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十分，蓟京环路。
嗉——
黑色的SUV在应急车道疾驰而过，旁边的司机只来得及看见一道尾影，随即暗自琢磨：开车那位得有多刺激。
可实际上，叶子文脸上却看不出半点激情，一路电话不断，直到这时才把后续安排妥当。她满面愁容地长叹一声，连烟都忘了抽。
旁边，副驾上的李致见她终于挂了电话，这才问道：“现在到底去哪里？”
“别急，我从头跟你说。”叶子文长长舒了几口气，面色稍缓，才与李致娓娓道来：
“这次动态清零你功劳不小，我昨晚才借机提出，让你去异常一线考察一下。
“结果还是被驳回了。
“毕竟那里太危险，你又太关键了。
“任何脑子正常的领导，都不可能把首席医师派到前线冲锋吧？”
“你根本不懂托托大哥。”李致摇了摇头。
“……我去，你还真上过前线？”
“你当“五星医师”的“五星”是怎么来的？”
“失敬了……”叶子文咽了口唾沫，“不过，这倒是个好事。既然你有前线经验，那下面我要说的，也就没那么疯狂了……”
她放慢车速，也放慢语速，尽量清楚地说：
“相信你也有一些猜测了。
“所谓的异常一线，本质是一片与我们的世界迥然不同的区域。
“这些区域会毫无规律地出现在我们的世界中，带来一系列未知的异常，音石菌就是其中之一。
“现在东洲境内已知的异常区域，都源于同一个古代东洲世界，也就是歌曲中杏儿所唱的那个世界。
“本来你不可能去那里——你太重要，立功越大，越不可能让你冒险。
“可就在今天早上出了个变故——
“音石菌最初的源头找到了。
“就在冀北市南的水坨山。
“春节期间，一名登山者在山腰溪流间捡到几块藏有音石菌和噬菌体的漂亮“石块”。因颜色纹理过于独特，他将其带回冀北市，做成了挂坠。
“节后，他戴着挂坠去健身房游泳，就此把音石菌和噬菌体带入泳池。
“几天后，周国栋第一个被感染，后面的事你就都知道了。
“不过这位始作俑者倒好好的，血液里一点音石菌也没有。
“确认这些后，我们立刻找到水坨山的异常区域并封锁。
“本来，这些事你不该知道的。
“可就在新闻发布会时，一只“纸鹤”顺着溪流从异常区域内漂出，里面载着两张纸。”
叶子文说着，把手机递给李致。
“具体内容，你自己看吧。”
李致接过手机，定睛看向屏幕上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张泛黄的纸，写满古体字，书写习惯是从上往下、从右往左。
字有些难认，但结合上下文，勉强还能拼凑看懂。
如果没理解错，这应该是一份病历记录——
【《黑枣沟医案》·其一
【腊月十八。奉命查瘟。
【我本在州府医局当差，三日前接急报，黑枣沟有一唤作“桃枝”的女童突发癔症，整日啼哭，自称听闻鬼魅唱曲。
【按说此等村野怪事，断不至惊动州府。
【然历代太医院皆有明训——
【阴祟唱疾，阳世应瘟。
【冥音定症，疫散八荒。
【虽前次异状已是数十年前，难辨是否巧合，州府上下却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据报，那女童耳畔的鬼曲名为《红花瘟》，唱词极尽惨烈，尽是疫病爆发、血枝破体而出之状。
【我受医学正之命连夜奔赴此地，实非为救那一介患儿，而是要赶在大疫降临前，查明这“红花瘟”的虚实，并依医书所载，提前起备镇瘟的方剂。】
医案至此戛然而止。
李致一字字看完，每个字都像金子，舍不得看快，非要吃透才行。
照理说，看到这种东西，第一反应该是散落民间的古籍，或拍戏用的道具。可这绝对不是。
字是绝对的古体字，与出土文物并无二致；纸张却偏新，像刚写下不久。
所以这是伪造古籍么？
当然不可能。
“鬼唱曲”和“红花瘟”这两个线索，无疑都指向音石症。虽然消息不可避免地流出去一些，但“红花瘟”的具体内容仍被严格管控；有限的知情者既没有动机，也没有能力造出这么个东西，再放进山里。
所以李致只能相信：就在冀北市南的水坨山上，真的凭空出现了一个“黑枣村”。
那里真有一个叫“桃枝”的女童患上音石症，也真有一位州府医官去了那里。
但这些还不是关键；最关键的是医案中间那十六个字——
【阴祟唱疾，阳世应瘟；】
【冥音定症，疫散八荒。】
刚读到这里，李致便感到一阵寒凉。
即便他对古文了解有限，看到这些字的瞬间也明白了含义——
“歌声中所唱的灾疫，将在现实中爆发。”
仅此而已。
如果这是真的，如果这真是存在的规律，那么音石症患者听到的歌声……杏儿所唱的那首《红花瘟》……将不过是真正灾疫来临前的……预言。
想到这里，那熟悉的旋律再次在李致心头荡起。
红花开啦，红花开啦。
溅出了红汁，扎穿了嘴巴，
顺着大脉往外爬。
摇铃的郎中跑丢了鞋，
跑不过满地的红须须呀。
阿娘在梦中开了花，绞着阿爹成了茬。
嘘。
别踩那朵艳红花。
那是杏儿的——
眼珠呀。
伴着回忆中的歌声，李致眼前生出画面，仿佛正渐渐看到一个开满“红花”的小村。
原来这病叫红花瘟。
而它或许也会像音石症一样……即将在这个世界……降临。
“现在知道为什么突然允许你去异常区域了么？”
叶子文的声音传来，把李致从这场冷冽的幻想里拽了出来。
她少见地沉着脸，一字一字说道：
