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后，7月20日。
又一个周一，又一个清晨。
蓟医一院照旧人满为患，和每个周一没什么两样。
公告发布十天来，晶石症对医院日常诊疗并无影响；甚至绝大多数患者，压根没听过什么晶石症。
不知是舆论管控精巧，还是疫情防控太过顺利，晶石症的热度只维持了三天。筛出的患者数量十分有限，也没掀起什么轩然大波。
非要说的话，最大的舆情，就是冀北市民反复拨打市政热线，盼着暑期尽快开放游泳池。
如此重大的病症，社会反馈却如此平淡。一院经历过这件事的人，难免生出一种魔幻感——那些蓝色晶体，仿佛只在梦里出现过。
可对真正懂临床的人来说，这样的平淡，才是最美好的。
正所谓，上医治未病。
能在真正的疫情暴发前，不动声色地将其掐灭，不让市民有一丝体感与不便。
这才是从医者最高的成就。
即便，英雄无名。
……
9点整，感染科病房，晶石症专病病区。
随着感染管控级别降低，家属们终于第一次得以进入病区，只戴口罩就够了。
这样的防控降级，自然不是拍脑袋决定的。
一是经过这么久筛查，全部感染者都亲身在泳池下过水，同住人及伴侣没有一例感染。这几乎可以排除血液传播以外的人传人途径。
二是蓟医大的生物病原实验室，已经具备音石菌血检能力。前一天晚上，病区内所有感染者的血液音石菌检测均呈阴性，可以说已处于痊愈状态。
感染科这才下调防控等级，让患者迎接家属探视。
最先被引进1号病房的，是一对母子。
刚一进门，小男孩便扑了过去。
“爸爸！！”
“哈哈！”牙齿缺了一大块的王兆丰笑哈哈地抱起孩子。
可刚抱起来，他眼睛又有些湿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说着，他又转向门前的妻子：“还有你。”
妻子苦笑一声走上前，没好气地瞥他：“不闹神经病了？能好好睡觉了？”
“能了！！”王兆丰狠狠点头，“我现在睡得比谁都香！你看吧，我这就回去跟你睡！”
“当着孩子说什么呢！”妻子重重打了他胳膊一下，自己也擦了把眼睛，“总之没事了就好……”
“哎，还是有点事的。”王兆丰笑嘻嘻地挠头，“我毕竟是犯罪了，横竖得去牢里走一圈。不过这里的医生大夫都很好，没太追究，还帮我说话，应该能有很多缓刑。”
“那就快去快回。”妻子叹道，“刚刚护士说已经可以办出院了。出去咱们一家三口吃个饭，然后你就直接去自首吧。”
“嗯嗯嗯！”王兆丰连连点头，放下儿子，“不过出院前，还得先去见个人。我一定得让你们见见，什么叫最牛逼的医生！”
……
隔壁，杜停杯的两位室友也捧着他最爱的手办走进了病房。
杜停杯瞬间一怒而起：“你们来就来，碰我老婆干什么！”
二人哈哈大笑。
“你不是去异世界么？汝妻吾养之啊。”
“没你，我俩吃饭都不香了，可赶紧回来吧。”
“回，必须回。”杜停杯说着抢过手办，小心地擦了起来，一边擦一边冷笑，“不过在这之前，你们想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牛逼么？”
……
三号病房。
“不用扶不用扶！”陈美欣不耐烦地想推开爸爸的手，“让我自己走，录下来给奶奶看。”
陈庆杰只好一脸傻笑地撒开手，拿着手机录起陈美欣在病房里走路的视频，一边录还一边解说：“妈，美美恢复得很快，腰颈椎的二次手术也做完了。大夫说这个年龄的孩子再生功能很强，半年内应该能痊愈；最快的话，可能过完暑假就能回去上学了。”
陈美欣闻言赶紧放慢步伐，一脸苦痛地扶床道：“要不……还是过完十一再回去上学吧……”
“哈哈。”
二人正笑着。
咕叽咕叽。
什么东西蠕动了进来，一见陈美欣的样子就嘻嘻笑了起来。
“嗨呀，一天一个样，美美真是太厉害啦！”
“姐姐！”陈美欣立刻开心地扑过去，一把抱住林小薇，紧接着又“咦？”了一下，呆呆抬头，“前几天抱着还很松的，怎么变紧了？姐姐你是不是又胖了啊。”
“……”林小薇面皮一抽，“出院吧，不喜欢你了。”
“别别别，一定是美美胖了，姐姐一直都是一样胖的，没有变化！”
