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收血玉蝉。
李致毫不犹豫地下达了这个意念。
那枚跳动的血玉蝉像是被骤然加热、溶解，旋即化为血液般的艳红液体，隔着手套渗入他的掌心。
这一幕再度打破了他的认知。
此地的物理规则与空间形态果然不同于地球；他也渐渐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在古东洲时间完成吸收”，又为什么有些东西带出去便会失效。
来不及多想，一股温热已从掌心传来，紧接着化作难捱的痒，顺着血流向全身蔓延，像伤口愈合时的感觉。
几吸之间，那感觉便灌透全身筋肉，直涌入大脑。
一阵短暂的恍神后，感觉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对力量的掌控感，以及由内而外的自信。
这并非意志的提升，纯粹是个体细胞逐一强化后反馈给意识的自信。
好比大力士看重物，与小孩看重物，完全是两种感觉。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副作用：大脑的“血气感”。
大概是全身供血能力飞升，李致的大脑竟也像换了次油一般；同样的心率与血压，提供的营养与能量却完全上了一个台阶。
像在呼吸纯氧。
这种体能飞升的快感令李致异常享受。他从未想过，单纯生物性的提升也能让人这么爽——就像一个从不运动的人，突然跃迁到系统训练五年后的状态。
与此同时，面板同步更新。
【已获得异常体征：赤髓】
【体质强度：7→9】
李致起身，甩了甩空空的手掌和身上的晶体碎块，又重重攥了下拳。
很好，唯一的短板也跟上来了。
可以做更极致、更长久的手术操作了。
更关键的是，若有机会再来——
他一个人就够了。
再不需要那些外行队友。
……
林间。
“嘶嘶嘶嘶——”
段洁在赵明远身后托着吴强，快步向外撤离。
傍晚的阳光透过渐稀的雾气照来，眼前的一切越来越清晰，甚至能望见远处那盆已经凋零的枯枝。
“问祟枝！”段洁喊道，“要出去了，赵队！！”
赵明远没有回话，只闷头前行。
可段洁能感到，他的步子正在变缓、变重。
她忙上前：“吴强给我，我来！”
“不……不是体能的事……”赵明远步子猛地一僵，有些挣扎地望着远处的问祟枝，“我好像……越往外走……越难受……喘不上气的那种难受……”
段洁一脸茫然，紧跟着打了个哆嗦，想说什么，却又不忍说。
“又在搞什么？”李致质问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回头看去，他背着沉重的大体背包，却依旧健步如飞，步伐比进去时还轻快。
赵明远呆呆迎向李致：
“李主任，没猜错的话……
“我好像……
“被……
“心智改造了。”
李致眉色一抖，快步上前检视赵明远的状态。
看起来没有明显变化，脸色却确实沉了些，有点像肝肾病患者。
算算时间，他在无清明脂状态下承受异常污染已超过十分钟；这样的耐力，早让李致觉得怪异。
李致忙问：“描述一下，从清明脂耗尽开始，都有什么感觉。”
“就是……脑袋发沉，会有奇怪的欲望……”赵明远恍惚回忆，“大概在晶怪咬到段洁的时候，好像断片了；直到你提醒，我才恢复神志。之后就突然感觉没什么了，只是越往外走越难受……就像之前往里走时那种难受……”
赵明远说着，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退缩，像在躲避雾外的世界。
“这种情况有先例吗？”李致又问。
赵明远摇头：“之前遭受重度污染的人，要么像吴强这样失控，要么失去人类思维，变成更本能的东西……像我这么清醒的，还是第一个……”
听到这里，李致的神色也复杂起来：
“只能理解为，过度污染导致你突变到了能适应古东洲世界的程度。
“相反，地球对你来说，反倒成了异常。”
“……”赵明远并未因这番解释感到意外。实际上，他早有了这个判断，却仍有些愧疚地看着李致：
“对不起，我知道不该救吴强……
“其实在之前的行动中，三队的前任队长也陷入过类似吴强的困境……
“我当时的选择，是保住清明脂，尽快撤离。
“这个决策是正确的，我也得到了肯定。
“可之后，我经常会想起那一幕，想起队长临别时的表情。
“他很满意我做出了正确的事。
“可我……却总在想……
“也许只有当我真正回身走远的时候……
“队长才敢露出遗憾和畏惧……
“可我不敢回头……
“我怕看到这个表情……”
赵明远越说越痴，最后不禁看向身后的黑枣沟。
“错就是错，我懒得听这些。”李致一摆手，“你有两条路：一是强行出去。你的体感或许只是暂时症状，其实你并没有什么不一样，出去也依然能活。二是……”
