌进来，整个厅堂都冷了不少。
胡九叔凝视着他的背影，又看向柜台。
“阿泰是第一次去看吧？”
“是啊。”守店的中年人应道，“本来说老大先去，再是老二、老三，轮着来，他心疼小的，一直让，又说怕忙不过来。其实大家都去看戏了，哪还有人吃饭。”
“那今天就是阿参陪你了。”
“其实我一个也够了。”
“老三呢？”
“阿姝在人家那儿补衣服，待会儿老大看完，正好接她回来。”
“那也方便。”
“嗯，方便。”
他们闲话一段，又安静下来。
约莫过去一刻钟，或者更短的时间，欢快的唢呐声穿透而来，响彻整个十二月集。
调子不长，重复了三遍。到第三遍结束，大家都暂且放下手里的事，陆陆续续赶去。
客店里，最先起身的是喝醉酒和华发老者那桌。
喝醉酒的拉着华发老者，跌跌撞撞就往外跑。
接着是其他桌，胡九叔、面色稍白的、年轻的，没忘记邀卓无昭一起；那名雅致的年轻人悠悠闲闲，走在末尾。
明镜湖外围一角，那吹唢呐的还没离开，就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流裹住。
“劳驾，不要挤！表演马上开始，大家散开些，不在这一处！岸边都看得到！”吹唢呐的大声喊。
众人狐疑，也不敢动，就在原地。忽地远处一盏灯放起来，又一盏，轻轻巧巧地，从湖面上掠过，升空。
眨眼，千灯耀眼，双月对照。
咚！
咚咚！
大鼓，小鼓，连着锣、琴，都渐次奏响起来，雨点般绵密。灯势变成火势，在半空中仿佛把月亮烧红。
一道人影踏着火，在月下，凌空起舞。
铮——
那人似醉，似醒，腰间长剑发出清越鸣音，剑尖引动着火，挥洒成字。
“霜月不老”。
底下伸长脖子望着的看客们，都不由得发出疑窦、惊叹之声。声音未落，遥遥地，一段悠远又足够明晰的念白，缓缓传开：
“很久很久以前，霜月城，还不称之为霜月城。那时候，它只是一片荒凉地，黄沙遮眼，枯骨沉埋，飞鸟不落，人迹罕至……”
乐曲熄下去，只衬得那念白余音不止，响在每个人耳边：“直到，白祖携酒到来——”
半空中的火势化开，成为漫漫沙道。那挥剑落字的人已然换了套装束，携酒负剑，青春正茂，策马急奔。
嘶——
骏马人立，又遇波折。
无数妖魔影，不敌剑光清。
是白祖之剑。所谓白祖，即霜月城立城之祖，如今城主白氏一脉，皆是他的后人。
这水上浮空台，演的就是白祖立城典故。平路妖，斩沙怪，结新朋，遇旧友，白祖终究与四位同伴，与追随的万民一道，将荒地变作绿洲。
而后，天劫将至，雷云翻滚。白祖飞升。
看客们如痴如醉，早忘记身在何处，陪着白祖破天险，入仙境，拨云一见，人间不止祸。
“众生仍苦，成仙何用！”
白祖扪心自问，向天质问。天道不答，白祖再度携剑，闯入仙宫，夺下不老树的种子，再回尘世。
天道喝止。
白祖不答。
他将种子在霜月城最高的地方种下，结出来的果实散与民众，从此霜月城中人人不老，人人生而入道，与天同寿，与月同皎洁。
“而白祖此番作为，已是彻底违背天道之意。不老树的果实成熟之期限，渐渐长久，效用也随时光流逝，不及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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