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医一院，第一会议室。
大屏上的直播信号断掉之后，屋里依旧没人开口。
对视、擦汗倒是不少。
按道理说，李致是这次事件的绝对功臣，又是最了解晶石症的主治医师，去发布会露个脸、答几个提问，完全合理。
甚至他回答的内容也正确无误。
可那样的表达，总让人感觉前功尽弃了啊！
只求这发布会没人看就好。
沉默一阵后，还是业务副院长清了清嗓子：
“嗯，如大家所见。
“随着晶石症动态清零，我院的重症救治工作也算圆满成功了。
“上级已经发来表彰，晚些会在院内系统公告。
“这离不开在座每个科室、全院每位医护的努力！”
啪啪啪啪——
掌声四起。
不管李致说了什么，上级至少看到了这次一院的表现；发布会里的公告也大大提振了一院声誉，总算是个不错的结果。
待掌声平息，副院长才稍稍抬手：“最后，请异常病理科说一下后续工作安排吧，请。”
全场随即顺着他的手看去。
看向了那位如坐针毡、如芒在背，抖着牙流着汗的高个子女医师。
咕咕咕咕咕——
诸多主任、处长的注视下，虞静颤颤地拿起讲稿，大脑发晕，浑身炸毛，只想把桌子掀了挖个洞跑走。
她也不明白，自己一个规培生，本来好好坐在诊室里接着电话、当着客服。
怎么突然就被拉来会议室，还被任命为异常病理科的临时代理主任了呢？
可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扛起责任，臊红着脸，磕磕巴巴地照着稿子念：
“感……感谢各位领导……各位同仁……对……对我科工作的支持……
“近两周的时间里……
“……”
大家就这么满面笑意地看着虞静，听她结结巴巴地说着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话。
能感受到她的紧张与失态，自然也没人怪她。
只是这样八股文一样的发言，难免有点无聊。
如果坐在这里的人是李致。
现在大概又会说出很有意思的话吧。
想到这里，不少人心里突然一慌。
不好，口味怎么变了？
就突然有点想你了，牢李。
眼见虞静说得如此痛苦，业务副院长也有些看不下去，干脆抬手道：“行了小虞，场面话不用说了。现在就是想问一下，李主任有没有交代什么需要在这里布置的后续安排。”
“啊……有的有的……”虞静当即咕咕点头，唰唰翻到最后一页，咽了口唾沫道，“那我……我直接说了啊，可能有点冒犯。”
副院长忙提了口气，做足心理准备后猛猛点了下头：“请。”
虞静这便咕咕开口：“李老师原话是——给异常病理科10万元以上的专项奖金，我要在下次发薪时分好发下去。现有患者出院后，科室成员调休一周，除突发异常病或晶石症重症外，全面闭诊。还有，把虞静的人事关系彻底调过来，麻醉科那个盛旭也试探一下能不能搞过来。嗯，就这些……”
听到这些，会议室里的众人终于露出久违的舒适。
对么，这样才对么。
也就在众人满足的笑容中，主座上的曾强终于开口。
“专项奖金会很快落实，异常病理科预计不会低于15万。
“调休闭诊一周，批准。但要保持电话畅通，随时待命。
“盛旭的人事调动，不行。
“按规定，我院麻醉医生由麻醉科统一管理，不应调任归属其他临床专科。
“望异常病理科理解。”
“嗯，今天就到这里吧。”
曾强话罢起身一叹，淡笑着看向众人。
“最后说一件私事。
“我个人，明天起，要休一周的年假。
“好久以前就买了套海边的房子。我爱人说了好多年，想去那边住一段，一直都没有机会。
“眼下重要工作告一段落，刚好陪陪她。
