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致配置药液时，段洁自然也看见了那两个药袋标签。
纳洛酮和氟哌啶醇——若让她自己选，未必会立刻锁定这两样；可此刻真看到它们，却又觉得就该是它们。
纳洛酮属于阿片类受体拮抗剂，能挤占脑内受体上的异常化学递质。倘若音石阻断痛觉走的正是类似阿片样的通路，这药无疑可以立刻消掉这层影响。
氟哌啶醇则主要是精神科用药，可压制谵妄、幻觉等症状，其核心机制是阻断多巴胺受体，把人从被快感操纵的疯狂状态中拉出来。
两者合在一起，的确是最有可能切断生化操控的组合。
可这同时意味着，巡医很可能要重新感受到疼痛。
天知道那会是怎样的疼痛……
但没办法，只能这样。同为医生，他一定能够理解。
飞速思索间，眼前的血压计终于有了结果。
段洁立刻汇报道：“血压拉上来了，125/85，心率115左右。”
“好。”李致随即将针筒接到巡医后肩的穿刺针上。
段洁取来纱布，提前塞进巡医嘴里，以防他骤然感受到剧痛而尖叫。
二人对了个神色，李致转目盯住巡医颈动脉，拇指极轻地压下推管。
他生怕给巡医造成过度刺激，药下得很缓，一旦颈动脉出现剧烈搏动便立刻停手。
接下来半分钟，药物就这么极缓地推入……
巡医却始终没有反应。
李致于是加大药量，一次性推入四分之一管药液。
哒。
巡医的手指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段洁猛地抬头：“李老师！”
李致忙放下针筒，绕到前面掀开巡医的眼皮。
瞳孔在收缩……
应该是成功刺激到了。
可就在李致满眼期待之际，巡医的眼体又沉了回去。
接下来半分钟，再无任何反应。
段洁不禁有些急，怀疑药是不是装错了。
这明明是剥夺镇痛、关停幻觉的强效混合剂，又是骨髓腔直接注射，接近脑死亡的人都该挣扎一下……
李致却已再次按下针筒，开始连续推注，只用了十几秒便将药液尽数推入；随后他又来到巡医身前，掀开眼皮，默默等待反应。
可是没有，依旧什么都没有，连先前的瞳孔收缩也不见了。
无声观察两分钟后，李致只好叹息起身。
看来这些药只是单纯刺激了一下大脑，并没有干扰到晶体对巡医的操纵。
“所以不是生化操控吗？”段洁一脸惋惜地问。
“还没法这么说，现在只能否定“大脑受体侵占”这个途径。”李致说着看向地上的应急救物资，“如果是在ICU，还可以试试别的方法，CRRT、换血之类；但以现在的条件，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段洁却看向医疗包：“我们带了800毫升全血，要不要试试输血抵消？”
“杯水车薪，2000毫升以上才能有点效果。”
“哎，早知道是这个情况……多备些就好了……”段洁恨恨道，“都怪事情来得太急……”
“这种时候就别想没用的事了。”李致抬手一挥，“升压药已经在失效，先把血压拉回来，做去甲肾持续滴注。”
“是。”段洁立刻取来输液袋，接上穿刺针。
李致刚要提醒她骨穿通路阻力大、得想想办法，便见段洁已经抓来血压计袖带套到输液袋上，做起临时加压。
这让李致宽心不少，至少在应急处理方面够用了。
李致也回到药箱前，找出一个手指大小的玻璃瓶，又选了一柄长穿刺针，扣上小针筒开始抽取。
正在输液的段洁心下暗暗一绷。
不用看标签她也知道，那是无水乙醇。
带上它主要是为了紧急处理出血性囊肿——它可以直接破坏血管内皮，引起纤维化闭塞，实现紧急止血。
简而言之，这东西的作用就是快速毁掉一块人体组织，令其变成死去的硬物。
那么，在这个时候，用这种长度的穿刺针……
也只能是为了那个了。
段洁调着输液袋滴速，沉声道：“第二个要切断的途径……是听觉么，李老师？”
“嗯，只能是这个顺序了。”李致将瓶中溶液抽尽，捏着针管走到急救台前：
“我的第一个异常病患者，曾要求做变聋手术。
“我当时就在考虑，怎样才是最快的。
“很容易就想到，可以用无水乙醇直接烧毁耳蜗和前庭。
“拜他所赐，现在一秒也不用考虑了。”
