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V驶入京蓟高速后，更多与异常有关的真相，也逐一在李致面前展开。
首先，这些异常区域都是突然冒出的，像随机生成的空间气泡，使另一个古代东洲与现实地球发生交叠。
交叠一旦出现，另一个世界的病原、物品乃至生命便向地球扩散，如同生态入侵。
不过，两个世界的生态差异微妙，这种扩散十分困难：音石菌难以在氧气中存活，异常区域内的生命同样很难活着抵达地球世界。
同样，地球人类靠近异常区域时，会面临越来越浓重的精神污染；若无视污染执意深入，将造成永久性脑损伤，直至脑死亡或心智改造。
目前已知唯一能帮助人类抵御污染的，是一种名叫“清明脂”的膏状挥发消耗品。
确切地说，它是一件编目为FOM-4D-007的异常物品，唯一已知来源是异常区域探索所得，成分暂时无法有效分析。
医案里提到的“灰雾”，则是两个世界之间的过渡地带。任何技术手段都无法探测其内部；一旦进入，所有电子设备都会失效，连胶片相机也只能拍出无意义的杂影。
于是，肉身探索成了了解异常区域的唯一途径。
但要注意，异常区域不会一直存在，而是带有明确的“观测者坍缩效应”。
直白地说，一旦有人类进入，该区域的存在便会开始不稳定；随着观测深入，坍塌会加速，直至彻底从地球世界消失。
因此也可以说，每一次探索异常区域，同时也是在抹除该区域。
并且，每个异常区域基本只能承受一次探索，之后便会永久坍缩消逝。
也正因如此，异常区域探索不存在“提前侦查”这回事：机会只有一次，时间就那么多，必须派最精锐的人，以最高效的方式收集尽可能多的信息与物品。
至于这次的目标区域，因位于荒山野岭且范围极小，半年都没被发现，直到音石症爆发，才反向溯源找到此处。
现已编目为：
EPI-3C-022：黑枣沟。
其中，EPI（Epicenter）代表“异常区域”，是异常分类中的一个大类；
与之平行的大类还有SYN（Syndrome），即异常疾病；
BIO（Biological），即异常生命；
以及FOM（Fomite），即异常物。
当然，这样的分类或许还有更多，只是李致和魏远航暂时没有权限知晓。
“EPI”之后的“3C”，代表该异常的“传播与危害程度”。
其中，数字是传播管控等级，分为1至4级，数字越小，传播力越强、威胁越大。
字母表示异常的危险程度，分为A至D，D危害最小、最易处理，A威胁最大、最难处理。
最后三位数字，是大类中按发现时间顺序编排的编号。
了解这些后，再看本次目标编目，情况就很清晰了。
EPI-3C-022：黑枣沟。
翻译过来就是：这是至今发现的第22个异常区域，具备一般传染性和危害度，暂命名为黑枣沟。
介绍完这些基本信息，文件末尾更明明白白列出了此次行动的任务目标——
1：找到并救治“巡医”，与“古东洲世界”的人类建立首次联系。
2：收集“红花瘟”相关信息，提前预警与防范。
3：收集更多“音石症”信息，以及更多安全可控的异常物。
看到这里，李致的呼吸已经粗重起来。
原来人……还可以这么幸福么？
还可以这么有目标感和期待么？
此刻，他脸上的阴笑愈发浓郁，甚至发出了和林小薇一模一样的感叹。
能当医生，真是太好了。
……
下午4点15分。
冀北市南，水坨山山腰国道旁，护林站小屋内。
三名身穿黑色紧身凯夫拉武装服的人，正清点铺满地面的装备。
其中，身姿最壮硕的年长小胡子男人，正对着手里的表单勾画。
“防护盔。”他说道。
“5副。”蹲在旁边清点的年轻寸头男人应声答道。
小胡子勾画过后，又道：“枪械弹药。”
这一次，另一侧俯身清点枪械的年轻短发女人送上回答。她身姿修长，一脸英气利落。
“191步枪3支。
“92G手枪3把。
“步枪弹匣18个，手枪弹匣6个，满载。
“M14燃烧弹12枚。”
小胡子再次勾画，清点继续。
接下来几分钟，那对年轻男女的汇报声接连响起。
“战术斧、破障锤、捕网器。”
