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动也不敢动的赵明远见李致这个抬担架的手势，当即一愣，也打个手势问了回去。
都这样了还要继续么？
李致高高竖起拇指，并再次指向枣树曲了曲指尖。
赵明远很快明白了其中道理。
移动巡医应当可以，只要保证他的头朝着枣树就行，像卫星天线一样。
可问题是……
赵明远指了指旁边围来的晶尸，尤其是挡在路中间的那具。
这些晶尸虽然都跪拜下去了，但现在距离实在太近，十余具已围在四周，几乎贴着他们才能过去。
李致却并不在意，只是指了指眼睛，做了个否的手势。
随即又点了点耳朵，做了个是的手势。
赵明远当即会意。
这是在说：这些晶尸看不见，只能听。
这么一想，方才看到晶尸正脸时也的确如此：他们的眼体早已腐烂枯败，只剩一个黑洞；其他感受器官想必亦然。
考虑到晶石特性，唯一能让他们产生反应的，应该只有声音。
确切地说，是震动——能传导到晶石的震动。
甚至可能必须是《红花瘟》这种特定频率曲调的震动。
毕竟，方才一队人在村口说了那么多话，一路走来，甚至巡医摔倒地上，也都没刺激到这些晶尸。
只有巡医开口呓语唱曲时，那些晶尸才开始动。
所以，只要不发出足够强的声音和震动，大概就不会惊动这些晶尸。
想至此，赵明远再无疑虑，与吴强再对了个神色，便小心地将巡医抬回担架，一路缓慢折返，每走几步就回头确认方向，确保巡医的头始终朝向枣树。
如此安排之下，巡医果然再无什么异动。
二人一路蹑手蹑脚，几乎贴着那些晶尸往回走，竟也真的没有再惊扰到他们。
如此煎熬无声的三分钟后，赵明远和吴强终于抬着巡医回到村口。
啪。
担架放上急救台的瞬间，李致直接摸向巡医颈部，再没说半个字，也没再看任何人。
劫后余生的吴强喘着粗气看向李致，满眼感激，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却被赵明远按住，做了个收声的手势。
诊疗开始了，先别打扰他了。
事实正如赵明远所想，现在的李致确实对其余人、其余事再无一丝兴趣，眼里只剩下这个跪拜的巡医。
只是这里无法使用任何电子设备，大量习以为常的高科技设备都已无效。
他也只能以眼为尺、以手把脉，强行切换到连在非洲大区都很少采用的古法。
此时，他脑子里也只剩下一件事。
脉搏，脉搏，脉搏……
不管变成了什么鬼样子……
只要有脉搏就能推药……
而只要能推药……
只要你的脑子还没死。
化学分子就有办法让你回光返照，哪怕只有一刻！
愿你能感受到这一切，我的同行。
哪怕只有几秒。
咚
终于，李致感受到一个清晰的搏动，尽管它已很轻很浅。
咚
咚
咚
默默计数十秒后，李致向段洁下达指令：“心率120，量血压。”
“是！”段洁立刻将血压计套上巡医大臂，开始手动打气。
李致则抽出腰间荧光棒，一折点亮，掀开巡医眼皮照过去。
巡医的瞳孔当即一颤，身体却没什么反应。
李致接着又掐了把巡医的脸，面皮可见地抽了一下，巡医自己却没有任何反应。
随后又掐向更多地方，情况也都类似。
看来基础反射还是有的，只是大脑已无法做出反馈。
同时，这一系列触诊也已能确定：巡医皮肤下到处都是隆起硬块，有些地方已相当尖锐，甚至开始割开皮肤、流出脓血。
实际上，他的肢端已有一些晶体破溃裸露，就像严重缺血或感染后坏死的肢端。
看来他体内大量晶石随时可能破体而出，沦为与其他晶尸类似的存在。
李致就此记录：“神经反应依然存在，只是大脑无法做出反馈；毛细血管循环受阻，肢端坏死。”
话罢，他打开巡医的嘴，这才看到半嘴牙齿已被晶体顶开，口腔内也布满缠着血肉破溃而出的晶体。
怪不得方才的歌唱成那样；这堪比口腔癌晚期的状况，能发出人类听得懂的声音已经是奇迹。
最后，李致重重捏向巡医的额头，那里有一块明显凸起、即将破溃的晶体。
根本不用听诊器，他已感受到晶体隐隐震动，就像在摸一个音箱。
看来歌曲仍在循环；从这个震动幅度看，他身体内部的音量非常恐怖，已不可能听到歌声以外的任何声音。
