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赵明远一声令下，吴强也换上步枪，把问祟枝放在地上，作为异常区域出口的标识。
整个队伍随即踏入灰雾。
李致眼前的密林愈发朦胧昏暗，预想中更剧烈的精神压力却并未出现。
毕竟，清明脂已荡满他的头盔。
它带着似有似无的清香，只一吸便让人神思一振；两三吸后，先前的压力与不适尽数散去，大脑一片清明，像睡饱后的清晨。
大概就是“薄荷醇+高浓度氧气”的感觉。
只是清明脂对抗的并非疲劳和缺氧，而是别的、暂时无法探知的东西。
在这方面，清明脂立竿见影：先前的压力一点不剩；不告诉他这里是异常区域，他只会当这是普通起雾的山区。
也正因眼下如此畅快，李致反倒更提防清明脂耗尽后的结果。
如果现在关上开关，卸掉头盔，那又会是什么感觉呢？
会是那种外星般的窒息么？还是突然被压到海底？
脑损伤还可以理解，但心智改造实在太邪门了。
这一切都还无法想象。
只需知道：异常探索的本质是一次洞穴深潜，清明脂就是氧气罐，必须管理好消耗；否则即便完成任务，也会在离开区域的路上窒息而亡。
李致稍稍侧头，瞥向头盔右侧壁。
虽说有些吃力，但到底能看清刻度。
指针正悬在【120】分钟刻度上，以极缓的速度向【80】分钟刻度滚动。
旁边的渐变色块呈深蓝，说明这个速度相当健康；清明脂实际能撑的时间只会比刻度显示更久。
但事情也没这么绝对。
因为李致已清楚看到，每个人色块的颜色都不同。
队伍的其余四人中，赵明远的蓝色最深，和自己不相上下。
吴强和段洁稍浅一些，但也仍处于正蓝。
魏远航却已经开始偏淡偏黄了。
按色调渐变比例推测，同样一盒清明脂，在自己和赵明远身上或许能用150分钟，在魏远航身上却大概只有100分钟；差距相当明显。
或许，这正是【理性强度】的核心意义。
想至此，李致又调出异常面板，观赏久违的更新——
【李致（异常感染中）】
【异常图鉴：1→3
【发现“清明脂”。
【特性1：易挥发的膏状物，持续吸入可以抵御异常污染，并提振精神。
【特性2：当污染急剧增加，呼吸者理智被快速侵蚀的时候，清明脂的消耗速度也会骤增。
【图鉴完整度：40%
【发现“问祟枝”。
【特性1：在没有异常污染的环境中，处于休眠枯败状态。一旦接触到异常污染，会开始复苏生长，速度与污染密度成正比。
【图鉴完整度：50%
【可分配异常点数：0→0.5
【距离感染爆发：13→18天
【感知强度：10
【体质强度：5→6
【理性强度：16
【……】
很好，又有两个异常纳入图鉴。
只可惜，不知是这两个异常太基础，还是信息获得太简单，这次提升的异常点数极其有限；两个异常物加起来，还不如刚发现音石菌时那一下。
好消息是属性终于又有所提升。体质提升1点看似很少，但按比例算足足提升了20%，属于质的飞跃。
不知是不是错觉，李致真觉得山路走起来更轻松了。
好像身体突然轻了20%，干什么都有种健步如飞的感觉。
为适应全新的身体机能，李致加大了步伐，甚至尝试小跳。
身体解放的同时，他对周围的观察和思索也愈发频繁，算是在进村前提前热脑子，免得被突如其来的情况打懵。
然而，这一系列行为在后方的段洁看来完全是另一回事。
若是初次进入这样的纯野山，该像魏远航那样小心翼翼，深一脚浅一脚，紧张而吃力地前行。
李致却像被放回老家，行进起来犹如资深雨林游击队员。
段洁甚至觉得，他在忍耐赵明远缓慢的行进速度，努力克制步速，把不耐烦发泄到步长和小跳上。
不仅如此，李致的眼神还四处乱瞟，不知是在收集信息还是期待冒险，全无对行军的专注。
