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感到高主任异常的并不只有李致，其余与会者也都察觉到了。通常情况下，他总是听完各方表态才最终定调，极少亲自下场参与讨论。这一次，他竟直接与隔了好几层的李致对话，用意实在让人捉摸不透。全场沉默之际，高伟已再次朗然开口：
“这次的行动中，三队犯的原则性错误出现在桃枝现身后。
“当时事态已满足撤离标准，赵明远和段洁却坚持营救，导致清明脂大量消耗，也令他们自身陷入危局。
“其中，赵明远违背手册要求，段洁拒绝命令，都是不可推卸的错误。
“在此我向整个调查组请罪：我没能在精神意志上做好把关，尤其没注意到赵明远对放弃营救前任队长一事耿耿于怀，这是我的失职。
“我们也会依据此次行动的经验教训，细化探索手册的行动标准，强化长期精神建设，避免此类错误再次发生。
“考虑到李主任在任务中的优秀表现，也非常欢迎李主任加入标准制订。”
高伟说到这里一顿，片刻后，终于说出了所有人都在等待的那两个字：
“但是。
“也请李主任理解，我们的人不是机器，战友间的情怀与忘我的牺牲，同样是我们最根本的基因。
“我也相信，一个极致理智冷酷的队伍，同样也存有它的短板。
“违背命令固然是不可推卸的错误，但赵明远和段洁都是在确定任务目标已经完成、两位专家都可成功撤离后，才选择用自我牺牲去为队友博取生机。
“面对这样的战士，我不可能批评一个字。
“一切错误，都只能归因于我，是我在选人调配上出现了失职。
“李主任有任何意见，也请冲我来。
“现在就可以，我洗耳恭听，接受一切批评。”
随着高伟话音落下，李致手上平板的麦克风图标很快变绿。与此同时，“噔噔”一声，叶子文的微讯在手机上弹出——
【叶子文：祖宗别喷！！求求了！！】
叶子文当然清楚高伟的性子。说出这种话，绝对已经动气了；但他动气并非因为自己被冒犯，而是因为队员被李致指责。他口中那句“对队友的情怀与忘我的牺牲”，也正是他本人最根本的基因。
可李致却只将手机一扣，我管你这那的。对方都已经压到这里了，十代卫健委主任一起来也没用。他当即开口：
“我同意高主任说的每个字，问题也确实出在高主任你本人身上，是你不该把他们送进去。你犯这个错误的原因也很简单——你是个外行。”
轰——
平板里毫无声响，每个人脑子里却已经炸了。久闻李致非常牛逼，可起手就这么玩，谁受得了啊！李致的手机更是噔噔狂响，叶子文大概已经快跳楼了。
李致当然直接把手机静音，继续道：
“我见过许多瞎指挥的外行。他们最大的特点，就是将自己在其他方面的经验用到自己不了解的领域，继而引发一连串后果。
“对高主任来说，你就是想当然地把领兵打仗的经验套在异常探索上，以常规战斗素养和精神意志为基准，把异常探索当成一场危险的侦察。
“可只有真正去过异常区域的人才明白，这本质上是一场对未知的开拓，最核心的素质是思维角度，其次才是战术执行力。
“所以现在的人员选拔完全搞反了：不该从一群有战术素养的人里挑机灵的，而应从机灵的人里挑出可以培训战术素养的。
“当然，这也不能全怪你。毕竟你是个从没去过异常区域的外行，我在几小时前也只是外行，对这件事的认知并不比你高。”
“我的意见就这些。”
场面再次沉默，只剩麦克风偶尔传出的“呲呲”声。叶子文早已仰面弃疗，其他人也都在琢磨要不要接句话，缓解这一幕的尴尬。却听高伟认真问道：
“按照你的选拔标准，忠诚和信任该如何保证？
“盲目执着于营救队友固然有局限，可遇到危机便立刻理智地放弃他人、选择逃生，同样也有局限。”
“总能选出兼顾的人吧？”李致道。
“我现在能看到的，只有你。”
“……”李致一愣，少见地被怼到无言以对。
这又是什么技巧？总指挥果然有点东西，摆出这种事实，确实没办法再否定。
见李致突然哑口，叶子文也来了精神。发生什么事了？高伟还真压住李致了？他原来吃这套？
高伟自然不会停，继续说道：
“李主任是少见的既具备稳定理智、极低清明脂耗损率，又拥有瞬间决策能力、善于衡量风险与收益的人。
“同时，他还额外具备顶尖的医疗和枪械技能、科研思维以及领导力。
“更令人敬佩的是，李主任在具备以上素质的同时，关键时刻还保有热血，愿意在任务已完成、自身安全的情况下折返危险区域，采取更具创想的方案营救队友。”
“我没有。”李致登时恼怒，“没看我口述的报告吗？我只是在用段洁做噬菌体试验，这是精致计算后稳赚不赔的行为。”
见李致如此破防上情绪，叶子文也张大了嘴。还是总指挥高啊，三两句话就找到李致的击破点了！
另一边，听到李致这样表态，高伟也不再纠结于此，声音逐渐平和下来：