此时，段洁也量完血压，送上报告：“血压82/48。”
“休克边缘了。”李致随即令道，“建立静脉通路，补液，准备升压，先拉回65以上，避免心脏停搏。”
“是！”段洁立刻取出器材开始操作。
李致则对赵明远和吴强说道：
“巡医已经不太可能听到唱曲以外的声音了。
“所以，需要写下三张纸，立在他眼前传达信息。
“内容分别是——第一张：红花瘟怎么治？第二张：黑枣树有什么？第三张：请说出关键信息！”
“我来！”赵明远忙回身打开背包，“我特意学了这些古体字，就是为了留言。”
“好。”李致转而取来注射器，“我来抽血；魏远航准备试纸测试和显微观察。我需要血检结果决定后续方案。”
“好！”魏远航闻言，也从背包里取出自己的设备开始操办。
如此电光火石间，众人各司其职，一个临时急救环境开始全速运转。
将抽满浓血的针管交给魏远航后，李致也得以稍稍缓口气，向几人送上阶段性判断：
“初步判断，巡医的状况与被寄生的昆虫十分相似。
“其大脑思维已被操控，不会对痛觉等一系列信号有任何反馈，只会本能地趋向黑枣树方向。
“身体各器官也处于终末晚期，现在的条件不可能救活。
“同时，任何手术和细菌清除治疗，都会在短时间内耗尽他的生命。
“眼前也只有两条路了。
“最优选择，是把巡医送到营地抢救。”
“这个希望不大。”正在写字条的赵明远当即否道，“之前试过了：不仅外面的动物进来会死，里面的动物出去也会死；就像异常区域对我们有污染一样，我们的世界对这里的生物也有污染。”
“配合清明脂呢？”李致问道。
“做过动物实验，同样无效。之前抓过狗和松鼠，送出灰雾之前就死掉了。”
“那就只有第二条路了。”李致默默提了口气，“放弃救回巡医，只尝试用极端方法刺激他的大脑，尽可能剥离音石菌的支配；哪怕会因此杀死他，也要让他恢复片刻神志，回应我们的问题。”
听闻此言，几人面面相觑一番，接着各自与李致点了个头。
如果是在现实世界，自然没人会支持这么疯狂的方案。
但眼下这个巡医本已晶尸化，红花瘟的事又过于重要，即便手段极端也值得一试。
相信这位写下【身为州府巡医，死于疫疠，本就是我的宿命】的巡医，也定然有此觉悟。
李致见无人有异议，便从腰袋中抽出一盒清明脂：“首先，我想试试最简单的方案：用清明脂对抗他的污染，或许能唤醒他。”
“可以。”赵明远快速点头，“但没有头盔的话消耗会很快，建议最多使用一盒。”
赵明远说着，纸张已然写好，便将其中第一张纸摆到巡医眼前。
上面用古体字清晰地写着——【红花瘟怎么治？】
李致当即令道：“吴强撑开他的眼睛，段洁用荧光棒在他眼前晃。”
二人立刻照做。
李致则旋开手里清明脂，直送到巡医鼻前。
瞬间，盒子上的色块变成艳红，直接进入最大化消耗。
肉眼可见，清明脂刻度开始旋转，从120分钟到100分钟只用了十几秒。
然而巡医除了眼珠最初微微一颤，并无任何变化。
又是十几秒过去，清明脂已耗近半。
每个人心头都在滴血，只盼巡医能稍稍睁大眼看一眼，却依旧毫无声息。
随后又是十几秒过去，巡医仍一动不动，只能感觉到他体内晶体在震颤。
终于，咔的一声，清明脂归零。
无人应声，只能听见魏远航“嗤嗤”地摇着手动离心机，用尽力气分离刚刚抽出的血液。
看来清明脂的方案是行不通了。
用整整一盒清明脂做试验确实有些心疼，但这的确是最有可能让巡医恢复神智的方案。
此时，李致也短暂归于沉寂，用尽全部脑力勾勒后续每种可能。
赵明远却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抽出之前压在巡医身下的医案：“对了，方才在巡医身下发现了这个。”
李致也是才知有这东西，忙定睛看去。
如同展开的画卷，黑枣沟的面貌开始在他眼前展露——
【《黑枣沟医案》·其二
【腊月二十五。寻源试药。
【医书有云，凡“鬼唱曲”之症，并非真有鬼神作祟，而是地毒郁结所致。
