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护林站后，李致很快迎来了梦寐以求的换装环节。
D3O武装服的体感比他想得还要舒适。简单活动几下后，他第一时间便展开了实验。
先是一拳砸向自己的左臂。这一拳本来只怀着隐隐期待，结果竟真像砸在了墙上，完全是一种科幻感。
受击部位也没有预想中的痛感，只传来一股沉闷、大面积的推力，像有块厚板挡在那里，替他分摊了攻击的力量。
材料学可真是太棒了。
李致又在身上砸了几拳，转而拿起地上的战术斧，这便要抡起斧脊朝自己小臂来一下子。
眼见此景，某人终于忍无可忍。
段洁一把抓住李致的胳膊，面容微颤地说道：“李主任，武装服很容易磨损，现在也不是测试的时候。”
李致皱眉道：“我要先知道它的强度，后面遇到危险才知道该怎么应对。”
“应对危险是我们的工作，不需要李主任冒险。”段洁稍稍用力，从李致手中一点点掰下斧头道，“请李主任不要操作任何危险工具。身为外科医生，您的每一根手指都是无价的瑰宝，绝不能受伤。”
李致顿时倍感无趣，但也无意与她争论，只应声道：“你是内行，听你的。”
这话虽然说得敷衍，可他其实也真的接受了这个事实。
再平庸的内行，终究也是内行。
再出色的外行，到底还是外行。
这是经验决定的，与能力无关。
自己再怎么样，在异常区域探索方面也是个外行。自顾自提议和行动，根本就是在添乱，就像那些自作聪明指挥医师的患者一样。
所以这次，就老老实实接受他们的指挥和保护好了。
不过也就这一次了。
再有下次，我可就是内行了。
于是接下来，李致当真像个乖宝宝一样，按照段洁的指挥一步步换装。
首先是防护盔。它看上去跟宇航员的头盔差不多，但明显要轻便不少。除了物理防护与空气过滤功能外，表面还有一个插槽，用来将清明脂的小盒装进去。
接着是内衣、鞋袜手套一类的东西，基本将身体包了两层，每个缝隙也都封死了。这既是一种保护，也方便探索归来后进行消杀。
如此换装完成后，也终于到了最重要的一个环节——
分发清明脂。
为应对这次紧急任务，小队总共配备了12盒清明脂。
每盒清明脂在标准情况下，可供一人对抗异常污染2小时。
这些小盒可以直接插入头盔外侧的插槽，接着只需拨一下旁边的旋钮，便可打开内侧气孔，进入挥发状态，帮助头盔内的人抵抗污染。
这一次，小队5个人中，3位特遣队员每人分到2盒，李致和魏远航则分到3盒。
如此分配，是因为每个人清明脂的消耗速率不同。经验越少、心态越不稳定、越容易恐慌的人，其清明脂消耗速率就越快。
因此，为让全队配给尽量同步，李致和魏远航被多分两个小时的配给。
最终综合来看，在标准污染强度下，队伍大约有4小时的探索时间。
也许4小时显得有些太短，但这已经是特遣队所有的存货了。
须知，清明脂唯一的已知来源，只有在异常区域采集所得。
其空间构象十分特殊，至今都无法被有效分析，当然更没有生产复制的能力。
因此，这样的清明脂可以说是用一份少一份。
赵明远更是在讲解中暗示，如果能提前完成任务，那就尽可能提前，尽可能省下更多清明脂供以后使用。
听到这里，魏远航看着手里的3个圆柱体小盒，已不禁颤声发问：
“赵队长，我先确定一下，是不是必须要有足量的清明脂，才能对异常区域进行探索？
“否则，就会遭受不可预测的异常污染，对吧？”
赵明远沉然道：
“没什么不可预测的，我们经历过很多次了，结果非常明确。
“短时间、低烈度的污染，人体勉强可以承受。
“一旦时间或烈度超过阈值，将必然造成不可逆的后果。
“最低是永久性脑损伤和精神失常。
“最高是脑死亡和心智改造。”
魏远航不禁又是一抖，根本不敢再去问什么是心智改造，只是一脸恍惚地说道：
“既然是这样……
“那请问。
“第一份清明脂，又是怎么来的呢？”
听闻此言，赵明远神色明显一暗。
段洁和吴强也不禁低头。
“只能是硬扛着污染采集出来的了。”李致替他们送上了回答，“就像冲进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的消防员一样。”