过度恐惧焦虑当然不好；可像这样过度松弛、轻视异常区域的危险，同样是将自己置于险境，很可能因低级错误万劫不复。
想至此，段洁咳了一声提醒道：“李主任，山路不平，这么走很危险，万一崴脚会非常麻烦；警戒请交给我们，您先注意脚下，不要走神。”
李致闻言面皮一僵。
这人怎么管这么宽？
本来不想废话，现在有点烦了。
有必要让这个内行意识到自己的局限性了。
李致便按段洁的指示换成常规步子，眼睛直视前方，而后问道：“段洁，你负责警戒对吧？那我请教一下：进入雾区以来，发现什么异常没有？”
段洁一愣，但很快答道：“能见度很低，没有大型动物，有很多昆虫尸体，植物也在凋亡。”
“这些随便一个外行都知道。”李致随手指了指地上的一具蝉尸，“从进入灰雾开始，所有昆虫尸体的头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这点没注意么？”
听到这话，不仅段洁，队伍里其他人也都低头四望。
李致说之前还没觉得有什么，只感觉地上虫尸很多；可现在一看，那些倒仰死去的千足虫、甲虫，头确实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就像是被某种磁场吸引了……
这个方向，也正是队伍前进的方向，是赵明远根据雾区位置和罗盘指示推测出的黑枣沟方向。
见无人回话，李致追问道：“其他异常区域外围也这样么？”
“完全没有。”前方的赵明远咽了口唾沫，“死虫子都有，但朝着一个方向死，这还是第一次。这么看，黑枣沟可能确实有点不一样的东西……”
说至此，他忙又重重向李致点头：“李主任请随意观察、收集信息，有情况和建议随时说，我会认真参考。”
李致应了一声，随即恢复六亲不认的步伐和四处乱瞟的眼神。
赵明远又朝段洁斥道：“没看到李主任的清明脂消耗速度比你还慢么？这个速度就是异常区域里的硬实力。你别管他了，做好殿后警戒。”
“是！”段洁红着脸匆匆一应，回到据枪警戒的姿态。
经队长一提，她这才注意到，李致的清明脂色块竟是纯蓝的，和队长一样蓝。
事实正如队长所说：在异常区域探索中，清明脂消耗速率是实力最直观的体现；每个队长一定都是消耗最慢的，也意味着他们最少受污染影响、决策最理智。
所以，李致真的很强，超越了医学的强。
刚才的乱瞟，也真是在收集信息。
而且随便扫一圈，就注意到没人发现的重要信息。
这么一个注意力惊人的存在……
自己刚才居然提醒他别崴脚……
现在看来，对待这种人，自己唯一该做的反而是别去打扰他。
就这么默默保护他就好了。
任由他自由发挥，或许真能带来什么突破！
但话虽如此……
你这个走路姿势真的会崴脚啊李主任！
我真的好想说你啊！
另一边，赵明远见李致和段洁没事了，这才看向魏远航。
与像回了老家的李致不同，魏远航已开始冒汗；戴着头盔没法擦，只能不断眨眼甩头，抖掉睫毛上的汗滴。
他头盔上刻度底色的蓝也越来越偏黄。
赵明远便稍稍放慢速度，一面开路，一面不紧不慢说道：
“没事的，魏教授。你的清明脂消耗速度在我们的预判内。
“初次进入异常区域，你这样才正常；吴强第一次来，色块比你还黄。
“想点别的事就好，别太介意。
“正好请教你一下：这些虫子都朝着黑枣沟死去，有什么可能的解释么？”
魏远航闻言稍稍一滞，随即瞥着地上虫尸思索起来：
“嗯……类似的濒死趋向性其实不少。
“比如感染真菌的蚂蚁，死前会爬向高处。
“又比如感染铁线虫的螳螂，死前会进入水里。
“以上是感染造成的神经操控，当然也有其他情况。
“比如气味、温湿或磁场，很多因素都可能促使昆虫趋向一个方向。
“但死得这么齐齐整整，倒确实只能解释为异常区域的影响。
