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7点35。
蓟医一院，医技楼顶层。
吧嗒吧嗒吧嗒。
普外主任孙志军快步急行，想赶在开诊前去示教室瞅一眼。
昨晚曾强离开示教室后，其余主任见情况平稳，也都陆续离场。孙志军回科室转了一圈，本打算正常下班。可就是那会儿，曾强打来电话，像是突然技痒，想今晨上台做台高难度的。孙志军不敢怠慢，当场插了台最牛逼的胰十二指肠切除术。
这件事本没那么重要。即便贵为院长，天天上台的也多的是；手术早已成了生活的一部分，更充满价值感与成就感。对院长这种级别的人来说，拿不拿钱、算不算绩效，甚至都无所谓了。
但这件事发生在这个时刻，无疑让孙志军意识到一件事：这次，曾强没再搞什么算计，也没去找那帮老同学，反而只想上个大台。看来他是真的放下了；而且放下的，并不止是李致和异常病理科……
这让孙志军唏嘘，又怅然。未来艰险还多，异常病理科的横空出世也未必全是好事，但至少不用再考虑什么该死的立场斗争了——一切医学说话便是。于是孙志军也不必再遮遮掩掩，一大早就冲向示教室，只求第一时间见证噬菌体治疗的效果。
可推门进去时，他才发现——里面早就挤满了人！都挤在屏幕前，连坐都不坐，跟酒吧看球一样，边看边评，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孙志军泯然一笑。看来读懂曾院的，并不只有自己。
他挤上前笑道：“我以为就我呢，合着都来了啊？”
众人回头一笑，热情招呼。
“这不得早点来！”
“赶紧的吧，昨晚可精彩了！”
“老邓，孙主任来了，你再给他讲一遍。”
众人簇拥下，熬了一宿却依然抖擞的重症科主任也没了脾气。他当即把手里的红牛罐往桌上一拍，嗽了嗽嗓子，如说书般再度开场：
“下半场可比上半场还凶险，志军，你是错过好戏了。
“那就从头说了啊。这是最后一次了，真是最后一次，我都要说吐了。
“就是说啊，昨晚你们走后，一开始几个小时都四平八稳，我都快睡着了。
“可就在午夜12点左右，患儿心率、体温都开始急剧增加，晶体溶解和入血速度骤增，也就一两分钟的工夫，雪崩一样，突然就进了病危状态。”
“呜！”孙志军即便只是听，也不禁冒出汗来，瞪眼问道，“是噬菌体注射多了么？”
“完全没有！”重症主任连连摇头，“昨晚你们走后就没再注射过，这一点李致已经非常非常保守了。可噬菌体毕竟是病毒，音石菌和晶体也正是它们繁殖所需的温床；因此即便李致没再注射，这些存货也足够它们飞速扩增。随着几小时富足积累，终于，在晚上12点迎来了噬菌体大爆发，从而引发晶体溶解大爆发！陈美欣血压暴跌到50/30，心动过速达180，血氧也极度跌落，出现呼吸窘迫。”
“！！！”孙志军忙惊望大屏，见陈美欣仍趴在那里，各项体征平稳，这才缓过一口气问道：“那然后呢？”
“然后李致直接启动了MTP（大量输血预案）！”重症主任说着狠狠敲了下桌子，像唱戏老将军一样震声道，“我之前还觉得，李致要求的备血量是不是太夸张了。毕竟一个小女孩总共也就两三千毫升血，结果李致前前后后要了3倍的量。这不是纯祸祸血库么？可就在这里，还真用上了！”
“呜！”孙志军又是一叫，恍然大悟，“所以，李致的策略，是用大量换血对冲血毒素暴增？这点也早在他的预案之中？”
“对！他夸张的备血就是为了防范这一刻晶体雪崩！”重症主任意犹未尽地吧唧着嘴，“虽然有些太浪费，但这的确是最直接的方法。后面用了一个多小时，六个单位的红细胞和一千毫升血浆，才勉强把患儿这口气给吊住。当然，别的手段也用了不少……肾上腺素和血透超滤率也都拉满了。现在往回看，李致会诊时的安排，真是没有一步闲棋啊……”
“呼……”孙志军好似也经历了那场生死绝境，重重擦了把额头的汗，问道，“所以，李致最初坚持保守用药，也是为了这里？只有前面足够保守，这会儿才有足够空间，在真正的病危场景满负载用药。”