随着他话音落下，小屋内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看来，那些硬扛污染带出清明脂的人，正是他们曾经的战友。
换言之，现在几人之所以能有恃无恐地进入异常区，全都是靠前辈们拿命换来的。
此刻，读着三位特遣队员的神色，魏远航的身体不禁颤得更厉害了。他回头看向门口抽烟的叶子文道：“叶主任……要不我还是别去了……我不配，我不配浪费这个……”
未等叶子文回话，李致却先是骂了过去：
“这是什么废物思维？
“你不进去探查，怎么能找到批量生产清明脂的方法？
“让你来就是破局的。不然搞一辈子手工采集，只会白白牺牲更多的人。”
魏远航被骂得说不出话来，赵明远倒是重重点了点头：
“李主任说得一点也没错。
“弟兄们的牺牲，正是为了最终能破这个局。
“如果今天不破，明天不破。
“那后天，牺牲的就是我、吴强和段洁了。
“所以魏教授，您千万别有压力。
“异常区内有很多您可以观察研究的细节。只有亲临其境，才能感受到那个世界的不同，才能启发您回来以后进行更多的研究。
“清明脂用在您和李主任身上，绝不是浪费！”
“明白了……”魏远航当即红着眼睛重重点头，“我拼了这条命，也一定要搞出来成果！”
“这就是我正要说的。”赵明远突然又话锋一转，重又一脸沉重地开口道：
“相信二位也能想明白。
“既然这些是全部的清明脂存货。
“那么如果我们发生意外，没有按时归来。
“也将不会有任何人来营救。
“所以，请二位做好牺牲的准备。
“要写遗书就尽快。
“我们三个都已经写好了。”
“不需要遗书，让我父母知道我是为了有价值的事业牺牲的就好了。”魏远航瞬间胀红着眼道：
“说老实话，我很自私，纯粹是想见识见识所谓的异常才来的。
“我不敢让父母知道这件事，也不想连累任何人。
“现在听到赵队长这么说，我反倒放心了。
“我出事就出事，自己死就是了！”
“明白了。”赵明远稳稳点头后，又转望李致，“您呢，李主任。”
“我没家人。”李致一脸无所谓地答道。
不得不说，这个回答可比魏远航有力量多了。
看着李致如此淡然地说出这件事，段洁也是稍稍一痴。
原来李主任是个没人教的孤儿，将人生的一切都压到了医学上。这才能毫无情商，性格幼稚，纯靠才能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为异常病理科的主任。
怪不得连叶主任都那么哄着他，看来这个人真是毫无童年……
或者说，现在仍在童年。
这么看的话，之前他说的激素瘤什么的，倒也真的不是故意的。
毕竟这个人脑子里只有医学了。
再怎么位高权重、外科圣手，其实也只是个可怜孩子罢了……
对的，刚刚给他穿衣服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了……
就是那种面对他人的关爱，很不情愿，却又不忍拒绝的感觉……
哎，这就没办法了。
只能认真保护一下了！
……
接下来，全队人各自背上了背包和武装，和叶子文一起踏上山腰野路，最终赶在5点前，行至了距离“黑枣沟”最近的临时营地。
营地由一个十几人的后勤队伍驻守，配有全套数字监控设备、移动式消杀舱、野外医疗帐等等，算是距离异常区域最近的人类哨站了。
叶子文最多也只能送到这里。临别前，她最后一次看向了李致与魏远航。
“虽然有点唠叨，但容我再说一次。
“出现意外，不会有任何人去营救你们。
“现在是你们最后回头的机会。
“实际上，你们的替代者就在这个营地。只要你们点个头，现在就可以替换你们入场。
“没人会认为你们这是懦弱。
“相反，国家培养出一个你们这样的人，耗资巨大。
“停在这里，恰恰也是责任心的体现。”
李致和魏远航都没有说话，只是回以了一个平淡的微笑。
他们一辈子，都在想法设法寻找自己没见过的东西，都在试图步入前人未能涉足的领域。
