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赵明远略显尴尬的请示，李致接受起来倒没有一丝障碍。他点点头，又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头盔：
“时间上得计划好。”
赵明远清楚清明脂的状况已经变了，当即扫过每个人的头盔，在心里默默盘算。李致仍是浅蓝；若一直保持现有速率，盔内余量还能支撑1小时30分钟。他自己是正黄，余量45分钟。段洁、吴强为正黄偏橙，35分钟。魏远航为橙色，25分钟。此外，队伍还有6盒完整的清明脂。如果不再出意外，维持现有消耗速度，队伍必须在1小时内结束探索并开始返程。倘若黑枣沟在此之前发生“观测者坍缩”，那还得更早。
李致此时也完成了计算，只远远望着村子中央的枣树道：
“我的建议是，先用半小时左右搜一遍黑枣树以外的地方，尤其是巡医和端公的住所。
“最后，等我对巡医把能用手段都用过，确认能随时撤离，再接近枣树。
“否则万一引出更大的麻烦，我们连1个小时都保不住。”
“没问题，我也是这么想的。”赵明远同样看向村中央，“枣树很可能触及此地的根源；贸然探索既有引发意外的风险，也可能触发“观测者坍缩”，理应放到最后。我会等你的指令，再接近那里。”
“嗯，探索交给你们两个，我们三人负责处理巡医。”李致点头回应，“若出现过高风险的意外，一旦我确认无法解决，仍会直接撤离，不会管你们。”
“就该这样。”赵明远重重一点头。
计划定下，段洁把清明脂还给赵明远和吴强。二人快速整备，与李致、段洁对了个眼神，再次潜入村中。段洁望着两人的背影，脸上又浮起难言的担忧。
“别管他们。”李致冷着脸，“我们这边比他们紧急得多。你现在的精力必须全放在巡医身上；静脉注射去甲肾已经几分钟了，再量一次血压。”
“是！”
此时，魏远航的血检终于出了些结果。他一边摇着离心机，一边看着眼前整排试纸汇报：
“血糖正常，乳酸偏高，但还没到失控的程度。
“C反应蛋白很高，炎症反应明显。
“凝血时间延长，纤维蛋白原偏低。
“音石菌代谢物超出检查极限值太多，只能说是强阳性。”
“标准的感染晚期，随时会死。”李致瞥了眼段洁，“血压拉上来了？”
“没什么变化，外周静脉注射似乎很难流到心脏。”段洁看着巡医青紫的身体，“怀疑四肢晶体化导致外周静脉坏死，血流极度不畅。”
“那就打骨髓腔给药。”李致指着药箱，“直接穿肱骨近端，把去甲肾、甲泼尼龙混合高渗盐水一起加压推进去。升血压、做大脑血流灌注、免疫抑制一起上，手法激烈些，试试直接把他激醒。”
“是……”段洁虽有疑虑，仍立刻扑到药箱前备药，一边快速取出一袋袋药，一边问，“这样会不会太极端了？”
“要的就是极端。”李致回道，“再重申一遍我们的宗旨——放弃救治巡医，只用尽一切手段让他清醒，哪怕清醒1分钟后就死。”
“是！”段洁再无怀疑，开始快速配药。
不得不说，李致要她做的这些操作违背了太多指南与常理；若由她自己决断，绝不可能这么做。但或许正是一次次这样的决断，才让李致攻克了音石症。更让她发麻的是，李致的决断异常迅捷、彻底，几乎在听到报告的瞬间就完成了方案。这样的反馈速度已远超急症抢救，根本是战地前线才有的极端效率；她这个正牌TCCC都有些跟不上，甚至可以说，碾压了她见过的全部老师。短短几分钟带给她的冲击，超越了一切课本和演习。即便在段洁心中，早已把李致摆到极高的位置……他却好像还在更高的地方，只是自己的眼界根本看不到那么远。段洁一咬牙：不能掉链子，拿出全部水平跟上李主任！
