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致缓缓推注，整管无水乙醇尽数注入巡医椎管。
里面是什么情况，他看不见；但他能想象，无水乙醇正挤占原有的髓液，飞速腐蚀所及之处。
主神经正在坏死。
他也再没有回头路。
也就在李致刚刚拔出针筒的同时——
咔。
巡医的肢体猛地绷紧，随即剧烈痉挛、抽搐；不止一处晶体刺破皮肤，脊髓和颈椎更刺出一整排。
晶刺尖端淌着浓稠血水，密密麻麻，如同蜥蜴的棘刺。
可很快，巡医绷紧的身体又像突然被抽掉了骨头，整个瘫软下去，从极端的爆裂瞬间归于极端的平静，犹如一具突然被枭首的尸体。
段洁猛地捏起气囊，硬生生将瘫下去的躯体撑了起来。
随着气流进出，这具本该就此死亡的躯体再次起伏！
也就在躯体第二次出气的同时——
“呜——”
巡医那干涸许久的声带终于震颤出声！
此时李致已扔掉针管，冲回巡医身前。
睁眼了！
这一次不用掀眼皮——他自己睁眼了！
李致终于看到：巡医那无神的双眼此刻已然暴突，眼内血管将整个眼球充得血红。
“堵好排气口！”李致沉声下令。
“在堵了！每次排气都在堵！”段洁近乎尖叫地答道。
此时她早已克制不住，泪眼充盈；这一幕的震撼，超过了她此前经历的所有生离死别。
甚至也超过了李致。
即便是李致，动作也有些变形；他抓了两次才抓起赵明远写下的纸张，不敢太用力，只轻轻怼到巡医眼前。
【红花瘟怎么治？】
这是眼下最重要的问题。
如果是你，一定能理解；如果是你，一定会回答！
眼前的巡医的确看到了，瞪着血红双眼看了足足三秒。
接着，他开始挣扎，扭动头部，试着要说些什么。
但呼吸气流已完全不受他控制；他努力适应了很久，才终于伴着嘶嘶黏腻的出气声，吐出第一段话——
“口呜呜啊……装红花……”
李致眼里的亮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几秒后，伴着又一口出气，巡医终于说出第二段话——
“杏儿咿咿……飞红呀……”
与此同时，巡医的头部挣扎得更加剧烈，眼神里涌出恐慌与狂躁，面部扭曲到极限，拼命想要发声的下颌发出咔咔声响。
他的眼球拼命偏移，好像要绕过李致看向某处。
李致僵硬地放下纸张，让开身体。
“不呜呜兹……不是疹……”
伴着这声啼唱，巡医终于又看到了远方的枣树。
他挣扎的头部这才回稳，口中的吟唱也渐渐熄了。
只是眼睛不再闭合，只远远望着枣树，好似唯有这样才能心安。
李致换了张纸，拦到他眼前。
【黑枣树有什么？】
巡医却又暴躁起来，拼命想移开这纸张，嘴里也再次想要吟唱什么。
李致只好移开纸，让巡医再度平静下来。
接着便是沉默，漫长的沉默。
只听得见气囊打气的声响，以及段洁极力克制的抽泣。
李致则已从打击中抽离，飞速串联起至今所知的一切。
结论很显然：巡医失去了对身体的感知，变得茫然无措；只有用眼睛确定地看向枣树，他才能稳定下来，对其他信息毫无兴趣。
这当然意味着失败——神经阻断这条路也失败了，音石菌对巡医的操控仍在继续。
但没关系，依然没关系。
既然又一条途径被排除，接下来就只剩最后的可能。
想到这里，李致猛地上前一步，提起手术工具箱，凝向巡医呆望枣树的头颅。
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锯刀，徒手开颅。
不知我能否做到。
段洁自然也猜到了他的下一步，哽咽道：“这个……还是再等等吧，李老师……做这个……大概率巡医是扛不住的……我们还有时间，应该收集更多信息的……”
李致下意识想反驳，话到嘴边却止住了。
少见地，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这次，段洁是对的。
在毫无电气设备的情境下，强行开颅是他自己也毫无把握的操作，极有可能直接结束巡医的生命。
还有时间，村里也还有两份医案；现在还没到最后一搏的时候。
综合更多信息，最后再下决断，才是理智的选择。
想到这里，李致终于缓过这口气，暂且放下工具箱：“是我上情绪了，谢谢指正。”
段洁反倒被李致的姿态吓到，一边捏着气囊一边抽噎道：“我只是想说……做成这样已经是非常丰厚的成果了，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做到这一步，李老师！”
李致没有回话，只看向远处仍在蹑步探索的赵明远和吴强，随后又看了眼手表。
距离上次统计清明脂已过去20分钟；现在消耗还算平稳。保持这个状态，最多还能等20分钟收集资料并确定方案，最后留20分钟进行最终操作。
正谋划间，魏远航的叫声传来。
“卧槽！”
转身看去，魏远航正对着显微镜观察湿片，边看边惊叫：
“菌丝？真菌吗？怎么可能是真菌？”
李致神色一亮，忙上前推开魏远航，将面罩紧贴到显微镜前。
果然，正如魏远航所说，与常规血液相比，眼前血液中充斥着不少细丝状结构，并带有分枝。
这完全就是真菌增殖期的菌丝了……
可音石菌明明是细菌，再晚期、再密集也不可能变成这样。
这样的情况在此前研究中从未出现过。
但……这是好事！
在眼前看似死局的情况下，这些异常现象反而是最大的好事。
正因现象异常，才更有可能关联到病理本质！