现在，这一切就在面前了。
怎么可能让给别人呢？
眼见如此，叶子文也不再多说，只走到段洁身前，轻拍着她的肩膀道：“李致是将会成为院士级，甚至国士级的外科主刀和异常病的领军人物。我不允许他的身体受到任何不可逆的损伤，全靠你了，小段。”
“是！”段洁突然被叶子文单独嘱托，立刻挺直身体振声作答。
我会的，叶主任！
我会当成您儿子、我大侄儿一样去保护的！
眼见叶子文如此重视李致，旁边的赵明远也朝段洁令道：“发生意外的话，你唯一的任务就是确保李主任的安全，不必管其它任何事，也不用管我们，只管第一时间带李主任撤离。”
段洁稍稍一愣，显然不太接受这个指令。
“有没有问题？”赵明远却当场呵道。
“没问题！”段洁只好再次挺身相应，“一定做到！”
“好。”叶子文这便一个抬手，与整个小队郑重行礼：
“第三特遣尖兵队，准许进入异常区域。
“我将携医疗队在此驻守等候。
“直至诸位平安归来。”
赵明远、段洁和吴强肃然挺身回敬——
“必不辱使命！”
言罢，小队正式进入任务状态，再无半分先前的松弛。
赵明远转身面向密林，看了下手上的罗盘后，便摘出挂在后身的战术斧，一把劈开面前的杂枝，抬手向前一挥，当先向山内野林踏去。
吴强随即捧起一盆暗红色的枯枝，跟上赵明远的同时，另一只手抓出小刀，随时在路过的地方做起记号。
李致和魏远航跟在他身后。
最末尾，则是端着突击步枪、殿后警戒的段洁。
5人小队，就这么无声地开始朝着“黑枣沟”进发。
从地图资料上来看，黑枣沟所处的位置原先是荒山，没有任何人类的踪迹。
而现在，那片区域已被灰雾所笼罩。无论是卫星、无人机，还是什么数字望远镜，都无法探测到其中的任何信息。
眼下，随着不断接近远处那似有似无的灰雾，李致也开始感受到一股本能的不适。
那像是一股无形的精神压力，又或是生病时那种很丧的感觉。虽然还能保持清醒和运动机能，但绝对有什么怪东西作用在自己身上了。
与此同时，视野中能看到的动物也越来越少。不要说什么飞禽走兽，连昆虫都在本能地排斥着灰雾，不是在往外爬，就是已然翻身蹬腿。
也就在那种不适感已经开始令人煎熬的时候。
“队长，问祟枝（BIO-4D-007）满载了。”吴强突然说出了一路上的第一句话。
伴着这句话，所有人也都看到，吴强手中的枯木盆栽不知何时已经开满了血色的枝丫。并且枝丫延伸的方向出现了明显的“趋向性”，通通都是朝着正前方的灰雾探去，犹如追着阳光的向日葵。
赵明远这便也神色一肃，朝几人令道：“已达异常区域边缘，开启第一盒清明脂。”
话罢，他从腰间的工具袋里取出一盒清明脂，“咔”地一下塞进自己的头盔插槽，指着旁边的刻度讲解道：
“这里是清明脂的消耗状况。
“数字刻度代表剩余的分钟数，会随着消耗机械转动，从120到0。
“刻度上侧的这个色块，是当前清明脂的消耗速率。
“现在，我们的色块都是蓝色的。这说明当前消耗速度小于等于标准污染强度时的速度。
“也就是说，一盒清明脂能对抗2小时以上的污染。
“如果色块逐渐变成黄色，就说明消耗速度明显加快。当到达正黄色时，也就达到了标准速度的2倍，一盒清明脂将只能撑一个小时。
“接下来，橙色是4倍，一盒清明脂将只能撑半个小时。
“最后，红色是8倍及以上，一盒清明脂将最多撑15分钟。
“这些信息，自己在头盔内瞥眼就可以看到。
“队友之间，也可以互相从别人的头盔外侧看到。
“发现清明脂异常消耗时，记得立刻报告，不管是不是自己。
“没问题的话，都把第一盒清明脂开了吧。”
赵明远说着，将头盔侧面的旋钮一拨，让自己的清明脂进入了挥发计时的状态。
咔，咔咔咔——
其余几人也跟着一插一拨。
确认过每个人的状态与刻度后，赵明远就此回身抬臂一挥，再次劈开眼前的杂枝。
“7月20日，17点14分。
“EPI-3C-022，黑枣沟。
“救治巡医、探明红花瘟。
“任务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