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排练过无数次的幻戏班众人，眼见此景，还是忍不住一刹失神。
一会儿，安多才又开口，语气虽冷，却明显缓和不少。
“干什么？还有空发呆？”他呵斥，“赶紧撤了台子，卸妆，待会儿点人，点完再吃饭。”
“啊……是。”
“是。”
众人诺诺，各自转身行事。
安多摇摇头，像是要把一腔火熄一熄。等情绪稍稍平定，他习惯地一振袖，端着手，走向一旁。
那里还站着之前唤他的人，是那念白之人。安多冲他一揖到地，道：“贺公子，多亏有你，否则今天，我们这招牌就算砸了。”
“别。”念白之人忙扶起他，“是安班主急智，说出那番引子来，我不过打打配合，哪受得起这一礼？”
安多不由得苦笑，想起刚才端着赏盘、在人群中第一个响应的那人，又道：“对了，还有令师弟。”他用目光找去，“段公子人呢？”
正在此时，有人呼唤：
“梅师兄——”
声音还没落下，就有一个大包小包挂满礼物的“人架子”，带着另一道人影走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前面那个，安多自然认得；后面那个棉服玄衣，腰后藏刀，是个陌生的年轻人。
是刚才的观众？安多全无印象。
倒是念白之人看清后，吃了一惊。
“你……你是……”
“对啦，梅师兄，就是阿昭。”段小时笑道，“我一眼就认出他来了。差点儿就错过，幸亏我抓住他啦。”
说着他还扬一扬手，展示被他揪住的卓无昭的袖子。
卓无昭也任由他。面对着念白之人，卓无昭同样笑了笑，道：“贺公子，好久不见。”
竟是半年前在梅开岭相识的贺子舟和段小时。
当时贺子舟伤势不轻，捡回一条命还得坐轮椅，现在看来恢复不差，行走一如平常。
听他气息声音，淳厚内敛，功体隐隐还多了几分进益。
“卓公子！”贺子舟喜出望外，他握住卓无昭的手，急切道，“你怎么会在这里？飞燕城之后，我们一直很惦记你，听大师姐说，你还去与神子会周旋……”他盯着卓无昭，眉头皱起来，“你清减了许多，是受伤了吗？”
“这段日子都快绕神陆一圈了，瘦下来也正常。”卓无昭语气轻松，“你们又来阿什州游学？就你们两个？”
“不，大师姐和姜师弟、李师弟还有阿茫师妹都在，不过他们没跟我们一起。我和段师弟在路上遇到安多班主——就是我身边这位。安多班主，这位是卓公子，卓无昭，是救过我性命的好朋友。”
“哦，这样说，卓公子是仙人？”安多问。
“是斩仙者。”卓无昭回答。
安多一怔，目光中似乎流露出警惕之色。
不过他很快恢复，看向贺子舟和段小时：“两位公子与故友重逢，可喜可贺，想必彼此还有很多话要说，少了酒怎么行？三位就去清水楼里聚一聚，账记我的。现下班子里还有要事，我不能奉陪了，希望几位玩得尽兴。贺公子，段公子，不用着急回来，我会叮嘱阿庄，给你们留门的。”
“安班主太客气了，不用你破费。我们随行，本就多有打扰……”贺子舟一边说着，一边替段小时把诸多礼物袋子放下，又把赏盘交到安多手里。安多把钱拨出一半，定要给贺子舟。
贺子舟摇摇头，只拿了半串铜板，说是自己演出的酬劳，其余分文不收。
也不管安多再说什么，他拉着卓无昭和段小时，飞快地往大道另一头去了。
他并没有注意到，在这短暂的路程中，他们与一个看起来朴素，气质却十分优雅的年轻人擦肩而过。
那年轻人也似乎没有关注他们。他远望着明镜湖的方向，一言不发。
灯台谢幕，只剩下月光依旧。
维持秩序的衙卫们也好，善后清扫的戏班成员也罢，忙碌之后陆续散去。湖心一片平静，细碎的波光见窄，一条玉带似的，绵延至苍莽的远方。
清水楼里，贺子舟、段小时和卓无昭落座。
这是间驿馆，也是间酒楼。说是“楼”，其实是一顶巨大的帐子，在三月集，更热闹的地方不会太多。
院子周围用野生的荆棘条围着，弹唱，跳舞，篝火，都随着风传开。
帐内的数张客桌上，觥筹交错。大家还在闲谈着今日的戏码，或衍生到昔日的见闻。
所有的声音都被一张厚重的帘子隔去。
贺子舟要的是最里侧的包间，点了烤鱼、羊汤、炒饭和水果。他问卓无昭喝不喝酒。
“茶就好。”卓无昭道。
“嗯，那就来一壶香雪百岁。”贺子舟对小二道。
“好咧。您稍坐，马上就来。”小二笑着，转身出去了。
过不多时，满室飘香。菜一样一样上，香一层一层添，热气萦绕。
桌子旁边的空地板上，一盆炭火烧得正旺。
小二将窗子打开，让冷风吹进来，这才退下。
段小时和贺子舟其实早就饿了。忙活到现在，佳肴在眼前，段小时顾不上再客套，捋起袖子，拈起饭铲，往炒饭盆里送去。
三个人，一人一碗还有剩余。不过卓无昭不太需要，所以他那份，顺理成章地交由段小时解决。
他们细嚼慢咽，并不多言。
直到饭盆油光如新，每一粒米饭都下肚，贺子舟和段小时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神色。他们各盛一碗汤，吹开了，细细品味。
两个人的额头上，也冒出暖融融的汗珠。
“抱歉，让你见笑了。”贺子舟取出巾帕，擦拭了一下面容和口唇，才道。
卓无昭摇摇头。
“这都是好习惯，也只有贺公子这样的君子能执行到底。”卓无昭莞尔，又看向段小时，“段公子没人监督，恐怕就不行。”
“我又不是君子，我是学子。”段小时毫不惭愧，“见贤思齐，见不到，那就是另一码事。要是人人都有梅师兄的道行，也就显不出梅师兄的珍贵了，不是吗？”
......
...
👉 当前浏览器转码失败：请退出“阅读模式”显示完整内容，返回“原网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