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曾强如此离场，没人敢说话。
大家只是在面面相觑间，逐渐肯定了一个事实。
放弃了。
曾院放弃了！
放弃继续针对这场治疗了！
诚然，李致其间的所作所为确实有不少可诟病之处。
但终究，结果就是一切！
方案完美，患儿安全，晶体已被不可置疑地溶解析出。
这怎么看都是一次毫无争议、极具开创性的成功治疗！
再没人怀疑，音石症那道最终、最难、最艰险的高峰，今夜必将被攻克！！
面对这样的事实，黄明明或许还能失控，还能说些失态的话，还能咬着所谓“违规”不放，甚至试图不择手段地作梗。
但曾强绝不能做出这种事，绝不能公然颠倒黑白。
现在认输离场，已经是他最后的体面了。
这一次，是李致和宗朝东赢了！
一步一步向前赢；一寸一寸争取赢；一滴一滴压榨到赢！
毕竟极限手术治疗这种事，输了才叫事故，赢了就是壮举！
随着曾强离去，李致面前只剩一马平川，直通孤峰！
见此情形，叶子文顺势起身，冲呆立原地的黄明明努了努嘴。
“我要回冀北盯感染筛查，后面就辛苦黄主任了。
“李致不懂事乱说话，黄主任可千万别当真。”
咚。
黄明明瞬间瘫坐下去，再无一言。
叶子文与其余主任点头致意，随后磕着香烟，快步离场。
众人目送她出去，才意识到：这人纯粹是来护场子的。她坐在这里的唯一作用，就是向曾强施压，替李致扛压。
一旦曾强服了，她自然没有再坐下去的必要。
至于其他主任，也到了回科室转一圈的时候。
毕竟世上并不只有异常病，重要的也不只是这一天。
只是离场前，他们仍不禁看向大屏，看向依然坐镇中军的李致。
事到如今，已经可以确定：李致所“看到”的微尘边缘，纯粹是编的，纯粹是在替宗朝东背锅，纯粹是义气。
这难免让人更加血脉贲张，心生敬意。
而此时的手术室内，这层敬意无疑更甚，甚至已到了激动的程度。
尤其对几位神外医护来说，李致宁可做到这一步，也要保他们主任、保他们神外……
这他妈就是个铁兄弟啊！
不说了，今后异常病理科就是我兄弟！
宗主任跟李致之间，就不说了。
那个林小薇，看我们一起给她喂大！
比起这些下属，宗朝东反倒有些手足无措，看着李致，不知该说什么好。
本来该是李致欠自己的才对。
怎么就变成自己欠李致的了？
然而没人知道，李致自己根本没往这一层想。
他编造边缘形状，当然不是为了立那个恶心的义气人设，纯粹是不想暴露自己的【洞察】能力罢了。
想想看，他若真说出自己看到的东西，说出“圆弧形”，最后还被成功验证为真，那岂不等于公布自己有“异常能力”？
即便能解释成“瞎蒙的”，也一定会留下怀疑的痕迹；将来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被想起来，被当作“异常”处理。
编造一个错误形态，却引向正确结果，既完美掩饰了他的超能力，又把事物推向他想要的结果，还完全符合他在旁人眼里的形象。
一切仅此而已，他才懒得算计更多。
只是……这氛围怎么怪怪的？
这些人不看患者，却都像看老父亲一样，满眼通红地往这边看什么……
尤其是林小薇。
她是没爹么？
李致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咳了一声。
“各岗关注好自己的任务。”
众医护这才嘻嘻一笑，把目光重新投回各自任务。
林小薇：“10台新离心杯就位，已要求追加调配悬浮红细胞4个单位，冰冻血浆400毫升。”
宗朝东：“患者全身晶体正平稳溶解，目测溶解率已达20%，建议不再注射噬菌体药物，由噬菌体自主扩增即可。”
麻醉：“体征平稳，按主刀需求，为应对后续可能的噬菌体爆发性增殖，已超量备药。”
体外：“CRRT跨膜压接近极限，申请停机15分钟，更换滤膜。”
李致：
“开始准备暂停引血，滤膜更换后轮班就餐、入厕、休息。
“硬仗还在后面，预计最早明天上午，治疗才能阶段性完成。”
林小薇元气满满：“收到！”
宗朝东依旧神情复杂：“收到……”
麻醉医生已生无可恋：“……收……到……”
……
手术室开始平稳轮班时。
曾强独自坐在办公室，机械地在电脑前处理积压了大半天的事务。
当然，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与不见棺材不落泪的黄明明不同，他实际上早就放下了。
大概是在李致说出“截肢也在预案中”的时候，他就已经放下了。
那一刻，他意识到，这个人的层次在自己之上，甚至也在宗朝东之上。
高得望尘莫及，也高得要过后很久才品得出味来。
而自己，五年本科，两年硕士，三年博士；规培，住院医，主治医；副主任，主任，副院长，院长。
近40年临床熏陶，几千场手术历练，阅尽强者无数。
自信一眼便能看尽一位医师的秉性，乃至他的一生。
但今天，他却看到了更高的层次。
高得不知道终点在哪里，更不知道那是怎样的路径。
作为一院院长，曾强依然厌恶李致，恨透了他把一院拖下水的行为。
但作为一名临床医师，曾强已彻底折服。
终于，曾强批完最后一份文件，放下鼠标，扭回椅子，望向窗外的夜景。
他知道，再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这已是一次彻底的失败。
此刻他才恍然意识到。
他试图按下、扼杀、阻挠的，并不仅仅是异常病理科和李致。
还有林小薇，还有虞静，还有宗朝东。
还有所有对医学仍有追求的人，所有遇到危机时第一反应不是推卸、而是承担的人。
哎，这些人呐……
怎么就是不懂……
一院临床五十六科、职能二十七处，都担在我肩上。
安全与进取，权力与责任，利益与风险。
该如何权衡，该怎么生存，就不能多听听我的话么？
曾强闭上双眼，试着设想接下来的事。
自己对叶子文这样低头，是否就够了？
还是说她不会就此收手，而会像自己原本准备对她做的那样，展开不留余地的清算。
可无论他怎么努力，刚起了个头，一种隐隐的痒感便取而代之，愈演愈烈，让他无法沉心思考。
他无声地感受着这一切，过了好久，才一点点张大了嘴。
接着，他拿起电话，拨通普通外科主任的号码。
“志军啊，还没走？
“嗨，没别的事。
“明早帮我排台手术，还来得及么？
“嗯。
“难一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