然而她并不知道，李致脑子里其实在想另一个人。如果是虞静在这里，现在大概已经在穿刺了。这个念头只一带而过，他便又转头看向魏远航：“进一步显微观察血检还要多久？”
“湿片直接镜检最快10分钟，涂片染色怎么也要半小时。”魏远航满头大汗地摇着离心机，“我两个都会做，但这个急不得，每一步都必须做稳，不然就是白干。”
“嗯，别急，按最稳的步骤走。”李致点头，“这里我们先交流一下思维操控的病理。”
“好……”魏远航呆呆应了，满脸慌乱。认真的吗？我何德何能跟您老交流啊！
李致却不管这些，劈头盖脸说出自己的判断：
“依据我对音石症的诊疗经验，病理判断的第一步，是在主观上否定超自然力量。
“客观上，超自然力量当然有可能存在，只是我们要排除这个因素的影响，穿透这些看似超自然的现象，挖出医学和科学上实现这一切的可能路径。
“这是我们现阶段唯一的武器，唯一能做出的挣扎；就算结果是错的，也要走到底。
“所以，也请你放下对超自然力量的怀疑与恐惧，回到科学架构内，坚信一切现象都能找到科学解释。”
“……懂你意思。”魏远航稳了口气，“你这么说的话，已经找到思维操控可能的解释了？”
“有一些，但还需要综合你的意见，告诉我生物学上是否成立。”李致当即说出思路：
“在我现有的知识框架内，能想到3种思维操控方式。
“一，生化操控，也就是神经递质与化学信号篡改。
“就像真菌感染蚂蚁，感染晚期的音石菌在这个世界所谓异常能量的加持下，也会分泌一些神经递质或激素，消除宿主的恐惧与疼痛，并强制改变其行为模式。
“最终，晶尸们就像爬到高处散播菌子的蚂蚁，跪拜向枣树。”
魏远航连连点头：“这确实是最可能的方式。我们那边的音石症患者也感受不到音石带来的疼痛。”
李致接着说：
“然后是第二条路径，神经操控。
“通过音石刺入神经等方式侵入宿主中枢神经系统，利用各种物理压迫和电信号完成操控，同时阻断痛觉等信号。”
“啊！”魏远航瞪目惊道，“这么说的话，音石症晚期患者确实无一例外出现了神经压迫，这在周国栋、陈美欣和其他几位晚期患者身上都有体现。”
李致随即点头：
“第三，是精神操控。
“音石晶体通过不断震动发声，对患者进行精神或脑电波刺激，最终致其神经分裂、思维彻底混乱，沦为服从歌声的躯体。
“我承认这个有些偏魔法，但同样有成立的可能。”
“当然可能，而且我没觉得那么偏魔法。”魏远航使劲点头，“王兆丰不就是这样的病例？后面的晚期患者中同样有精神失常的，再配上这个邪门的世界、这个邪门的山村，这个路径走得通！”
“好，感谢你的意见。”李致回问，“除了这三条路径，你还有什么想法？”
魏远航原地沉思片刻，说道：“我还能想到“直接侵入”和“器官受体欺骗”两条路径。前者是晶石直接侵入脑体，相当于脑机接口插电极直接操纵；后者是通过改变宿主的视觉、听觉等感官，实现间接控制。”
“嗯……器官受体欺骗可以否了，达不到这种效果。”李致看着跪在急救台上的巡医，“直接侵入倒有可能，看来要做好大手术的准备了。嗯……不错，你弥补了一个我没想到的点。”
“……”魏远航只呆咽了口唾沫，根本不敢想李致都说大的手术得是怎样的存在。
李致也无意再让魏远航分心，摆了下手：“专注制片血检吧，后面的操作是我和段洁的事。”
“好，我有结果立刻吼。”
正说着，段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准备穿刺了，这样可以么？”
李致转头看去，只见段洁整个人已经压在巡医身上，左手死死钳住他的左肩，右手握着穿刺针，抵在巡医肩后的肱骨大结节上。