“无论如何，李主任的意见确实提供了新的角度。
“后续，我们会在高学历专业人员中广泛选拔，争取给每支队伍增加一个相当于研判员的角色，形成队长、战斗员、研判员的结构。
“这应该是现阶段最平衡的方案。”
李致没再回话，算是默认。至此，这段恐怖的对话总算可以收场。可正当大家以为尘埃落定时，高伟却又冷不丁问道：
“以下是我个人的一个问题，纯粹出于好奇，李主任可以拒绝回答。
“倘若当时在枣树下被困的是与你十分亲密的人，你也会毫不犹豫地撤离吗？”
“我没有亲密的人，所以无法想象这个问题。”李致瞬间作答。
“家人呢？”
“没家人。”
“……”
真正的尴尬到底还是出现了。高伟显然是想最后将李致一军，让他意识到人心到底是肉长的，让他设身处地去理解战友间的情义。但他忘了看李致的资料，忽略了李致是个无法被选中之人。
叶子文反倒一阵可惜：高伟明明该在压住李致后赶紧见好就收，非要走这多余的一手，想试探李致的价值观，最后落了个被反将一局。不过，叶子文其实也很好奇这件事。此时她脑子里已荡出肥企鹅和长脖鸭的形象。如果是她们的话，李致真的还能那么头也不回吗？
可叶子文终究不会问出来。世间并非一切问题都该有个回答。有些话，永远也不要说。
也就在她有些感怀的同时，高伟已话锋一转，回归原本的身份，开始为这次行动最终定调：
“与李主任交流，受益良多，也欢迎李主任后续提出更多建议。
“在此，对EPI-3C-022：黑枣沟探索总结如下：
“虽在细节上美中不足，但总体已超额完成任务，感谢全队每个人的贡献与牺牲。
“其中，赵明远已远赴东洲。行动中他虽有失职，但瑕不掩瑜，应立即授予表彰；我们当然不会宣布他牺牲，但要给予家属应有的抚恤。
“吴强仍在抢救中，生命体征已经平稳，正在安排相关手术，表彰与抚恤同样要尽快落实。
“吴强射击桃枝固然是错误行为，但考虑到他当时并没有看过医案，在那种情形下射击异常生物、排除危险属于基本自卫，因此不算过失。
“此后，他向赵明远求救，也属于异常污染导致的精神崩溃，不应记为过失。
“段洁全程表现优异，与赵明远、吴强同等记功。
“但在最后关头，段洁违背赵明远与李致的命令进行营救，这是明确的纪律错误，希望段洁在隔离期间深入检讨。
“魏远航教授恪守职责，优异完成任务。后续他将进一步参与异常研究工作，其所在实验室也将成为第一批异常研究试点实验室，这也是科研领域广泛涉入异常研究的排头兵。
“最后，李致主任在本次异常探索中发挥了难以估量的作用。无论是对形势的判断，还是对巡医的医学操作，都体现出前所未有的水准，结果上更是对异常研究做出了突破性贡献。
“基于此，请落实对李致的如下调整——
“一：开通李致在异常方面的全部信息权限，包括但不限于全部异常病案、在疗患者病历、异常物和异常区域资料等。
“二：划拨给异常病理科专项科研经费，给予异常病理科查阅异常研究所成果的权限，希望未来研究所能与一线科室紧密合作，将异常研究推向新的高度。
“三：特请李致为异常调查组专家顾问、培训师及后备人员，根据后续情况，有选择性地涉入异常探索。
“嗯，主要调整就这些了。”
听到这些安排，与会者难免再次想入非非。那些表彰自然没话说，可对李致和魏远航的安排无疑指向一件事——
分权。
又一次分了研究所的权。
这次明明是探索行动，又不是异常病处理。李致发挥的作用固然强大，可到最后论功行赏时，怎么割肉的又成了研究所？又或者说，不只是在异常病诊疗领域，连异常研究方面，高伟也对研究所有所不满。之前尝到了异常病理科的甜头，现在正好借题发挥，在研究方面更进一步。
但也不得不说，这个李致的能耐确实大过头了。至少在场没一个人能做出他对吕方的那一系列操作，连想都不太可能想到。最后让桃枝服下噬菌体的方案，同样是他在几秒内想到的。其余种种，更是数不胜数。连赵明远那种老队长都那么快交出了指挥权，难以想象他在异常区域内表现出了怎样的统治力。资源向这么一个人倾斜，研究所的肉被割得再多也只能认了。
可就在大家以为要宣布散会时，高伟却又冷不丁开口：
“对了，关于李致的第三个调整，还有一点补充。
“这里先问一下李主任的意见。
“你有意愿接替赵明远，成为三队队长，今后常驻异常探索任务吗？”
哦？李致本以为收获已经足够丰盛，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失敬了，高主任。你这人虽然情商低、说话容易冒犯人，但至少眼力上算是内行。
可他刚要回话，叶子文就抢了麦。
“没有！他没有！他的重心始终都在异常病诊疗方面！”
高伟打着哈哈道：“哎，我问李主任呢。”
