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
蓟京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全科医学科门诊第三诊室。
主任宋新伟挠了挠稀疏的头发，低头看着检查单，叹了口气：
“小盛啊，你说的这个肾虚是中医概念，太综合了。
“阳虚可见畏寒肢冷，阴虚可见潮热盗汗，气虚可见倦怠无力，范围太宽。
“咱们这儿又不是中医院，只能看具体症状和主诉。
“所以方不方便说一下，你现在最核心的主诉是什么？”
“宋主任，这些我都知道，不过说之前……”对面坐着的黑眼袋、长偏分小伙有气无力地看向主治医生身旁那个正翘首以盼的大头身影，“能不能让这个人先回避一下？”
“嗨呀！”林小薇咕叽一声蠕动，挪了挪椅子，“公子，你这情况谁不知道？自己人怕什么怕？”
“就是自己人才怕啊……”盛旭低头，咬着牙，“好不容易轮休一天来看病，早知道去别的医院了……”
宋新伟却一脸正色：“别的医院能有咱这水平？小盛你放心，我这儿纪律严，隐私绝对有保障。自己人，踏踏实实说。”
“宋主任，您我当然放心，可这个人……”盛旭再次恨恨看向林小薇，“我跟她都不认识，她见面就给我起外号。难以想象这人的八卦网络有多大，让她知道了，不就全知道了？”
“也可以是你医术精湛、太出名了呢？”宋新伟忙一抬手，“小薇在我这儿几天了，我也有了些了解。她私下嘻嘻哈哈，正事却绝不含糊。这也是她难得熟悉男科疾病……哦不，熟悉综合内分泌方面的机会，你就放心吧。”
“放心！”林小薇也赶紧收回神情，双手摆上键盘，一本正经地对盛旭道，“请患者说明主诉。”
盛旭见状，想着下次轮休又不知何年何日，临时也挂不到更好的号，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那我就简单说了……
“没精神，夜尿多。
“小便细绵，要尿很久，还总尿不干净。
“睡前总觉得有尿，睡不着，一小时要起来七八次，每次几滴。
“和女朋友没欲望，每次只能硬来，大概几分钟就会失去状态。还好她人好，说这样已经很厉害了……
“睡眠一天只有五小时，睡不着起不来，经常做梦都是手术期间发现少备药了，或者被人不小心把线管碰掉了，然后冒汗惊醒……脑子里开始过后面的手术，就再也睡不着了。
“别的琐碎的先不说了，这次先处理这几点吧。”
……
宋新伟和林小薇同时陷入沉默。
林小薇敲键盘的手都有些不忍再落。
原本以为“肾虚公子”只是个面相玩笑，原来是真的虚啊……以后可不敢说了，得多正面鼓励。
宋新伟再次看向检查单：“上边写的……小盛你才27是吧？”
“嗯。”盛旭随手抓了把头发，亮出手里的碎发，“对了，我还有斑秃迹象。每天早晨枕头上都有很多头发，我女朋友打理床具越来越勤，生怕我敏感；可她总瞎买保健品，已经完全暴露这件事了。”
呜呜呜。
林小薇听到这儿快哭了：怎么会有这么伟大的女友。
宋新伟咳了一声，也不忍再开玩笑，只一五一十地分析盛旭的主诉：
“咱们一个个说啊。
“小便应该是前列腺问题。你这个症状，如果是五十岁以上的男性，还算说得过去；现在这样，很可能是前列腺炎，建议先做个前列腺B超。
“当然也可能是膀胱问题。你长期在手术时憋尿，很可能已有慢性尿潴留。建议该尿就尿，至少换更大号的尿不湿。
“性欲望方面，病因也是综合的。最直接的应是长期疲劳导致睾酮降低；其次可能伴有供血问题导致的器质性问题；最后是精神原因——偶尔一次过于疲劳没表现好，以后都会恐惧这件事。
“等等，你先去做个激素检查和生殖系统彩超，再回来细说。