“……你还真是恩将仇报啊。”林小薇无奈一笑，揉着陈美欣的脑袋，晃了晃手里的检查单，“不过姐姐可没开玩笑，你真的可以出院了，晶石菌血检阴性。”
听到这个，陈美欣和陈庆杰都是一愣，好像没太听明白。
林小薇忙亮出单子解释：
“阴性就是检测不到足以计量的细菌浓度。
“哎，这么说你们还是不明白。
“反正就是差不多没啦！
“血液里面没细菌啦！”
这下父女二人终于听懂了，当即一脸惊喜地对视。
陈庆杰却已有些不敢相信：“所以，真能出院了？这才十几天吧……真的就……治好了么？”
“倒也没全好。”林小薇说着，又亮出手里的CT影像：
“骨质里还有一部分晶体和细菌，已经彻底与骨骼共生了，这部分噬菌体也无法处理。
“坏消息是，未来受到刺激时，骨骼内共生的细菌很有可能复苏并进入血液。
“好消息是，一部分噬菌体同样藏在美美体内的一些地方。一旦发现晶石菌，它们会再次启动和扩增，将晶石菌消灭。
“另外，随着美美骨骼成长，晶石菌复苏的可能性会越来越低。
“李致的推测是，只要不出现骨骼损伤、骨折什么的，基本不用担心病情反复。
“嗯，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未来只要定期复查就可以了。”
陈庆杰依然听得有些不明不白，只问道：“那……会传染别人么？”
“不会的，该吃吃，该喝喝。”林小薇想了想，“不过严谨一点的话，未来备孕期可以随产检做晶石菌血检，把母婴传播也彻底排除。”
“！”陈庆杰听得连连点头，一脸崇拜，“林大夫想得真远，不愧是李大夫的高徒！”
“嗨呀！”林小薇被这么一捧，登时红着脸挠起了头，大脸挤成一团，“我也就是做了一些微小的工作，耳濡目染，小小的感悟……”
“话说李大夫呢？”陈庆杰看向门外，“出院前，怎么也该再谢他一下……”
“他今天有别的事，没法送你们了。”林小薇叹道。
听到这个，别说陈庆杰，就连陈美欣也荡出一脸失落。
“这有什么可难过的？”林小薇哼声道，“他这人就这样，治好病就对了，才不管别的什么。赶紧办出院吧，李致那张臭脸不见也罢。”
陈庆杰闻言，当即回身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直直朝林小薇兜里塞去：“那这个……麻烦您了……”
“哎哎哎哎哎！！！”林小薇吓到赶紧退远，“这个绝对不行！”
陈庆杰忙追上前：“林医生，你们忙前忙后这么久，又是救命之恩，交钱也不收，总得给我一个感谢的机会吧……”
“再说一次，能让美美痊愈就是我们最大的收获！”林小薇一个抬手，满面刚正，“有这钱你给美美买个手机，咱们不差这点！”
“真的么……”陈美欣点着下巴，“姐姐你每天点外卖，不是都要进直播间找好久优惠券吗……”
“你闭嘴！我疼！”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散乱的脚步声。
林小薇不解地回望，正见杜停杯抓着手办路过。
“咋了这是？”林小薇一把拉住杜停杯。
杜停杯一脸激动：“说是李医生上电视了，护士站那边正在播呢。”
“我去……”林小薇愣道，“我以为叶主任说着玩的……来真的啊……”
很快，整个病区的七八位患者，连同家属和医护，都云集到了护士站。
墙上的屏幕正在直播晶石症的防疫发布会，每天都会有。
只是今天，坐在桌台前的，多了一个一眼看上去就很牛逼的存在。
黑衬衫，冷着脸，锁骨能砍人。
看清这个男人的瞬间，病区所有病患医护都为之一振。
让这个人……在全国人面前发言？
来真的吗？
不会出事故吗？
同样的场景，也出现在综合楼三层的第一会议室中。
此时，本来正在进行工作例会与晶石症动态清零总结会。既然时间上刚好赶上发布会直播，又得到消息说这是防疫收官的最后一次，大家也就干脆一起看。
这本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然而看到李致坐在那里的瞬间，舒适的心情好像突然被一只大手攥紧了。
不少人都开始冒汗。
求求你了，李致……
至少这一次……好好说话吧。咱们院可禁不住全国人一起投诉啊……
也就在如此紧张的担忧中，冀北防控组的发言人对晶石症防控展开了总结：