“可以。”李致看着巡医僵硬的肱骨头，“你没问题？”
“没问题！”段洁应声的同时面色一狠，整个人稍稍跃起，接着猛地一压，把全身重量都压在右臂上。
“咔”地一声，粗大针头直接没入。
段洁快速拔出针芯，接过李致递来的注射器扣上，随后双手叠压住推杆，按照李致所说，以一种她从未采用过的暴力方式，将混合液重重压入骨腔。
不得不说，李致对她这两下还是满意的，换自己来也不会做得更好。这么看的话，虞静虽然比段洁快，也比段洁细，却永远不可能有段洁这么生猛，在力量和意志上吃了些亏。有实战经验的TCCC果然还是有点东西，回头让叶子文搞一个来科里。
正思索间，巡医的身子突然一抖。肉眼可见地，他的后颈动脉猛地暴起一丝搏动。接着，整个人的身体也开始上下收缩，应是心脑受到了刺激。
李致想也不想便冲到巡医身前，再次掀开他的眼皮，拿起荧光棒拼力挥动。压尽了药的段洁也赶忙凑来，一脸兴奋地拿起赵明远先前写好的纸张，亮在巡医眼前。
然而，巡医的瞳孔却只是一抽，并未向上聚焦。身体的收缩也逐渐缓和，再次回归原本的起伏。段洁刚刚兴奋的表情也跟着一点点塌了下来。
李致倒是一脸平稳，只抽手道：“没什么可失望的，本来也没指望突然刺激能打破操控。再量一下血压。”
“是。”段洁赶忙再次给血压计打气。
李致晃了晃脖颈，双手交叠在一起活动起来。
段洁心气又是一提：“已经有应对思维操控的方案了么，李老师？呸……李主任。”
“不用非叫主任，随便怎么称呼我都行，只要不叫李哥就行。”李致说着舒了口气，蹲到药箱前，“刚刚说的几个思维操控路径，你听懂了么？”
段洁本来只是下意识叫出李老师，可经李致这么一提，突然有了一种强烈想叫李哥的欲望，努力克制许久才开口：
“都听懂了，李……老师。
“总共四条路径。
“通过化学分子实现生化操控。
“通过晶体刺入实现神经操控。
“通过音石震动实现精神操控。
“通过侵入大脑直接操控。”
“嗯，罗列出这些可能路径后，接下来只要逐一切断就好。”李致一边翻药一边说，“但要注意，切断顺序不能随意，必须从最安全、创伤最小的开始，一步步向上叠加，就像排除BUG一样。”
段洁闻言两眼一亮。这个原理确实简单直接。可换个医生在这里，却绝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确定这些，大概早被眼前的景象搞到思维混乱，实在很难把医学理论如此贯通下来。至少自己不可能。
这就是那个干翻了音石症的李哥么！
不觉间，一股浓烈的希望再次从段洁心底燃起。她自己的思维也开始延伸，急不可耐地问：“所以……最安全、创伤最小的路径切断，是通过给药尝试切断化学操控么？”
“当然。”李致说话的同时，取出两个小药袋走到急诊台前，“化学操控本来也是最有可能的路径。我们一直猜测音石菌的分泌物在阻断神经感受，只是医学伦理所限，无法在晚期患者身上做实验。”
话罢，他拿起针筒，重重凝望向巡医。
他从不祈祷，但这次真有了丝祈祷的念头。因为他知道，后面的每一步、对每条路径的切断，都只会越来越惨烈。是的，惨烈。即便以李致的心智耐力，也有些抵触如此极端的操作。当然，如有必要，他会做，不会有一丝犹豫。只是从人类最基本的同理心出发，他已不忍再让这位巡医承受更多折磨。
此刻，他无声地握着针筒，抽取药剂。心里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祈望一个结果。
但愿这能有效。
我的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