“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走的流程、要签的字。
“今晚下班前务必找我。
“好了，散会吧。”
曾强就此拿着厚本子阔步离场，脚步十分轻快，没与任何人对视。
但其他人却已陷入震惊的对视中。
这么多年来，还从没见曾强请过一天假。
别说年假，连病假都不会请。
大概因为他没有孩子，心里早已将一院视为自己的一切；只有在这里工作才有意思、才有动力、才能充实。
可今天，他直接请了一周假。
再加上之前他离开手术室的背影，以及任由叶子文清算收割、蚕食权力的事。
现在看来，曾强放下的，早已不只是李致的那次治疗了。
蓟医一院，恐怕真的要变天了。
……
下午，1点10分。
蛮记牛肉粉，大堂散桌。
咕叽——咕叽——
林小薇笑哈哈地端着超大碗粉，和两小碗加粉一路走到桌前，轰然落座，又狠狠抓来筷子，嘎巴掰开。
“庆功宴！”她笑嘻嘻宣布道。
伴着她起势的声音，虞静端着小碗粉在旁落座，慌张四望道：“师姐别这么大声，别人都在看我们了……”
“看呗。”林小薇舔着嘴唇疯狂倒着辣油道，“咱们一院的大夫，出来微服吃饭吃出个虎虎生风、吃出个一日千里，这有问题吗？”
“这个……还是低调吧……”虞静也擦着汗拿起筷子，却不是自己用，而是递给对面刚落座的叶子文，“主任请。”
“呦，小虞挺乖啊。”叶子文乐呵呵地接过筷子，上下看着虞静，怎么看怎么舒服，忍不住挑眉问道，“多大啦？”
“啊……”虞静头一低，红着脸掰开筷子闷头吃起粉来。
叶子文见她不好意思说，便也掰开筷子拌粉：“算了，我回头自己查吧。”
“这不是更可怕了？”旁边的林小薇搅着辣油摇头道，“叶主任，你不会要把人的祖孙三代都查一遍吧？”
“就两代。”叶子文夹起粉道，“话说我也没想到，小薇你竟然已经24岁零五个月了还没开始读博，成长在医生世家压力一定很大吧？我看你表哥堂姐什么的都已经是副高了。”
咕……叽……咕……叽……
林小薇面前这一大碗粉，不知为什么，立刻就不香了。
但也只不香了两秒钟。
因为——
“您的臭豆腐。”服务员将刚炸出来的臭豆腐送到桌上。
烦恼立刻退散，咯吱咯吱开吃！
此时，李致才最后一个端粉落座，坐下来也不说话，就这么闷头嗦自己的。
“喂喂喂，不夸夸我们吗？”林小薇狠狠嚼着臭豆腐道，“这段时间可都是我和虞师妹在接线回答各种医疗问题啊，好不容易才在今天中午把所有患者都办完出院送走。”
“不是有奖金和调休么？”李致费解道，“我的夸奖比那个重要？那把你的3万块奖金换成我的“真棒”可以么？”
“不可以！！！”林小薇说着又突然一个瞪眼，“等等……3万？孩子活这么大还没见过五位数呢！下个月就发吗？”
“不然呢。”李致继续嗦了口粉道，“另外，明天开始，我和虞静休假一周，企鹅女回全科轮转。”
“啊？”林小薇愣道，“为什么我不休假啊？”
“菜就给我多练。”李致点头道，“我跟全科宋主任打好招呼了，会尽量给你上强度，就当假期特训，回来我会考你。”
“……”林小薇只好含泪嗦了口粉。
旁边的虞静同样不咋满意这个安排：“李老师，我刚转临床，现在正是补课的时候。这种时候回家休息，我会不安焦虑的！”
“……”林小薇听到此话，浑身的肉都“吨”地绷了起来。
这个人是被锁定在高三状态了吗？
她这个博士肄业，怕不是被师兄弟姐妹们揍出来的吧！
看到虞静这幅态度，这次连李致也有所不满：“让你休息你就休息。实在受不了就在家起笔论文。现在既然已经公开晶石症了，那论文上刊发表也只是时间问题。这次你是一作。”