“各位记者，早上好，欢迎参加今天的新闻发布会。
“本次发布会，主要是向社会通报晶石症聚集性感染事件的最终处置情况。
“截至今日，经过多部门连续10天的联合攻坚，本次晶石症感染事件，已全面完成动态清零。
“以下为本次事件的具体数据通报——
“专项工作组共计排查该健身房半年内的会员、试课儿童、陪同家属及相关密接人员21540人。
“经过多轮次异常病理专项检测，累计确诊晶石症感染者315例。
“其中，无症状感染者及轻症，即血液中存在晶石菌、并未形成晶体及症状的患者，共计252例。
“中症，即局部形成晶石晶体、产生幻听等症状的，54例。
“重症，即形成较大、较多晶体，并伴有重度不良反应的，9例。
“截至今日上午8时，在我市卫生系统全面动员下，在蓟京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异常病理科提供的靶向病理方案介入下，315名确诊患者已全部治愈，全部病原检测呈阴性。
“骨表晶体已全部溶解排出，无一例死亡，无一例转为永久性残疾。
“且全市泳池已完成全面清理换水，环境样本连续3天检测呈阴性，现已重新开放营业。
“在此，我代表防控工作组感谢各单位与全体市民的支持与配合。
“本次晶石症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已得到彻底控制。
“通报完毕。”
啪啪啪啪啪——
发布会现场的掌声响起。
就连一院会议室里，也都跟着鼓起掌来。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这一幕，亲耳听到这些数据，恐怕没人会相信，这么恐怖的音石症竟能如此迅捷悄然地解决。
医学从来都是讲科学的。
防疫更是一项毫无疑问的集体工作。
只是这一次，任何亲历者都不得不承认。
从发现这个病开始。
就始终存在着一个唯一的、牛逼炸了的家伙。
挥着能动用的一切，抽着所有人。
完成了这次壮举！
而那个人。
此时正在被镜头聚焦！
屏幕中，发布会并未直接进入提问环节，而是由发言人介绍起桌前这张冷峻的生面孔。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就是蓟医一院异常病理科的李致，李主任。
“实际上，第一例晶石症，正是这位李主任在门诊发现的。
“之后的病例研究、治疗方案与溯源，也都是由他主导完成。
“本次事件中的9例重症，也全部转到了蓟医一院，由李主任及一院各科室完成火线治疗。
“按理说早该请李主任来发布会现场，回答晶石症相关问题的。只是主任一直在一线救火，实在无法脱身。
“确定动态清零后，我们才终于有机会请李主任来和大家见个面。
“那么今天的记者提问，就请李主任来回答。
“记者朋友们，请。”
伴着这段介绍，镜头画面也彻底定在了李致身上。
他还是那副六亲不认、且有点不耐烦的样子，与他应付无聊门诊时如出一辙。
他也懒得废话，这便随意抬手，点了一个举手的记者。
记者当即起身提问：
“李主任您好，我是爆点新闻的记者。
“自晶石症公布以来，不少市民都开始抢购囤积多黏菌素B，又或是通过各种渠道获取多黏菌素B注射液。
“请问这样自行用药是否可取？您对此有什么要说明的吗？”
“愚昧无知而已。尊重他们的命运，让他们自己承受副作用就是了。”李致无趣地挥了下手，“下个问题。”
全场愣住。
不仅是发布会，蓟医一院会议室里的众人也是一愣，有人更是当场抬手拍在了自己额头上。
妈的不愧是你啊！！
之前错怪李致了，觉得他对患者没耐心，动不动就出言不逊。
不存在的。他只是单纯不惯着所有人罢了，一视同仁，童叟无欺！
完了完了，这次让这小子发上地图炮了，不知道又他妈要接多少个投诉！
与会议室里的人完全相反，病房区护士台前的患者医护们，反倒是一副爽到了的痛快神情。
王兆丰：“看到了吗！就是这位大夫救了爸爸！当时爸爸吼，我要这里最牛逼的医生，然后他就来了！！”
杜停杯：“卧槽！我看懂了，这一招是让世界感受到牛逼！”
陈美欣：“哈哈哈哈，一起被骂！”