正说着，会议音频里传来电话声响，接着便是若隐若现、断断续续的叶子文骂声。虽然听不清，但好像急眼了。片刻后，又听高伟一咳：
“那这些后面再讨论吧。
“散会。”
会议戛然而止。只有李致还在不断点击屏幕上的麦克风图标。搞什么，又没说不能兼职？你们兼那么多，就不许我也两开花？
……
三天后，7月24日，早上六点五十五分。李致已经站在隔离方舱门前，等待着自由的来临。
三天过去，许多事情也有了结果。
吴强奇迹般地保留了基本视力，听觉还需等待后续重建手术，大脑也在积极恢复中。乐观预期的话，有机会恢复自理能力。李致并不怎么欣赏这个人，但尊重他的立场和选择，心里自然也祝他好运。
段洁伤势不重，也没有遭受感染，很快就能归队，体质果然异于常人。
李致自己也经历了几轮全身检查，没发现异样，只是红细胞等指标明显偏高。大概是【赤髓】带来的效果，但还不至于达到病理标准，因此可算完全健康，几分钟后就能结束隔离。
巡医的遗体仍在分析中，暂时只发现了一些人类没有的特别基因，尚不确定会表达出什么，但很可能与适应异常有关。至于他遗体上的那些晶石，被带离雾区后很快就瓦解，无法稳定存在；碎末也与正常的音石症晶体没什么不同。大概正如血玉蝉一样，许多异常只能在古东洲环境中维持特殊效果。
关于美妇，依旧没有任何线索。就算她真的穿过雾区来到地球，那也是几个月前的事，附近区县的监控资料早已过期。更大的可能是，她因无法适应地球环境死在山里，尸体已被野兽和昆虫吃干净，最多剩下一些头发和骨头。
最后，关于【矾藤之根】的进展非常有限。现在只能认为它是某种矾根属植物，药用价值有限，且存在相当多的上位替代。但以防万一，异常研究所还是展开了对各类矾根植物的收集与制备，并尝试制作提取物供人服用，以备红花瘟真的来袭。
事到如今，很多人都怀疑歌曲的预知能力，认为那只是或许在古东洲世界才有效的传说。但李致始终都是杏儿的头号粉丝。虽然现在的科学还无法解释，但他更倾向于认为，杏儿的歌声是某种超越时空的警示。也许红花瘟正在某处酝酿，又或者会像音石症一样，随着某次突如其来的世界交遇而爆发。他也为此恶补了一番血液方面的医学成果，再次夯实自己在这个领域的牛逼程度。
同时，利用这段隔离时间，李致把已知异常信息全部查阅了一遍，还生出不少想法。尤其在过往病例处理方面，他都以书面建议的形式提交给叶子文，只是没收到什么下文。他对此实在有些不理解：异常研究所的人见到自己的意见，应该十分珍视才对；如果是自己，恨不得当场开车到隔离方舱前彻夜交流。李致还提出，将一两位在诊患者转到一院，让他尝试治疗。但这个要求同样没有后文，似乎是用“感染扩散风险”之类的理由搪塞过去了。李致只好把自己的治疗方案呈交给叶子文，希望对那些病例的诊疗能有所推进。
如此思索间。
咔——
隔离方舱的门终于被医务员拉开。李致一步迈出，看向还不算刺眼的朝阳，长长地舒展身体，脸上露出惯有的笑容，大有一种老怪出关的气势。
嘀嘀——
不远处的SUV响起喇叭，车窗滑下，叶子文挑了下眼。李致笑容顿时一收，看也不看她便朝旁边走去。
“哎哎哎。”叶子文赶忙驱车跟上，“别生气了，后面早晚还能去异常区的。至少先过段时间，等红花瘟没爆发再说。”
李致只点着手机里的打车软件，闷声前行。
“哈哈，这里出租车进不来的。”叶子文嘻嘻笑道。
李致转而打开地图软件，选了步行模式。
“行了行了。”叶子文赶紧劝道，“知道你憋得够呛。上午给你安排了三个筛出来的患者，这不是一大早就来接你回去了嘛。”
听到这话，李致终于步子一顿，瞥向叶子文道：“科室也要再扩一下。”
叶子文嘿嘿笑道：“已经扩了，王立峰办的，自己人吃不了亏，就等李主任归来检阅呢。”
李致这才摸向车门。
“李老师……”一个女声突然从身后传来。
回头看去，是段洁，刚好从隔壁的隔离方舱出来。
“有事？”李致问道。
“没……就是……不该说句再见吗？”段洁也不好上前，只原地点头道，“后面我会好好进修一段，争取早日再回前线。”
“哦，再见。”
“再……冒昧问一下……”段洁却又忍不住说道，“将来……万一有机会……能报李老师的博士吗？”
“现在还不够格。”李致打开车门道，“等你拿出能入眼的成果再考虑。”
“是，一定努力达到李老师要求！”段洁狠狠点头、挥手。
咣——
李致关上了车门。随着车子加速，段洁连同黑枣沟的一切都在身后越来越远。
李致从来不是个回头的人。现在他脑子里已经是下一件事了——
不知道企鹅女的特训成果如何。
是时候来一波突击检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