“……”段洁闻言只能暗暗一叹，再看向眼前跪拜的巡医，心下更是五味杂陈。
这种程度的操作，才只是第二步……
难以想象后面会是什么。
求求你了，巡医老先生……就在这一步醒过来吧。
此时李致却没有半分犹豫，只是像做普通手术那样，左手捏住巡医耳廓，稍稍向后上方拉拽，将外耳扯直；接着右手将长针头顺着耳孔匀速平稳地探了进去。
段洁本以为自己心意已决，做出什么都可以，看到什么都不会慌乱；却不想真见到这一幕时，还是打了个寒颤，好似自己的耳孔也钻进了什么，又痒又痛。
更触动她的，是李致此时的稳定。
她当然确信，这个操作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是现在必须迈出的一步。
但身为一个人，真的很难毫无波澜、毫无负担地做出这个操作。
段洁见过技术好的，见过理论强的，也见过临危不乱的。
可把这一切综合在一起，在每个能看到的维度都强度拉满的人，她实在难以想象还能有第二个。
但实际上，此刻李致的内心，并没有他的动作那么干净。
他知道，自己正在跨过伦理的边界，那个在非洲大区都不曾突破的边界。
只要目的足够重要，手段是否可以没有底线？
他不止一次思考过这个问题。
而现在，终于要直面它了。
哒。
针尖传来一股微弱的、带有回弹的阻力。
这让李致感受到一种生命的韧性——即便细若游丝，却比他经历过的任何手术、任何场面都更加沉重。
但就在下一刻，在真正面临抉择的这一刻，他于须臾间有了答案。
想通这一点的方式很简单。
他假设跪在这里的是自己。
能接受这件事么？
当然，毫无疑问。
甚至会睁开眼骂：你这个废物在犹豫什么？
是的，不需要什么复杂思考，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如果这是我自己的耳朵，
那我现在只会刺得更狠。
这就是答案。
想至此，李致思维一片清明。
这道坎终于跨过去了。
今后，伦理这个虚构的概念再也休想困束我。
他就此将针向内一送。
啵。
极微小的突破感顺着针筒传到指尖。
他一往无前，直将针尖刺入中耳鼓室，拇指压下，推入一半药量。
哆哆哆——
巡医右侧面部瞬间开始抽搐痉挛，带着小半个身体都隐隐抖动。
虽然他的大脑感受不到痛觉，细胞和肌肉却依旧会发出哀嚎。
李致未做停留，用更短的时间完成了另一侧的听觉摧毁；随后丢下注射器，回到巡医身前，再次掀开他的眼皮，抓起荧光棒在他眼前疯狂挥舞。
你已经再也听不到了。
这样，会好些么？
5秒过去，巡医的震颤愈发激烈。
10秒，好像闻到了乙醇灼烧的气味。
30秒，痉挛开始变缓，似乎听到了从耳蜗内传来的、组织被腐蚀的怪响。
60秒，一切开始归于平淡。
120秒，巡医依旧微微震颤着，匍匐着。
他的眼体除了被荧光稍微刺激，再无一丝主动变化。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此刻，李致终于放下巡医的眼皮，也扔下荧光棒，接着面无表情地走向药箱。
“听觉途径，已切断。
“下面，开始切断神经途径。”
呆看了许久的段洁这才一个哆嗦，意识到连声波操控这个方式也已经排除完毕。
李老师的决断这么快么……
这可是刚刚让一个人变聋了啊，一点整理情绪的时间都不需要么？
李致却比段洁想的还要快。就在她愣神的功夫，他已经提出一整盒无水乙醇，再次走向手术台。
看到这种剂量的无水乙醇，段洁整个人都抖了起来，她已经想到接下来要做什么。
“要……要不要再等等？”她咽了口唾沫，有些不敢直视李致，只盯着巡医道，“也许从音石操控中解脱还需要一些时间呢？”
“等待的收益是什么？”李致换了一个大号针筒，开始抽取第一瓶乙醇。
“或许能……减少对巡医造成的损伤？”
“为了这个收益，我们可能耽误很多时间，而且巡医本就是不可能救活的了。”李致说话间已将第一瓶抽尽，“告诉我，在我们的目的面前，这值得吗？”
“……”段洁低下头，“不值一提。”
“那就继续。”李致将针头插进第二瓶。
“是……”段洁两眼再次泛红。