【我细细查问方知，桃枝常去后山一处阴洞玩耍。据她所言，洞里有个看不见的小阿妹，唱曲甚是好听。
【我便举火探洞，这才发现洞中积水洼处，遍布幽蓝晶石。石头剔透发光，以硬物击之，竟有空灵回音。
【恩师曾言，凡生毒瘴处，百步内必有解毒之草。我于暗溪蓝石缝隙间，寻得一些“水骨藓”。连夜捣碎，一半给桃枝灌下，一半和着黄泥，敷在她肌肤溃破之处。
【今日晨起，桃枝排出的溺液皆呈幽蓝之色。她虽面色依旧灰败，但唱曲声已微若蚊蝇，僵滞关节也能稍作屈伸了。
【此法果然对症，再多服几日药，将那浊毒溶尽，此病定解！
【治疾之余，我对这黑枣沟异状的查访，也有了蹊跷发现。
【听村人言，在我来此前的腊月十五，村里那咳血的老端公外出做法，竟带回一美妇结为连理。
【那妇人肤如凝脂，娇艳欲滴，通身的气度倒像是个深闺里娇养出来的贵人，断不似吃糠咽菜的乡野村妇。
【更为蹊跷的是，此女行止颇为轻浮，频频勾惹村中男子。昨日趁四下无人，她竟也向我这官府来人暗送秋波。我自是守住心神，全当不见。
【可那老端公对此女行径明明看在眼里，却装聋作哑，全不理会。我出言试探其来历，老狗只一口咬定是外村的寡妇，多余的半字不肯轻吐。
【我料定此女来路必藏祸端，这村子要发的瘟，绝不单在后山阴洞里。
【我便以桃枝余毒未清、需要时时针灸为由，名正言顺地在村中暂住下来。
【倒要暗中看看，这娇艳的皮囊之下，到底藏着什么首尾！】
看着这份医案，每个人的心情都起起伏伏，最终落于疑惑与哀叹。
显然，这个巡医不仅有责任心，更有水平，起手就直接找到音石菌的来源，并采取最有效的治疗方式。
虽然他以为那是“毒物周围相生相克的草药”，但这确实误打误撞采到了噬菌体。
而从他叙述中的“医书”和“恩师”来看，这个古东州世界的医学水平也可见一斑。
即便是音石症这样邪门的怪病，他们也已总结并找到有效治疗手段，这才能在这个伴有异常的世界艰难生存下去，繁衍至今。
难以想象，这背后有多少人付出过怎样的努力。
如此看来，这位极具责任感的巡医绝非个例，而是这个世界千千万万个与异常搏杀、救人济世的医师中的一员。
这也让人不禁又一次想到他的那句话——
【身为州府巡医，死于疫疠，本就是我的宿命。】
或许，这并非什么虚言或一时口号。
而是那个古东州世界中，一代代巡医的确凿结局，是所有人都习以为常的事实。
只是……从眼前的情况来看……
这一次，他终究还是失败了。
可这是为什么？
这个名为桃枝的女童明明已经好转，巡医也找到了治好音石症的药剂，为什么还是变成这种结局？
现在看来，最可能的原因只能是医案后半段所说的端公与美妇。
只是，有件事李致不明白。
“端公是什么？”他问道。
赵明远一叹，答道：“就是跳大神的、民间巫医之类的，都是封建糟粕，不是什么好东西。”
“嗯。”李致思索道，“但如果是存在异常的世界，他们或许还真能有点本事。”
“重点是那个美妇吧？”段洁一面操持注射，一面说道，“太怪了……这么一个人突然出现在这个山沟穷村里，还跟了一个咳血的老端公，怎么看都太怪了……”
赵明远也跟着点头：“如果红花瘟真的是一个疫情预言，那这个美妇的出现，的确是最有可能与红花瘟爆发相关的因素。”
段洁闻言一顿，接着抬头看向满村密布的晶尸：“所以，她也在这里面么？”
“不知道。”赵明远同样抬起头，看向远处那座院门，“但能确定的是，还有两份医案。”
伴着赵明远的话，所有人也都再度望向这座山村。
现在，医案的一、二、五，这三张已握在手里。
可以推测，有关红花瘟、美妇和黑枣沟陷落的更多信息，就在三与四之内。
而最有可能存放它们的地方，正是巡医跪着的那个院落，那里大概就是巡医的居所。
已经到这一步了，不可能再退缩了。
赵明远就此便要下令。
可他刚要开口，嘴却又是一僵，接着很不适应地硬生生转向李致。
虽然很难启齿，虽然至今都难以接受，但他决定继续自己的选择。
“李主任，请批准我和吴强进一步探索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