“手术工具包、氧气瓶、加压输液包。”
“穿刺套装、冻干血浆、高渗盐水。”
……
清点足足持续了四五分钟，短发女才看着一排纯白色圆柱形小盒，送上最后报告：
“12份标准剂量清明脂，核对无误。”
小胡子这才最后一勾，放下表单，看向腕上的机械表。
“医师和科研员预计10分钟后到。休息10分钟，上厕所、吃东西，赶快。”
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这才松口气，各自坐到椅子上。
寸头男第一个叹道：“赵队，这次我真不明白了：巡医已经发出求救，事情这么紧急，怎么还耽误这么久等医院的人来？有段洁这样的战地级医师还不够用吗？”
名为赵明远的小胡子队长并未立刻回答，而是走到门外点了支烟，才说道：
“这次来的医师不一样，是异常病理科的李致主任，解决音石症的那位。
“我猜，应该是写医案的“巡医”过于重要，上级才决定派一个技术最过硬、也最了解音石症的医师过来。”
“可这是异常前线啊。”寸头男吴强转望对面的短发女，重重点头，“段洁拿下过TCCC（战术战伤救治），还跟着红十字会在前线待过。在这种无法使用电子设备、紧急高压的环境下，医院里坐诊看检查报告的医生，怎么可能跟她比？”
听闻此言，对面名为段洁的年轻短发女忙压了压手，斥道：“你别乱说，人家老主任的思路和经验才重要。我这次只负责给李主任当助手。”
“哎……那就只能希望那位李主任心态够硬，进去以后保持正常判断，别被吓到。”吴强又叹一声，问赵明远，“那个科研员又是几个意思？还嫌这次任务不够紧么，塞这种人进来。”
“应该是为了“红花瘟”吧。”门外的赵明远愁着脸吸了口烟，道：
“医案里不是写了——
“【阴祟唱疾，阳世应瘟。】
“【冥音定症，疫散八荒。】
“虽然咱们受唯物教育，不应该信这些邪门的东西。
“可这段时间已经有太多邪门东西顶到脸上了，也就只能把它当作客观规律去摸索。
“如果这十六个字真会应验，那么歌里的红花瘟很可能即将出现在我们的世界里。
“因此，派一名科研人员去黑枣沟调查情况，尤其是微生物病原情况，也就不得不提上议程。
“再说，无论科研人员还是医生，视角和知识都比我们更丰富，很可能带来突破性发现，这也是上级的综合考虑。”
“我们又不是不会取样观察。”吴强摇头，“而且赵队你比谁都清楚，在异常区域内，心态、意志和临场反应才是最重要的。把毫无经验、未经训练的医生和科研员塞进来，他们自己危险，我们行动也受限，还会浪费战友们好不容易才带出来的清明脂。”
“行了，命令就是命令。”赵明远转身朝外吸烟。
对面的段洁也摆出一副大姐头的样子：“吴强，你在这里发牢骚就算了；等会儿见到那两位再这么不敬，就是在丢我们特遣尖兵队的脸。”
吴强当即侧头：“那肯定不至于当面蛐蛐他们。”
“心里也不能蛐蛐。”赵明远重声道，“命令就是命令，任务就是任务。如果那两位真的不行，真纯拖后腿，完成任务后我自然会反映上去；在此之前，我们只管服从安排，全力完成任务！”
吴强闻言再不敢造次，忙起身挺直身体回道：“是！我一定全程保护科研员进行现场调查！”
段洁也随之起身挺立：“我也会完成殿后任务，全程辅助李主任，请队长放心！”
“嗯。”赵明远这才露出些许笑容，反问，“段洁这次怎么主动殿后了？平常不都是你抢着往里钻么？”
段洁摇头苦笑：“吴强经验和心态都还差点，我怕他受不了慢悠悠的老主任，心情急躁犯错误。还是我陪老主任在后面吧。”
吴强顿时不乐意，刚要再说，却听赵明远磕了下门：“车来了，列队！”
……
片刻后。
嘶——
SUV一个急刹，正正停在护林站门前。
三人武装小队已列队相迎，站得笔直。
紧接着。
咔！
后排车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秃顶眼镜男探身就吐。
“呕……”
队长赵明远连忙上前，边扶边拍。
后面的段洁和吴强不敢露出什么表情，只偷偷打量过去。