“我选二。”赵明远痴痴望着迷雾中的村口，替李致说出了后面的话，“回到黑枣沟，和村子一起回归古东洲世界。他们来了个妖妇，我们也该去个人了。”
李致看着他的样子，终是稍感宽慰，甚至生出那么一点点嫉妒。
“我们终于同步了一次。”李致叹道。
“就是有点晚了。”赵明远也叹。
李致随即让开归路：“去吧，代表我们深入古东洲世界，为未来的交流打下基础。期待我们能再度相遇。”
“必不辱使命。”赵明远肃然行礼，随后将晕厥的吴强交到段洁背上，又重重拍了拍段洁的肩膀，“出去以后好好交代事实、接受处理，也替我送上检讨。”
段洁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能不停点头。
李致摘下步枪塞给赵明远：“多点火力总是对的。回村也把武器都收集好。”
“嗯。”赵明远痛快一应，挂上步枪，回问，“还有什么要嘱咐的么？”
李致稍思，答道：“先别想着什么大目标，活下去最重要。我不建议太早表明身份。当然，具体情况全看你自己的决策。”
“收到。”
话罢，赵明远纵身回行，再不回头。
李致却突然又想到什么，远远喊道：“留个暗号，氢氦锂铍硼。”
赵明远愣了一下，很快背身抬手一笑：“碳氮氧氟氖。”
话罢，他摘掉头盔，大口呼吸着令他舒适的空气，满眼憧憬地阔步向前。
如果我变成了这样……
那么你……队长……
你可能也还活在那里，对吧？
放心，这边还有真正强悍的后辈，他们比我们更有资格继续使命。
而我，其实一直都没走。
这就来找你了，队长。
……
山中营地，隔离带前。叶子文和营地人员已换好隔离服，摆好担架，随时准备迎接一切结果。
魏远航回来后不久便出现观测者坍塌；到现在已过去二十分钟，却再无一人返回。每个人脸上都像蒙了一层阴霾。
叶子文更是已经开始后悔。
果然还是不该让李致来这里，当时就该狠一点拒绝。
别的人都好说，包括自己也可以随便牺牲。
唯独李致——如果他不在了，那无疑相当于整个异常病理科被抽去了灵魂，这个位置谁也补不上。
只要这次能安全出来，绝不能让他再去了；他再怎么闹，也不能让他去了……
正当叶子文掌心都捏出汗时——
“嘶嘶。”
远处传来枝叶的声响。
“来了！！来了！！”一个营地人员当即一呼。
叶子文忙定睛看去。
果然，一个轻快的身影从林中冒了出来，像个留有余力的登山客。
！！！
叶子文瞬间一喜。
好好好，不愧是你啊，身上连个划痕都没有！
可很快，她的表情便是一僵。
与李致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穿着战术背心、一脸苦痛、小臂淌着血口的段洁。
被异常生物直接袭击了么？
防护服呢？
疯了么？！
接着，她看到挂在段洁背上的吴强，苦痛更甚，一眼难言。
此时，李致已当先走到隔离带前，回手指了指身后的二人：
“吴强，闭合性颅脑震伤，怀疑伴有脑实质损伤，听骨链粉碎。
“同时，眼球创伤性脱位；在体征稳定前，不要还纳和牵拉。
“应急处理后送ICU，可以通知神外的人先去了。”
几人当即抬起担架迎向二人。
叶子文这才上下打量李致，见他没受伤，才问：“赵明远？”
“魏远航？”李致却反问。
“他已经做完消杀了，正在营帐内隔离。”
李致这才松了口气，摘下背包：“闷死了。消杀舱在哪？我要快点洗澡。”
“你先说清楚，赵明远呢？”
“我懒得讲，反正回不来了。别的问段洁。”
叶子文还未回话，旁边的几个后备队员便红了眼。
“赵队……难道是为了保护你……牺牲了……”
“李主任……是不是要注意下你的态度？！”
“赵队和吴强把风险都担了……你怎么能这样……”
“哪儿来的这么多外行？”李致无趣地扫了几人一眼，“你们的选拔标准果然有问题。不会选，我帮你们选。”
几人登时一怒，满眼悲愤。
还好段洁及时跑来，拦到李致身前，瞪着眼睛，用力对几人说道：
“赵队……没牺牲……
“是我们自己违背了原则……本来都会死在里面的……
“还好本已经撤离的李老师回来救了我们……
“其他任务也是……
“李老师……全程都在……指导我们……
“快……快道歉……”
几人一脸不可思议，可看她两眼发红，认真得不像作假。
他们正要向李致道歉，却见李致根本无意理会，只与叶子文道：
“我是认真的，这批人真的不行。
“想要有更大进展，避免更多毫无意义的牺牲和浪费，必须换一套标准。
“把这个意见传达给最大的老板。他不会选，我可以教他。”
看着李致如此诚恳的神色，几人再也怒不起来，反倒各自低下头，像被打击到了。
“你先去消杀吧。”叶子文赶紧指向消杀舱，生怕李致把后备队员心态搞崩。
随后安排段洁急救，叶子文才终于喘过这口气，提了提胸口的对讲器：
“通知总指挥，任务目标全部完成。
“不……
“超额完成。
“除原本目标外，额外获得古东洲人大体样本、异常物黑枣枝，以及大量古东洲世界信息。
“另外……