“不错！”重症科主任认可点头，“李致一开始就预判爆发期会在后半夜，所以才在前面安排了轮班休息，快到12点时才要求所有人就位。很可能，他连噬菌体扩增周期都计算过了。不不不……这个他应该算不过来，毕竟没有这方面经验。嗯……我猜是虞静算的。”
孙志军忙又看向屏幕，可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虞静的身影。
“虞静人呢？”他忙问。
“哎……”重症主任长长一叹，“她本来要再上台，可李致坚持让她回去休息。毕竟她已经连续高强度工作30几个小时，再干下去会死人的。可她当时不愿走，逼李致说了三次重话才没了声响……我感觉她走的时候好像已经哭了……”
想到那个傻愣愣、大鸭子一样的身影，孙志军仿佛看到她擦着眼泪，摇晃着身体难过走远的样子，当下也摇头一叹。
“哎……可惜了。这么历史性的临床治疗，没跟下来确实会很难过吧。但李致说得没错，再让她上台真会猝死的。”孙志军说着又看向大屏上的手术室，“里面的人，一直熬到现在，还撑得住么？”
“问题不大，宗主任都还站在那里，其他人还能说什么？”重症科主任说着又抿嘴，“不过那个林小薇，患儿病危那段，她情绪明显出问题了，动作有些变形，还好宗主任带进去的护士长顶了上去。”
“哎，我记得林小薇之前表现还行啊？”孙志军问。
“哎，她一个规培生，哪经历过这个？第一次面对那种混乱绝望的崩盘衰竭，咱们当年也好不到哪去。”
“也对。”孙志军不禁再次看向大屏，看向依然守在台前的李致，“可李致也没经历过啊……怎么就扛得住？还是说关键时刻是宗主任顶上的？”
“这个还真没有。宗主任后面都没怎么指挥，全是李致在调度，这小子应该是天生大心脏了。”重症科主任感怀道，“当时我都准备换衣服进场了，但李致说要我在外面帮忙调集传递抢救物资，这我才没进去。后来想想，就算我在里面也不会更好了。”
孙志军这才又松了口气，问道：“那现在晶体溶解得如何了？”
“从影像上看，95%以上的晶体都已经溶解滤出了。”重症主任指向屏幕角落，“看到了么，那十几杯蓝紫色的浆状物。”
“啊……那都是滤出的晶体么……”普外主任瞪大眼睛凑上前，“难以想象……触目惊心……这么看的话，治疗已经接近尾声了吧？”
“嗯，滤得差不多了。凌晨4点到现在还没凑满一杯。但你先别急，真正最精妙的一步，我还没说到。”重症主任满眼振奋地点头，“在5点左右，确认患者体征平稳、顽固晶体已被基本清除后，李致展开了最后一步治疗。”
“啊？还有？”
“当然还有。音石菌可是格外钟爱死腔的，你忘了么？”重症主任指着陈美欣身上那一张张小号无菌敷贴，“关节、椎骨那些地方，由于血流量极少，晶体依然存在，尤其是那些压迫到神经的晶体。”
“！！！”孙志军的心再次提了起来，眼色一亮，“难道是……关节穿刺注射噬菌体？！”
“对，最后剩下的噬菌体溶液，全用在这上面了。”
“等等……”普外主任却突然想起什么，颤声道，“和骨表面的晶体不同，封闭腔隙里固态晶体一旦液化，局部渗透压会引爆水肿吧？神经不会损伤么？那可是连宗主任都不敢动刀清除的敏感区域，这么搞，陈美欣不就彻底瘫了么？”
“我当时也这么想。”重症主任说着长吸一口气，像回忆佳肴春宵般品味道，“一开始我想提醒一下，但想到宗主任就在台上，说也轮不到我说，就先忍住了。然后果然，李致的后手来了。他没再用穿刺注射，而是用双腔引流导管，一头滴入噬菌体，另一头连着微负压吸引。边溶边吸，相当于在椎骨死腔内做了一条人工循环道。最关键的是，这些管道就在宗主任亲手做好的减压腔内。也正是因为做过减压术，才有空间建立这个循环；也正是让出了受力空间，才能让液化的晶体没有损伤神经！看吧，是不是没他妈一步闲棋！”
“卧槽！！！”孙志军这次干脆直接叫了出来，拳掌一击，“就是说，连神经减压术都在计算之内？这才是最后收尾的一环？！我以为让宗主任做这个纯是拖时间用的，本来心里还怪李致没医德呢……没想到是为了这最后一步铺垫！李致他妈的到底算了多远啊？”