“睡眠问题明确指向神经衰弱和焦虑症。长时间高强度的工作压力导致杏仁体高度活跃，让你的大脑很难再静下来。这需要去神内和精神科长期治疗；短期的话，我这儿可以先开药缓解一下。
“斑秃也与这个直接相关。我们先解决核心问题，这个往后放一放。
“然后就是……”
宋新伟说着再次拿起检查单，一脸苦痛：
“虽然肾虚是中医概念……
“但你肾功能确实也不太好啊……
“肌酐在临界点了，尿酸也过了500。
“是不是不敢喝水外加憋尿搞的？”
噔噔。
盛旭身形一震。
林小薇更是心疼得捂住嘴。
中西医……竟以这种方式结合了。
宋新伟放下检查单，探身拍了拍盛旭，心疼地劝道：“先别焦虑，这些都是急性、一时的症状，你还年轻，能恢复的……”他说着又回头吩咐，“小薇，先给他开检查，知道开什么吧？”
“嗯！”林小薇赶紧哒哒哒点起鼠标，一边点，一边为难地看向盛旭，“旭哥，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盛旭无力地靠在椅背上，一副生无可恋，“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如果工作已经到这种程度，影响健康的话……或许可以做一些别的考虑了。”
宋新伟闻言先是一皱眉，很快又松了下来。麻醉医生本就紧缺，盛旭又是麻醉科的中坚力量，林小薇说这种话显然不利于大局。可眼见盛旭已经这样，谁又能忍住不劝一句呢？
盛旭闻言，也颇为感怀地看了眼林小薇。看来这个长得像企鹅的家伙也不是只会开玩笑，她甚至都不叫“公子”，改叫“旭哥”了，这还能说啥？
盛旭便感怀一叹：“我们干麻醉的，很难转其他方向。就算能转，我们主任也不可能放人。”
“那……适当给自己降降强度呢？”
“做不到啊。”盛旭叹然摇头，“那么多台手术就在那里，好多主任医师也专门找我，完全拒绝不了……上了台也是，总想着要主动放松一些，可这种事就是没法放松。晚上躺在床上，也会不停地想第二天的台该怎么应对。”
林小薇一时再也说不出话。大概正是因为这样的性格，盛旭才能成为这么厉害的麻醉医生；可偏偏因为他这么厉害，主任们才抢着约他上台，让他的工作更加饱和，麻醉科更不可能放人。死局了……肾虚公子的肾虚，已经是死局了……
正悲叹间，咚咚咚，敲门声响起。不待里面的人应声，一个黑衬衫、白大褂身影便卷着阴风推门而入。见了林小薇，当即一脸熟悉的阴笑，抬手一勾：“轮转结束，走。”
几人都一愣，林小薇却很快神色一亮，快速印出检查单交到盛旭手上，紧跟着对宋新伟道：“那我先回科了，宋主任！”
“……哦。”宋新伟呆呆一应，两眼莫名一酸。这几天……我们在一起明明合作得很愉快……都在考虑将来让你报我的博士了……可李致一出现，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走了……原来……真的只是在拿我轮转么……
李致却完全没注意这样的情绪，反倒关注起原地呆坐的患者。之前只在隔离服状态下见过，他并没有发现这人就是盛旭。只是眼前这位患者症状外显得过于夸张，连李致也不禁侧目观察起这个病例。
但基本规矩他还是懂的，便与宋新伟道：“这个患者我可以诊一下么？”
“请。”宋新伟忙抬了下手，“这位是……”
李致却根本没听后话，早已抓起盛旭的手腕开始诊脉，边诊边吟：
“尺脉沉细无力，寸关弦涩，气血暗耗，肾精亏虚。”
接着他又让盛旭张嘴吐舌，看了眼舌苔：
“舌质淡胖，齿痕多，根部苔白腻，脾肾阳虚、水湿不化。”
随后他又仔细看了下面相，最后拿起桌上的检查单，扫了眼年龄：“命门火衰，下焦湿阻，初诊为虚劳，还有好多吓人的词我就不说了。”