“有人好像对我们选人的标准……有很大的意见……”
……
晚十点，单独隔离方舱内。
经历一系列口述和问询，清洁完毕、饱餐过后的李致终于可以放松下来。
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似乎稍稍壮实、已有一层薄肌的身体，他便躺到床上，划开专门配给他的平板电脑。
根据规定，他还要隔离三天才能出去；他也刚好用这段时间扫读这几周的论文和成果，给脑子里的知识库做一下例行维护。
要知道，临床指南永远是落后的；只有那些保持随时学习、不断推翻旧有知识、尝试全新思路的医生，才是真的内行。
这同时也是李致最钟爱的娱乐活动。平日总是工作太满或精力跟不上，现在有了大块时间，外加气血加持，可以难得一口气闭关爽学三天。
可就在他渐入佳境、脑子越来越热时，手上的平板突然传出消息。
【您即将列席异常区域探索总结会】
什么破玩意，划走。
然而，平板系统也是定制的，这条消息根本划不走。几秒后，屏幕突然切入一个远程语音会议室，里面传来叶子文总结发言的声音：
“综上，EPI-3C-022，黑枣沟探索已圆满完成。已知成果如下：
“成果一：与古东洲世界人类第一次产生联系。虽然只有几分钟，但结合医案，我们对古东洲世界的了解已有了突破性进展。
“相关信息还在深入研究。可以初步确定的是，古东洲世界与我们语言文化相近，只是历史阶段处于明朝前后。
“但由于那个世界存在超自然异常力量，奇诡氛围十分猖獗，异常病也极为普遍，因此发展出了一套古朴却又强大的医疗系统。
“我们相信，在这套系统中，吕方并不是个例，他的价值观很可能是普遍的。
“成果二：从吕方口中，我们得知了红花瘟的解法，即——
“【采矾藤之根，以掩炉之法做药，喂服枯霜二钱。】
“【不日，便可绝其薪柴，止那血火。】
“不过，在我们的世界中，并不存在严格意义上的矾藤；最接近的应为矾根属植物，原产于北美，目前主要作为园艺观叶植物种植。
“其根部组织富含单宁，服用会产生收敛感；北美原住民对其有过药用历史。
“但其可靠性低、副作用大，现代医学早已将其淘汰。
“不过这只是初步结论，后续我们会继续深入研究。
“成果三：古东洲人类大体、枣树枝等。
“这些正在送往异常研究所途中，完成相关解析还需几天。
“成果四：疑似有古东洲世界的异常人类“美妇”潜入了我们的世界。
“这个信息还无法确认，追溯调查也十分困难。我们正在尝试以冀北市为中心，以“无证件人员”为突破口进行筛查。
“如果歌声预言的能力真的存在，那她极有可能就是红花瘟的祸根。
“成果五：这是最不确定的成果，但或许也是影响最深远的成果——
“原三队队长赵明远，已远赴古东洲。
“18时25分左右，随着灰雾彻底消散，我们与黑枣沟的交遇期结束。
“经反复探查，该区域内再无任何异状，已回归为原本的山林。
“因此基本可以确认，赵明远也随着黑枣沟回到了古东洲。
“同时，从已知情况来看，过量的异常污染极大概率引发了某种突变，让他可以适应古东洲世界的环境，并可以长期生存于此。
“以下是他最后收到的任务——
“代表我们深入古东洲世界，为未来的交流打下基础，期待我们能再度相遇。
“愿赵明远早日功捷归来，期待我们能再度相遇。”
叶子文说到这里，暂且止住话语，好像也在给所有人祝愿的时间。
虽然“功捷归来”怎么想都过于美好，近乎幻想，但这件事本身就给了人无尽的幻想空间。
算算时间，那边也是晚上了。
赵明远遇到巡医的同僚了吗？
他会选择隐藏自己、暗中行事，还是直接交流、声明来意？
他会遍历世间、搜罗信息，还是直面高层、使出外域？
完全无法想象，完全不知道结果。
但那一定是个壮美的故事。
期待我们能再度相遇，赵明远。
留白足够后，叶子文才再度开口：
“李致、魏远航和段洁也都列席会议了。
“接下来，是相关人员的表彰和批评。
“首先……”
“这个我来吧。”一个听上去就很刚稳的男声突然打断叶子文，朗然道：
“晚上好，李主任，魏教授。
“我是高伟，异常病联防联控委员会主任，兼异常区域调查总指挥。
“这次的队伍是我定的，三队的人也是我选的。
“出了问题，也该由我向李主任请罪。”
会议室瞬间一片沉默。
虽然没有任何声音，但李致好像已经听到了全体“呲呲”爆鸡皮疙瘩的声响。
在如此悬殊的身份差别下，情商高如李致，也很难按字面意思去理解“该由我向李主任请罪”这几个字了。
这让李致也警惕起来。他还是头一次如此洞察人心。
明白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阴阳反讽！
李致的神色也跟着认真起来。
怎么，这要维护你的人么？
正好。
反正早晚要直面卫健委主任。
那就先拿你开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