只是，如此景象也完全超出李致对生物学的理解；他忙让出实验台，请魏远航继续观察。
魏远航一刻不敢停，紧盯着镜口，一边挪动调焦一边感叹：
“这大概是……音石症晚期特有的变异了……”
“细菌浓密到一定程度……体现出真菌的特征？”
“这说得通？”李致问。
“可以说得通……”魏远航连声道，“现实里也有实例，比如大肠杆菌和霍乱弧菌在面临抗生素或免疫压力时，确实会发生丝状化以求生存……所以这里是不是可以猜测，就是这些东西操控了大脑？”
李致当即否定：“这个形态大小，不可能突破血脑屏障。”
“那有没有可能，血脑屏障已经被这些菌丝摧毁了？”魏远航反问。
李致再次否定：“那早就会脑水肿、脑疝、意识丧失了；他刚才就不可能再做出下担架跪下去的动作。”
“可这里是异常的世界啊，李主任。”魏远航咽了口唾沫道，“异常能力、污染什么的，可以促成很多邪门事情，你是不是不要太坚持这些细节……”
李致却声色一沉：“病理判断的第一步，就是主观上否定超自然力量。不要让我说第三次。”
“……”魏远航猛地一颤，比刚才见到晶尸起身时颤得还厉害。
他也曾听闻李致在手术室的作风：一旦谁出现情绪性错误，连全国神外金刀都照样训……
现在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此时，魏远航不禁想起之前看过的李致对王兆丰的诊疗资料。
当时的情况与现在其实很类似。
正常人都放弃抵抗、往精神病方面归因的时候，只有李致坚持寻找发声路径，这才一步步排除，最终撬出那个牙体。
无论多么邪门，无论多么窘迫，这个人都坚持他的理性……
或许这就是他最牛逼的地方。
如此思索间，魏远航也从震惊中稳了回来，强行刨除“异常力量”这个最容易归因、可以草率解释一切的路径，硬着头皮用自己所知的科学理性继续往下挖：
“这么说的话，这些菌丝的问题，不只是无法穿越血脑屏障这一点……”
“血液中有这些东西，人已经不可能活着了吧？”
“对，这也是我的第一反应。”李致这才稍稍满意地回道，“这些絮状物很快会堵死肺毛细血管，引发肺栓塞和窒息；其他器官也会先后堵塞衰竭。”
“那这不就是悖论了？”魏远航呆声道，“理论上菌丝不可能存在于血液里，可观察到的菌丝又确实存在于血液里……”
“你怎么和企鹅女一样？”
“啊？”魏远航一愣，这才想到，在对王兆丰诊疗的过程中，林小薇确实发出过相似感慨。
遭了，我成企鹅了！
赶紧想想，当时李致说的是什么来着……
好像是……
如果结论是矛盾的，那就只能是命题错了。
可……
“命题是什么啊？”魏远航呆愣问道。
可刚问出口，他就反应过来。
林小薇当时好像也是这么问的。
完了，真成企鹅了！
这么看，真不能怪人家林小薇。
和李致在一起，只要思维比他慢，就会自动企鹅化啊。
不过李致对魏远航到底温柔些，只微点着头道：
“这次不是命题的问题，问题出在一条我们都会下意识遵循的基础假设——
“巡医身体里流的血，和你离心出来的血，是同样的血。”
魏远航闻言先是一顿，接着突然一震，直接喊出一句“卧槽！”
妙啊！
李致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既然菌丝不可能在巡医体内，那就只能是在抽血后的十几分钟里才出现的！
也许是离心时出现的，也许是温度改变或停止流动后才凝结的；总之，有多种可能导致这样的结果。
只要想通这一点，眼前一切就都能解释了。
再不用拿异常力量牵强附会，只用自己信奉了三十几年的科学，就能毫无争议地解释。
先前，魏远航还只是佩服李致的职称和医学造诣；现在看来，这个人最牛逼的地方，是思维回路和硬到发亮的科学立场。
事已至此，魏远航已经彻底王兆丰化，嘴里只剩最能抒发此刻心情的两个字。
“牛逼。”他狠狠点头，“我现在也信了，你就是最牛逼的医生。”
李致却反骂回去：“别说废话，叫你来是用你脑子的。”
“是是是……”魏远航赶忙拼力动脑，“如果是这样……那么这些像菌丝的东西，原本可能是某种能透过血脑屏障的东西，只在离开身体后才会改变形态。”
“重要的是它原本是什么结构、是什么东西。”李致敲了敲操作台，“确定这个，我才有可能处理它。”
“这就只能等那个了。”魏远航说着，看向一旁台子上正在晾干的血液涂片。
李致自然也看了过去。
与刚才观察的全血湿片相比，那个染色片将经历甲醇固定和核心染色，能进一步看清这些菌丝的来源本质与内部结构。
而这些信息，正是现阶段最有可能接近操控本质的线索。
“还要多久？”李致当即问。
“十几分钟吧。”魏远航说着拿起一个本子朝样片扇风，“晾干以后还要上甲醇、染色浸洗、二次吸干和油镜调节什么的……咱们就这一次机会，每一步都得做透，不敢冒险。”
“按你的节奏来。”李致重重点头。
这些事他也会做，但的确不可能比这种老生物狗做得更好、更稳。
正说着。
“医……医案……”
吴强粗喘的声音突然传来；李致这才发现，他已不声不响跑回来，手里抓着三张发黄的纸。
“三页……这份比之前加起来还多！”吴强振奋又惶恐地看向李致，“枣树、思维控制，都有！已经不枉此行了，李主任！还有那个美妇……美妇才是最麻烦的，这件事必须通知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