林小薇：“谁快去把李致拉下来啊！特么的后面一亿个投诉最后都要我道歉啊！！！我这辈子不用干别的了啊！！”
画面内，发言人也是词穷了，愣了很久才硬着头皮道：“那个……李主任，方不方便展开说一下，让大家知道一下原理。”
李致刚要说不方便。
却看到台下站着的叶子文，正绷着脸摸向腰间的枪套。
说来无奈，李致能来这个发布会，完全就是叶子文的威逼利诱，满嘴说着什么——
“你是要成为大而不倒旗帜专家的男人。”
“你平常怎么接诊就怎么说好了。”
“还想不想去异常区域了？”
“虞静还没正式调过来，你也不想看到她被送到别的科室吧？”
总之就是一堆这样烦人的话，搞得李致不得不莫名其妙地坐到了这里。
此时眼见叶子文不好惹的样子，他也只好顺着发言人的意思，稍微对自己的话展开说明：
“多黏菌素B，只有在医院注射才能有效针对晶石菌。
“自行搞注射液是违规的，市面上常规只能买到药膏一类的外用药。
“乱涂乱吃那样的东西，对晶石菌完全无效，只是在纯粹地承受副作用。
“抢购这些药品的人，显然既没有科学常识，也没有自主思考。
“只是随便看到了一个AI批量生成的短视频，就急着下单了。
“这样的人在我的认知中，不管多大年龄、什么身份，都是愚昧无知。
“我不认识他们，他们也没挂我的号，因此我没立场浪费精力跟他们废话。尊重他们的命运就是了。
“急性肾衰竭、呼吸肌麻痹、皮肤色素沉着、荨麻疹、菌群失调二次感染、伪膜性肠炎，总有一款副作用适合他们的体质。
“这算是展开说清楚了么？”
发言人只呆呆点头：“很……很清楚了……”
“那下一个。”李致随手指向了又一名记者。
记者当即起身：“李医生，请问一下，现在算是彻底消灭晶石症了吗？”
“当然不是。”李致直直答道：
“动态清零的意思是，在这场发布会召开的时候，卫生系统已知的晶石症阳性患者为0，仅此而已。
“细菌仍然存在于自然界的某个地方，随时有可能卷土重来。虽然概率很低，但离0还有很远的距离。
“只不过，已经不用再担心暴发的风险了。
“因为异常病理科撰写的临床指南，很快将在卫生系统内公开。
“届时，任何一名学习过指南的医生，都可以根据患者症状完成系统性诊疗。
“当然，水平不够和不更新知识的医师依然会误诊。外行多的是。”
“下一个。”
李致明显回答完毕，然而却很久也没见下个举手的记者。
这位的表述到底还是太震撼了，每次听完都需要好久才能缓过来。
如此消化了好久后，终于才又有一位记者起身：
“这次的晶石症事件，从发现到清零才用了不到两周，在历史上都十分罕见。
“请问一下李医生，您认为防控工作能如此成功，最关键的因素是什么呢？”
“我。”李致瞬间作答。
“………………”
全场再次哑然。
每当大家以为这位不可能说出更牛逼话的时候。
他却总能再次突破逼的天际。
此时最哑的，当属那位提问记者了。
他是跟工作组沟通好了的，由他最后提出这个问题，让发言人夸夸领导英明、组织有序什么的，为整场事件包好最后一颗饺子。
然而好像出现意外了。这位李医生走的不是那个路线啊。
李致见现场人再次愣住，自己也是一脸费解，只好冲发言人问：“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也需要展开么？”
发言人擦了把汗：“……要不，您还是展开看看吧。”
李致只好无奈开口：
“这位记者问的不是必要因素，也不是充分因素。
“而是最关键的因素。
“我试着把其他因素全部替换，两周内清零都有可能成立。
“唯独我自己。
“我想不到任何替代选项。
“所以除了我之外。
“实在想不出任何可能的答案了。”
说至此，李致已不禁用指关节抵住了额头，一脸苦思。
就好像真的在拼命想找出不同答案，真的在尝试推翻自己的牛逼一样。
在这浓郁到令人窒息的逼气中，这场发布会，终于定格在了这个画面。
只是，现场每个人的表情都很痛苦。
好不容易完成了这么牛逼的工作。
结果最后包饺子的环节……
却被这个逼把桌子给掀了！
然而，此时的与会者还并不知道。
这场本该在几天内就会被忘记的发布会。
已被李致提升到了一个不属于它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