“啊……我……我……一一一……”虞静当场失声，嘴巴张得比林小薇还大。
“我呢我呢？”林小薇也跟着来劲了。
“你做什么了？”李致正色问道。
“我……我……我……巡回？做细菌切片？”
“你觉得这两件事值得一个署名么？”
“阿巴阿巴……”
“看吧，你自己都尴尬。”李致喝了口汤道，“当你配得上的时候，我会放手让你参与；但现在差得还太远。虽说“一人得道企鹅升天”，我也真的会发很多奖金给你，但我无法容忍在学术上任人唯亲，贡献与所得必须对等。”
林小薇见此也唯有一脸苦笑：“那我替飞天企鹅谢谢你哦。”
接着她就抱起碗，吸溜吸溜开始喝汤。
不得不说，李致虽然在很多地方都很随意，奖金也是大笔一挥就分下来，但在原则问题上，还真是从来没含糊过，相当严格。
就像爸……
！
林小薇瞬间呛了一大口。
妈的那个心理医师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就在林小薇抱着肚子狂咳之间，一道不属于他们团队的声音从旁传来。两个女人正弯着腰、瞪着眼看向李致。
“您是……李主任？”
“发布会的那个李医生？？”
李致登时面色一僵。
叶子文则神色一扬。
两个女人更是一喜。
“啊啊啊真是！我就说嘛，旁边就是一院，这么明显的黑衬衫帅哥只能是李主任了啊！”
“李医生能不能合个影？？”
两个女人说着便拿出手机要合照。
然而当她们打开摄影镜头时。
却见李致不知何时竟戴上了一副银框眼镜，嚣张的长偏分也被瞬间抓成软糯的齐刘海，整个人的气质一下从冷峻猛男变成了文弱男大。
如此瞬间变身，令二人满面恍然。
李致则抬了抬眼镜，一脸暖笑地看向二人：“认错了。”
二人虽然很怀疑，但见李致的样子也知道他拒绝合影，只好放下手机表示歉意。
“不好意思帅哥，太像了。”
“如果您真是李主任，请一定继续保持这个风格啊！！能开个个人账号就更好了，我一定会关注你的！！”
“嗯，我替他谢谢你。”李致依然暖笑着回话。
二人这才不得不离去，可还是几步一回头，忍不住看了又看，总觉得下次回头李致就会恢复原状。
直至二人离店走远，虞静才慌张问道：“失敬了李老师……您还有双重人格吗？”
“是变身啦。”林小薇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毫无波澜地吸了口汤道，“由于经常得罪患者，偶尔会被堵在院门口。所以当李致觉得某天要被骂的时候，就会戴上眼镜、抓个刘海，以这种文弱暖男的形态下班溜走。”
“现在看来要长时间维持这个形态了。”李致叹了口气，擦着嘴看向叶子文，“所以这就是你的目的？”
“可不。”叶子文嘿嘿一笑，亮出手机上李致发言的短视频，“已经开始火了，看来大家还挺好你这口。”
“哈？”林小薇连忙放下碗凑上去，“这段发言被剪出来了吗？这不是会被骂死？”
“恰恰相反，大家很喜欢。”叶子文翻着评论道，“当然也有人喷他，但十个里面也没有一个，大概是囤了太多抗生素破防的吧。”
虞静也顾不上吃粉了，看着评论道：“这么下去的话……再来几场发布会，李老师怕不是会成为……异常病方面的医学旗帜？像抗疫老院士那样？”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叶子文笑道，“珍惜你们李老师现在平易近人嗦粉的样子吧，他很快就会成为大到不能倒的顶层学阀了。”
“卧槽！”林小薇惊讶抱头道，“这样的话，我岂不是……成了黑暗宗门的……头号大师姐！！”
“对啊师姐。”虞静连连点头，“你要做好表率，尽快搞出点成果。”