李致想说“不要上情绪”，“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但这次，他终究没说出口。
刚刚连自己都有所停滞，何况是她。
李致就此一叹：
“你不需要有负担，一切都是我决定的，我指挥的，我操作的。
“你没有任何问题，无论是能力上，还是道德上，你都没有任何问题，比我预想得出色得多。
“接下来，给你30秒调整情绪，然后听我的方案。”
“不用……”段洁狠狠吸了吸鼻子，抬头道，“我只是……只是想说，李老师，你不用这么全压在自己身上。这是我们一起做的，有我一份！也有把指挥权交到你手里的赵队一份！选择你是我们的决定，所做的一切也是我们所有人的责任。”
“说得好！”旁边正在涂片的魏远航也红着眼睛吼了一嗓子，“也有我！”
“哪来这么多废话。”李致摇着头抽起第三瓶溶液，“既然情绪没问题，我开始说方案了。”
“李老师请说！”
李致此时也顺过这口气，像介绍一次普通手术般展开方案：
“接下来，我会在巡医的颈椎打入无水乙醇，烧毁通向大脑的神经通路。
“这样，颈部以下的晶体再怎么刺入神经，都跟他的大脑没关系了。”
“李老师……”段洁忍不住打断，“局部神经麻醉不行吗？”
“我想过了，但麻醉的局限性还是太大。”李致难得清晰地解释道：
“这牵扯到药理学，你不懂也正常。
“我们手头麻药的机制，是通过封堵神经细胞膜上的钠离子通道来阻断信号传导。
“但我们面对的是异常病，音石晶体产生的信号可能根本不依赖钠离子通道，直接拿神经纤维当导线也说不准。
“如果是科研实验，我们当然可以一步步来；但现在没那个时间，必须一步到位，直接摧毁神经通路。
“这个原理，魏远航应该也了解。”
正在做血液切片的魏远航一愣。
啊？我吗？
这特么纯药理学了，您老可真是高看了我啊。
段洁也听愣了，心里有一百个问题想问李致。
但现在不是时候，等出去再说。
还有，这一切都要全部记下来，写成实例报告，足够震撼整个TCCC圈了！
想至此，段洁的疑虑一扫而空，振奋点头道：“明白了，李老师请继续。”
李致这才又看向巡医：
“切断神经虽然彻底，代价却也显而易见。
“高位截瘫就不说了，最致命的是，控制呼吸的神经会被一并烧毁，巡医将失去自主呼吸能力。
“另外，无水乙醇比重小于人体脊髓液，椎管注射后会向上流动，损伤脑干。
“所以操作前，我们需要做两件事。
“首先，尽可能垫高巡医下半身，让他头低脚高，保证乙醇不会流向大脑。
“垫好后，还要用牵引绳把他的身体绑好，避免全身瘫痪后身体掉下去。这件事你现在就可以开始做。”
“是！”段洁全身一振，四下收集一切能垫高身体的东西，一边拿一边问，“另一件事，就是插管了对吧？”
“嗯。”李致一面抽药一面说：
“后面的时间，直到巡医死前，我们都要用手动气囊维持他的呼吸。
“直接采用面罩注气太消耗体力，而且捂着面罩巡医也说不出话，所以要在喉结下方手术建立气道。这个等会儿我来做。”
“可是……”段洁疑惑道，“做气道的话，气流完全不经声带，巡医依旧无法说话吧？”
“出气时堵住排气孔就好了。”李致比划道，“那样出气的气流会往上走，通过声带和嘴排出。”
“还有这种操作……”段洁搬着一堆杂物垫起巡医的身体，“李老师这些经验到底是从哪里积累的啊？我上过几个月前线都做不出来……”
“出去以后告诉你。”
“好！”
接下来几分钟，二人再无任何对话。
段洁的身体素质当真优秀，片刻便搬来一堆石头之类的杂物，将巡医下身垫高，并利索地绑在急救台上。
李致也手起刀落完成气道切开，接好气囊。
确认一切完毕后，段洁接手气囊开始手动供氧；李致则再次拿起那根细长针管，摸着颈椎间隙，一举刺入。
这一次，再不需要任何犹豫。
拇指发力，整管推入。
此时的李致好像看到了音石菌，看到了那个封箱状的结构，正在肆意膨胀、收缩，正嘲弄着他的屡次失败。
他却并不介意，思维反而更加狂放地扩张。
失败？
这才刚刚开始。
来吧，来吧。
有多少条路，我就断多少条路。
只要这颗脑子还活着，
我就有办法让他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