“非要给个解释的话……
“对这些昆虫来说，朝着那个方向死去，大概是它们临终前唯一的生理指令。
“当然也有可能，恰恰是因为这个指令，它们才死的……
“嗯，有意思，很有意思……
“搞明白的话，保不齐能发个顶刊啊……”
这一通分析间，魏远航头盔上的色块已由黄转蓝。
赵明远深感欣慰：不愧是学生物的，只要给点靠谱课题，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于是，为缓解魏远航的焦虑，赵明远一路与他聊着，并在合适的时候引出第三特遣尖兵队的过往。
现在的三队，其实是几个月前重组的新三队：由老三队唯一幸存者赵明远担任队长，从头训练擅长全地形任务的吴强和拥有战地救治经验的段洁。
几个月来，三队已成功出五次任务，带回相当数量的异常物资与情报。
这些功绩无疑让这支队伍再次证明了自己。
也正因如此，眼前这项艰巨任务才交由三队。
听过这些，魏远航心潮澎湃，十分感慨地说道：
“既然赵队长这么坦诚。
“我也说说我的科研之路吧。
“那年我初二，有个长发女前桌……”
“停。”赵明远突然抬手，“到了。”
魏远航只好硬憋回去，一脸痛苦地向前看去。
他这才看到，队伍前端已出现一道石块铺成的台阶。
台阶很窄，顺眼前小山坡一路向上，大概十几米；再远便是雾，看不到了。
石阶入口旁立着一块黄褐色大石，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三个古体大字——
【黑枣沟】。
看清这三个大字，队伍全员随之一肃。
赵明远将战术斧挂回身后，抬腕看了眼机械表。
“17点31分，到达核心区域。
“穿越灰雾共计耗时17分钟。
“为能安全返程，撤离时清明脂极限余量为20分钟。”
说至此，赵明远已无半分随性，转而挺起步枪，与魏远航重重一点头：“魏教授，我很想听你和前桌女生的故事，咱们留到回程讲吧。”
“嗯！”魏远航也重重一点，“回程也讲不完，晚上吃饭时继续讲。”
“一言为定。”赵明远回过身，抬手一挥，“三角站位，将两位专家护在内圈。”
话音落下，吴强和段洁立刻一左一右护在李致和魏远航身后两侧，握枪的力道也重了几分。
赵明远随即带队顺石阶向上走去。
说来奇怪，越往上方雾里走，眼前一切反倒越清晰，雾也越淡。
待李致走完石阶，一步踏入村口，一个向上盘延的古村出现在他面前。
视野中间，是一道贯穿全村、蜿蜒向上的石阶。
两侧是高低起伏的院落屋舍，总共不过几十户人家，一眼便能望到头。
猛一看，这些屋舍貌似符合东洲古风；仔细看，无论瓦墙颜色还是屋檐造型，都与印象中的古代东洲有些格格不入，更别提各家各户门上早已破烂的艳黄符纸，以及门旁那些奇形怪状的坛箱。
此外，更令人不适的是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湿冷。
好像整个世界都被蒙上一层混着灰尘的潮湿滤镜。
这一切无疑都让李致更加确信。
这里一定不是自己熟知的世界了。
只是，此刻的他完全没心思管这些了。
因为……
蓝色。
他看到了蓝色，很多的蓝色，熟悉的蓝色，幽蓝到令人不安的蓝色。
这些蓝色不再是患者体内巴掌大的一点点。
而是大大的一坨，像一块块裸露而诱人的矿石，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村每个角落。
屋脊、墙顶、窗框。
石碾、树下、门头。
它们犹如树上果实，均匀出现在各处；无论相互间距还是高低落差，都完美符合某种规律的美感。