“不错，我也正有此意！”林小薇这便狠狠擦了擦嘴，眼中已不禁露出上位者的傲然，“放心吧师妹，未来一周我去全科轮回，会展现出我们师门的实力。”
“哇，师姐好有样子！”
“哼哼！”
“够了，你要把她哄成企鹅蛋了。”李致说着擦手起身，转身正要走，却又突然想起什么，回身走到桌前，摸出手机摆弄几下后亮给林小薇。
“答应你的事，企鹅女。”
“哈？”林小薇看向屏幕。
然后她就看到了一段视频，视频起手就是一颗开胸裸露的心脏！
虽然镜头狂摇，不知是谁在拍摄，却正好让人看清一件事……
视频的背景……是个牛棚！！
而视频的主角，是一个非常年轻版本的李致，此时正聚精会神地徒手握向那颗裸露的心脏！
“卧槽！！！”林小薇吓得当场一个咕叽跳到椅子上，“还真有牛棚心外手术啊！”
就连虞静也大受震撼：“徒手心脏按摩？因为没有体内除颤仪么？！”
甚至叶子文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重口味的，不禁问道：“这能救回来？”
“嗯，救回来了。”李致看着视频，回忆着往昔叹道，“不过一周后，死于术后伤口感染。”
三人闻言叹声连连。
虞静不禁问道：“这个环境……李老师确定不是术中感染，是术后？”
“是的，术中控制得很好，使用了很多抗菌手段。但由于药物耗材过于紧缺，术后实在不可能再照顾到他了。”李致说着关掉视频，摇着头缓声道，“这条命，可能就差20块钱的抗生素。但在那里，你拿着20块钱也买不到，更何况也拿不出这20块。”
“好了别说了，我最听不得这种事。”叶子文往椅背上一靠，叹道：
“很多对我们来说已经习以为常的药品和疗法，在几十年前、在现在的很多地方，依然是求之不得的奢侈品。
“而我们，已经用几十年的时间，将原本遥不可及的医疗体验推进到毫无感觉、像呼吸一样普通的程度。
“所有主流药都能便宜地买到，一些大手术也花不了太多钱，最顶级的医生也会接诊最普通的患者。
“这样“普普通通的医疗体验”，也正是卫生工作的最大成就。
“同时也是我对未来异常病看诊的最大期待。”
叶子文说着凝向桌前三人，重重点了点头：
“希望从异常病理科开始，从这次晶石症开始。
“让未来所有的新发异常病，都同样被毫无感受地消化掉。
“都同样能快速纳入现有临床体系，无声地渗透进每家综合医院，成为一种常规到令人无法察觉的地步。
“这一点，就劳烦三位了。
“当然，你们想要的。
“一份也少不了。”
听到此处，虞静的吐息已经恨不得喷出火来：“主任别这么说，不需要那么多东西的。能加入异常病理科，能接触更多异常病，本身就是我的荣幸了！”
“哎哎哎，你不要有的是人要！”林小薇也急得重重拍下筷子，一脸牛逼之气，“荣幸和升职加薪、成为高冷美女医师也不矛盾啊！主任，我这边你也放心，身为大师姐，我会带好队伍的！”
再看李致，已经背身抬手作别往外走了。
也就在此时。
噔噔噔——
叶子文的手机响起。
李致的步伐也突然停了，缓缓回头看向叶子文。
片刻后，叶子文终于看完消息，冷着脸抬头看向李致。
“还记得杏儿唱的那首歌么？”
“睡前小曲，每晚都听。”李致美美答道。
“那就好，那就好……”叶子文少见地沉吟了两次，才擦着手、僵着脸站起身，“答应你的事，可以落实了，现在就出发。”
听闻此言，那令人心安阴冷的笑容，终又浮现在李致脸上。
这才对么。
那么怪的歌，怎么会是随便唱的呢？
一定还有更多真相，就在那些真正异常的地方！
杏儿，杏儿，如果你还能听到的话……
你的头号粉丝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