“是啊，算太远了，这不都把曾院给算回家了么……”重症主任感怀道，“宗主任也是那时才意识到自己也被算计进去了，有点生气；但真正操作局部溶吸时，又很兴奋，中间说了好几次“好”。”
“宗主任这么说的？”孙志军喜道，“就是说——陈美欣的神经保住了？”
“保住了，宗主任用IONM（术中神经电生理监测）亲自确定的。”
“呼……”孙志军恍然摇头，“太夸张了……想不到，一口气，一晚上，全解决了……早知道精彩的在后面，昨晚就不该走啊！”
“是啊！”旁边人也跟着叹，“虽然老邓讲得很可以了，但还是不如亲眼看到啊！”
“昨晚的视频咱们能看了么？我中午带科里人抓紧看。”
“你别吃独食啊，咱们凑一起搞个示教课呗。”
“也算我们科一个！”
正说着，外面脚步声响起。众人闻声一笑，再度看向重症科主任。
“哈哈，又有人来了。”
“老邓，你再讲一次呗。”
重症科主任一脸难言：“不讲了，真讲不动了，都没情绪了。话说你们就没听烦么？”
“不烦不烦，再来一次。”
“椎骨微循环那里再说细点。”
“哎……”重症科主任苦笑一叹，当即又嗽了嗽嗓子，再度酝酿开腔。
终于，下一位走进来了。
众人回头看去，刚要起哄，却又同时僵住嘴，硬生生掰回了身子。
是黄明明……
差点忘了，他也还没走，只是刚出去上了个厕所。
全场尴尬间，黄明明一脸苦相走来，看了一堆人好久才问：“曾院……没来么？”
“曾院今早有台。”孙志军忙看了眼手表，“差不多已经开了吧。”
“哦。”黄明明呆呆一应，便坐回椅子上，满眼空洞地继续看屏幕。
旁人也都不好再说什么，纷纷看向大屏。
此时，手术室内的李致已完成创口缝合，宗朝东紧跟着贴上敷贴。
最后一个顽固关节，清除完毕了。
噬菌体药液，也已用尽。
再看离心杯，转了两个小时也没滤出多少东西，应该也是到极限了。
而陈美欣——
仍在呼吸。
与宗朝东对视点头后，李致终于用那早已干哑的嗓子开口。
“7月9日，7点43分。
“患儿体征平稳，体内可见音石晶体清除率达95%。
“神经减压联合噬菌体治疗。
“用时17小时58分钟。
“手术结束。
“ECMO开始撤机，CRRT准备停机转运。
“巡回清点器械耗材。”
呼——
手术室内，每个人都瞬间松了口气。
伴着紧绷的心弦忽地放松，那压抑许久的、崩溃般的疲惫如海潮般涌了上来。
器械护士没站稳，向后退了两步，但在退出无菌区前撑住了；她咬着牙停在原地，硬生生扛住这突如其来的眩晕。
体外循环师喉头一翻，突然呕出一口酸水，又使劲咽了回去，可还是猛烈咳嗽起来。
麻醉医生呆滞地看着心电监护仪，用干巴巴的舌头舔了下早已龟裂出血的唇头。
林小薇低头抽缩着，身体已经干到没有眼泪。她恨自己关键时刻掉链子，却还是颤颤地走到台旁，对着盘子里满是血污的纱布开始清点。
宗朝东缓缓闭上早已酸胀的双眼，也放下早已麻木的双手，任其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
由于感染操作规范和防护服的原因，他们整晚连口水都没法喝——每次外出再回来都要历经最少十几分钟的复杂流程，这期间很可能会发生意外。即便李致在前半夜安排了进食和休息，也没一个人为了一时舒适而给治疗平添风险。因此，这一整晚，整个团队都是在心神紧绷、连尿都硬憋着的情况下度过的。
最终，在这结束的一刻，还能站着就已经很厉害了。
可即便身体如此，他们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没人说话，但那一次次红肿双眼的对视，已经说尽了一切。
成功了……
我们。
成功了！！！！
患儿还活着！
神经还是完整的！
体内再也看不到成块的晶体了！！
没人真的说出这些，也没人尖叫呐喊。
但每个眼神，都已火热地传达了这一切。
眼见此景，示教室内的众人也感同身受，双目微红。
最初，昨天中午刚坐到这里时，他们还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神经减压术，只是一次李致黔驴技穷的恶意拖延。