就这么赤裸裸地，一坨坨、一户户，延伸到村落尽头。
这些东西太明显、太规律、太耀眼，李致根本无心再管别的，第一时间便看向最近的屋顶。
一大坨幽蓝的簇状晶体突兀地定在屋脊正中，仿佛已嵌在里面。
毫无疑问，这质感和颜色只能是音石晶体。
只是，它们凭什么出现在屋顶？
凭什么没被氧气瓦解？
又凭什么能长到这么大？
李致不由得更加定睛看去。
在【洞视】聚焦下，那坨晶体轮廓越来越明确，细节也越来越清晰。
李致再次确认，它们就是音石晶体，只是不似之前患者身上那般平滑，而呈向外爆裂的簇状。
确认这一点后，再宏观观察这坨晶体……
它的形貌似乎也开始明晰。
这个大小，这个角度，这个姿态……
完全就是一个……
跪地朝拜的人。
并不是雕塑般的人。
而是粗粝的、浑身晶体爆裂而出、勉强只能看出人类轮廓的大型晶体。
甚至能看到，乌黑血滴依旧凝在那一簇簇晶体尖端末梢，未能滴落。
那人却没有一丝挣扎的样子，只跪向村子中心那棵最高的黑枣树，朝拜不起。
旁边下一户的墙头，是两个更小的人型晶体，同样姿势、同样角度、同样跪拜。
对面则是一家四口：跪拜的一对男女分列院落两端，怀中各抱着一个满头刺出晶簇的孩子……
这些人型晶体就这么均匀无声地跪在村中，朝同一个方向，犹如一簇簇静止的果实。
一路延伸。
直至尽头。
面对这般场景，便是李致也陷入短暂窒息。
不觉间，巡医的绝笔再次浮现眼前。
【呜呼妙哉……呜呼美哉！
【十个杏儿，百个杏儿，终于要叠在一处了！
【她们都在最好的方位上……
【阵图缺了一角，那便是我的位置了……
【我去了，我要与那些杏儿一起唱了】
李致缓缓瞪大双眼。
此刻，他终于看到音石症的最后一块拼图。
原来……
这才是……
最终的景象。
单体振动只是起始。
群体的共鸣才是终末！
音石菌从来不是个体，而是连续的生命。
它不只从一个部位感染到全部部位。
更会从一个人延伸到更多人。
这一切，都只为呼唤一次全体共鸣。
一次超大分贝的共振合唱！
想至此，李致自己的神经末梢都开始震颤。
如果没有王兆丰。
如果再晚几个月发现音石症。
这样的景象。
也会在自己的世界出现么？
合唱开始，又将引发什么呢？
也就在李致头皮发麻时，脑海中的面板再次滚动。
【“音石菌”图鉴完整度提升↑
【特性6（新）：在异常能量充盈的世界，音石菌的终末表现并非器官衰竭，而是以另一种方式驱动人类生命，让患者自甘成为音石菌的养分，直至晶体爆体而出，蜕变为无惧氧气的晶尸，最终与更多晶尸一起共振，完成最终的合唱。
【图鉴完整度：80%→99%
【可分配异常点数：0.5→1.6】
对了，这就对了！
李致神色骤然一亮。
就该这样才对！
杏儿唱歌的目的怎么会是器官衰竭呢？
音石菌的终局怎么会只是简单的宿主死亡呢？
共振合唱才是它该有的美感！
随着感染深入，借着这个世界独有的“异常能量”，晶体不再只是物理侵入，而是深入脑髓，以某种方式成为这具身体的掌控者。
最终，每个感染者都会来到属于自己的“共振点”，跪在那里迎接晶体最终绽放，全力构建那场宏大的群体共鸣。
只是，从眼前死寂来看，这场共鸣大概已经结束了……
现在的它们，似乎只是一堆音石晶体。
或许内部仍有活菌，等待雨水冲刷流向下个村落。
或许已完成某种变异，克服了厌氧特性。
但这些对李致并没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
为什么是99%？
都已经这样了，它还能藏着什么？
杏儿到底又在哪里？
想知道。
想知道想知道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