男人身材微胖，头也很大，一副聪明绝顶的样子。
加上年近50岁的面相，大概就是那位医院的老主任，应该无误。
只是，这还没进异常区域，单是被叶子文的车技就给干没了。
后面的困难，怕是比想象中还要大。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秃顶男吐够了，这才接过赵明远递来的纸巾，“见笑了……这路也太陡了……”
“主要还是叶主任开得太快。”赵明远继续拍着劝慰，“您先进屋喝口水缓缓吧，李主任。”
“啊？”魏远航忙一抬头，“我不是李主任啊，我是小魏。”
“？？？”
三位队员错愕间。
咔。
副驾的门开了。
一个穿黑衬衫、身材修长的冷艳男人丝滑跃下，眼神轻扫三人，目光很快定在赵明远的衣服上，颇有兴致地问：
“碳纤维？”
三人闻言一愣。
这人谁？干嘛的？
此时，叶子文才下车，点着烟绕到李致身侧，向三人介绍。
“这位才是李主任，异常病理科的李致，李主任。”
三人一脸不可思议。
没办法，这位的形象和气息太特殊，任何去过医院的人都很难相信这件事。
就连赵明远一时也很难接受，扶起魏远航，道：“可……怎么看您都是比较德高望重的那位吧？冒昧问一下……您今年有……46了？”
“我34啊。”魏远航呆呆点头，“虚岁。”
赵明远面皮难免一抖。
46他已经往小了说，实际内心感觉应该是48左右。
他忙转头看向李致。
这一转才发现，李致已走到他身前，微微俯身，更加细致地观察他身上的武装服。
“不对，碳纤维没这么柔软贴身。
“我还从没见过这种材质……”
端详之间，李致突然抬头问道：“难道是非牛顿流体？”
赵明远闻言浅浅一惊。
只凭眼睛观察就能做到这一步么？
这人好像真有点东西。
赵明远便看向叶子文，待叶子文点头应允，才向李致介绍：
“这是凯夫拉与D3O非牛顿流体混编材质。
“防御等级虽然逊于传统防弹衣，但机动性遥遥领先。
“也是非正面战斗任务的首选。”
李致早已听得眼冒黑光，搓手问：“我也有么？”
“当然……您……您也有……”赵明远擦着汗道。
“那还在等什么？”李致便催了起来。
“请……请进……”赵明远连忙转身做请，同时介绍两名属下，“吴强、段洁，都有超过5次异常区域探索经验。这次行动中，他们将全程一对一保护和辅助二位。”
“哦。”李致随口一应，看也不看二人便探向小屋，似乎完全不在乎谁来保护自己，只好奇屋里到底还有什么宝贝。
这样的态度自然令段洁和吴强心下微嗔，却总不好表现出来。
好在并非每个人都像李致这么没礼貌。
“小段又长个了？”叶子文叼着烟笑嘻嘻上前，“真是一见一个样啊。”
段洁闻言脸一红，接着稍稍侧头噘嘴：“叶主任，您又开玩笑，我这个年纪早就不长身体了。”
“可我真的觉得你又长了啊。”叶子文认真地比划。
李致闻言也来了些兴趣，上下打量段洁：“有可能是脑垂体生长激素瘤，叠加性腺功能减退。段洁是吧，最近月经正常么？”
“……”段洁整个人都不好了，还是头一次承受这种震撼。
这什么雷霆语言系统！
什么雷霆思维逻辑！
可她还来不及发作，李致便自顾自摆了摆手。
“算了，瘤子也不差这一两天，先快点进黑枣沟，出来再说你的事。”
叶子文也忙上前圆场：“哎，别介意，李致这个人就是思维比较活跃，帮你看诊就是拿你当自己人，没有恶意啊。”
眼见叶子文像给犯错傻儿子道歉一样，段洁只好不甘转身，也不看李致，冷着脸自我介绍并抬手做请：
“特遣尖兵队，段洁。
“急诊医学硕士，TCCC持证（战术战伤救治）。
“本次行动中，由我负责李主任全程安全，并担当您的助手完成医疗任务。
“您接下来叫我小段就可以。
“下面请先进屋穿戴装备，并进行异常区域探索的紧急培训。”
“尽量快些。”李致便插着兜往里走。
见这个大黑苍蝇一样的身影嗖嗖扑向屋内，段洁忍无可忍，朝那背影还过去一个臭脸。
执行过这么多任务。
还是第一次碰到一个完全不想保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