谁又能想到，李致能一步，一步，一步地走到现在呢？
每一步都感觉是最后一步了。
但每一步竟又开启了全新的一步！
而此刻。
他已征服音石症最终的峰顶。
现在，就连最自大的人心里也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念头。
李致这个逼……
不会真的是咱们院最牛逼的医生吧？
正感怀间，手术室内的李致已抬头看着监控再度开口。
“重症邓主任还在么？”
很好，还是那副六亲不认的语调。
重症科主任忙推开众人上前，点开麦克风：
“在的，要安排ICU监护么？”
“嗯。”李致应道，“请安排ICU团队在负压重症监护室交接。”
“收到。”重症科主任当即一应，拿起电话安排起来。
孙志军实在有些情难自抑，赶忙借机凑到麦克风前替大伙儿说道：“辛苦了宗主任，辛苦了李主任，辛苦了诸位！！”
旁人见状也不愿落后，一个个凑了过来。
“我一开始想说奇迹来着，但仔细想想，哪有什么奇迹啊，设计得好啊李致！太好的设计了！”
“这还得万幸咱们院有宗主任！没您，这个事也没法成立！”
“都是好样的！那谁，小个子那位，林小薇对吧，别哭了，没关系，你也是好样的，不丢人，回头来我们科轮转啊！”
“对，好样的，都是好样的！！”
“快抓紧清点，早点交接休息！”
本来好好的，可听到这些话，手术室内的医护们反倒有了种落泪的冲动。
尤其是林小薇，哭得更厉害了。
不过某人可是从来不懂得怜香惜玉的。
“东西数完了没有？慢死了。”李致站在无菌区边缘远远说道。
“在……在数呢……呜呜呜……”林小薇说着又使劲摇头，“烦死了，一说话我又忘了。”
“我来吧。”旁边的老护士长凑过来，“实话说，我一开始就不放心你，一直帮忙盯着呢。挺好的小林，你做得挺好的。清点你还得学，来吧，看我怎么做。”
“呜呜呜……谢谢老师！！！”林小薇这次终于直接哭了出来，“我……我还是不行啊……中间不是老师帮忙……我什么都不是，呜呜呜……”
“吵死了，要哭回洞里哭。”李致远远说道，“第一次的大手术出问题很正常。我第一次给普外孙主任当助手的时候……”
“嗯？”林小薇立刻就不哭了，“你也这么菜么？”
“没，当时的我还不太会兼容别人，孙主任求我慢点。”
“？？？谁要听这个！！烦死了！！”
示教室内，主任们听到这些，也都笑盈盈地看向孙志军。
孙志军大脸一红，怒视众人：“笑？要不你们也试试？我请李致给你们谁当个一助试试？”
“不了不了。”
“这等佳肴，还是孙主任自己享用吧。”
“我倒是觉得……那个虞静好像能给李致点苦头。”
“哦？这么说也是啊，之前李致尸检的时候好像是有点吃力。”
“汪主任要不安排一下？”
“我们病理科又不上台，这怎么安排……”病理科主任摆了摆手，再看向大屏，已是一脸尊敬，“不过，如果是异常病的话，搞不好会有机会的吧。现在看来，我们每个科室都要准备好，与异常病理科长期并肩作战了！”
众人闻言，也都扬起了眉。
他们这才意识到——随着噬菌体治疗的成功，不仅是李致，这个异常病理科，也已经彻底立住了。今后，这个科室将长存于此，与在场的所有科室一起，去解决那些跑遍全国也没有答案的顶级难题。
我们将并肩作战。
将蓟医一院，推向更高的高峰！
……
第一住院部，手术中心，复合手术间。
噔噔噔——噔噔噔——
电话声响起。
得到台前主刀允许后，巡回护士接通手机，远远打开公放。
“曾院……”黄明明沙哑的声音传出来，“李致那边治疗完成了，现在可以让他们交接么？”
“问我做什么？”主刀医生头也不抬，“那是异常病理科的台，感染、重症、神外一起把关就可以了。”
“……那您这边还有什么吩咐么？”
“替我祝贺他们，也祝贺患儿和家属。”主刀医生平稳地说，“告诉李致和朝东，我在台上，就不亲自过去了。”
“………………”
“挂了吧。”主刀道。
巡回这便挂掉电话。
主刀也继续聚焦回眼前的体腔。
右手稳稳探向那个预想中的位置。
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