“红花瘟降临这种事，就算是我，也他妈的……根本不敢想。
“那种病真要是爆发……可就不是一个幻觉能遮过去的了……
“所以哪怕让你冒险，也必须立刻搞清楚这件事。
“当然，你完全可以拒绝，我们可以派别的医生去。”
李致没有回话，只反问：“为什么必须派医生？”
“下一页。”叶子文努了努嘴，“还有一张。”
李致当即翻到下一张照片——
【《黑枣沟医案》·其五
【六月初七。绝笔。
【终究是没能躲过。
【先是双膝如坠冰窟，继而周身僵滞刺痛，如今已是寸步难行。
【那鬼唱曲，到底还是在我自己耳畔响了起来。
【身为州府巡医，死于疫疠，本就是我的宿命。
【然若不能在此查清红花瘟的底细，将镇瘟方剂传出，一旦大疫降临，州府内外必是血殍遍野。
【可村外的灰雾至今未散，莫说是人，便是飞鸟蛇鼠也休想进出半步……】
【我唯有用尽最后一丝清明，将首尾两卷医案封入“符纸鹤”中，顺着暗溪传出这绝地孤村。
【见此案者，务求速报州府，遣人来黑枣沟除邪施救。
【那邪……
【那邪……
【那邪实乃仙音！
【呜呼妙哉……呜呼美哉！
【十个杏儿，百个杏儿，终于要叠在一处了！
【她们都在最好的方位上……
【阵图缺了一角，那便是我的位置了……
【我去了，我要与那些杏儿一起唱了】
绝笔至此完结。
看得出，越往后字迹越乱；写到“除邪施救”几个字后，书写者仿佛已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了。
此外，从叙述看，这位巡医最终不仅没弄清红花瘟，自己也患上了音石症。
还是四肢先感染，最终才蔓延到头部的终末晚期。
至于孤村为何被灰雾困住，那连活物都无法进出的灰雾究竟是什么，只能等叶子文解答。
但这些并非李致眼下关心的问题——他上一个问题还没得到解答。
“为什么必须派医生？”李致再次问道。
“日期。”叶子文冷不丁给出答案，朝医案努了努嘴，“你不觉得上面的日期很有说法么？”
李致便往回翻。
第一篇医案的日期是腊月十八，最后一篇则是六月初七。
这明显是阴历，前后约半年，很符合音石症从感染到晚期的病程。
但这似乎也说明不了什么。
等等……
腊月十八，已很接近春节。
而春节期间，正是那登山者捡到第一块“音石”的时候！
想到这里，李致猛地打开手机翻日历。
今天公历7月20日，阴历刚好六月初七——
正是写下这篇绝笔的同一天！
两个世界竟连历法也吻合么？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这篇医案是刚写出来的？”李致惊问。
“嗯，鉴定完全支持这个结果；第一篇医案也符合写成半年的物理特征。”叶子文重重点头，
“所以很可能，这个巡医现在还没死，只是病危。
“只要立刻进入黑枣沟，我们很可能第一次与异常区域内的人类活体实现交流。
“现在明白为什么必须有一位医生，而且得是你这种级别的医生了么？”
“完全明白了。”李致的手已激动得发颤。
如果这一切不是巧合，如果那真是刚刚发出的求救，那么正如叶子文所说，写医案的巡医很可能还活着！
就在水坨山内的异常区域，就在那个名为黑枣沟的地方！
从这位巡医的视角看，他无疑已经放弃，接受了发疯和死亡的命运。
但他还不知道：在自己理解的世界之外，一个异常牛逼的存在已对他产生了浓烈兴趣。
他将带着不可名状的肾上腺素、阿托品、利多卡因和多粘菌素b从天而降，还会配备凡人所不可理解的体外除颤器、呼吸机、输液泵、穿刺针和血包。
你们，对我们是异常。
而我们，对你们，何尝不是更大的异常？
可一定要坚持住啊，这位跨越时空的同行。
我要让你见识一下：在这边的技术条件下，只要我还没放弃，这人就绝不会死。
只是……
“我需要一个团队，还有大量药品器械。”李致猛地抬头。
“这不劳你费心，已经在安排了。”叶子文说着一个急刹车，停到路边。
李致这才注意到，车已开到蓟医大西门口。
车窗滑下，叶子文远远朝一个背着大背包、提着封装箱的秃顶眼镜男挥手：“魏远航，这边。”
秃顶男赶紧跑上后座，擦汗探身道：“叶……叶主任，您原来这么年轻吗？”
“瞧瞧，这才叫正常审美。”叶子文满面笑意地瞥向李致，“为了进一步探查红花瘟和音石症，这次异常探索，魏远航也加入。”
李致却只回头看向魏远航的大背包：“都装了什么？”
魏远航连忙比划：“噬菌体溶剂、各种药物耗材和非电子研究设备，我这边能带的都带了。”
“非电子？”李致一脸不解，“不该推着呼吸机进去么？”
叶子文摇头：“很遗憾，电子设备在异常区域内无效，你只能做古法手工抢救了。我也没想到，非洲大区五星医师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她说着，从车门槽里取出两份文件，分别扔给李致和魏远航：“具体情况自己看，路上大概两小时，多看几遍。”
李致拾起文件，看向封皮——
《异常区域探索须知》
《EPI-3C-022：黑枣沟》
资料极其粗糙，完全像是刚印出来的。
李致却感到一种久违的幸福与充盈。
如同第一次展开人体解剖图一样。
他轻轻翻开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