这一系列操作把人都看愣了。“李主任还擅长中医？”宋新伟不禁问道。
“嗯，为了应对特殊环境诊疗，最近想多用古法维持状态。”李致便与盛旭问道，“肝肾状态虽然一般，但也不至于搞成这样。你做夜场的？”
“？？？我麻醉医啊！”
“那就合理了。”李致当即点头，“有治疗方案了，要听么？”
“李主任请讲。”盛旭有些期待。
“辞职。”李致随口道，“你这个状态，四十岁不到就会倒。”
林小薇当场捂嘴。卧槽……还得是李致啊，这个治疗真是立竿见影。
宋新伟却一慌，赶紧拉住李致：“这位是咱们院麻醉科的盛旭啊，你之前不是见过么？”
李致这才微微一眯眼，紧接着神态又恢复原样：“谁都一样，想活命就辞职。”
盛旭顿时只觉两眼一暖。很多人都能看出他状态不对，可在他们眼里，麻醉医生这个身份才是第一优先级，没人会真的在乎盛旭这个人怎么样。想不到，第一个关心盛旭死活的，竟是这个最恐怖的李致……
“可……我……我不可能干别的工作了……”盛旭颤颤低头，“转院是不会放的……辞职了，最后也只能干回麻醉……而且……医生是我这个人唯一的价值了……所有人都是因为我是医生，才愿意接近我……我不是医生，就什么都不是了……”
“你可别这么想啊！！”林小薇连连上前，“虽然我偶尔也这么想，但一定不是这样的。你要不是这么虚，也是很帅的；你做事这么坚持，做什么都能做好啊！”
李致却无趣地摆了下手：“别说正确的废话。医生从来都很难转行，尤其是麻醉。”
刚刚才有起色的盛旭，又瞬间颓了下去。
“那你说怎么办嘛！”林小薇急道。
“既然那么多台忙不过来，那只上我的台不就好了？”李致转望盛旭，“有兴趣来异常病理科么？我又做出了一些小成绩，要到了一个编制。”
“……啊，这个……我听说你们在会上提过了。”盛旭摆手，“可我们麻醉医生都是麻醉科统一管理的，不可能破这个先例。”
“脑子这么死干什么？可以不当麻醉医。”李致随性道，“以普通主治的身份来我们科，但你正好有麻醉医生的资格，手术时临时上台麻醉就好。”
“……”盛旭一愣，“这行不通吧……就算行得通，我们科也不可能放人。”
“闹啊，笨蛋！”林小薇好像也打开了思路，狠狠点头，“请病假、哭、磨洋工，反正就是闹。他们发现你干不了活、只管闹，也就只能放人了！”
听到这里，宋新伟顿时捂耳起身：“等等……我有事出去一下……我什么都不知道……”
待宋新伟出了诊室，盛旭才又问道：“可这样……会让领导不满吧……”
“你怕个屁，今后李致就是你领导。”
“那异常病理科就会惹到麻醉科，今后可能会被为难……”
“哈！这个就更不怕了。有了你，我们还需要麻醉科干嘛？”
“那异常病理科鼓励我这么搞，也会惹到领导吧？”
“哈哈！我们早就惹毛啦！已经无所谓啦！”
“这倒是……”盛旭却依旧低头，“可我一直都是老实做人，全家人也都很守规矩。”
“所以才被欺负成这样啊！”
李致对此也深以为然，重重拍了下盛旭：“别的不敢说，来异常病理科的话，我至少可以保证——今后只有我能欺负你。”
“……”盛旭一脸五味杂陈。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还特么怪暖心的。
盛旭便颤颤拿起检查单，起身道：“我还是先去做检查，回去再考虑考虑……”
李致也不强求，只随口道：“我会留着你的位置，直到下个能入眼的人出现。”
“谢谢李主任。”盛旭转而看向林小薇，“另外，如果我不知道怎么闹，方便教教我么？”
“好说！”林小薇当即嘭嘭拍胸，随后动情地看向盛旭，“这事不说别的，就问你：你难道就甘愿女友总是满怀遗憾地睡去么？你就不想看到女友露出满足的笑容吗？”
盛旭两眼恍然一亮。异常病理科的人都玩得这么尬么？可……我也吃这套啊！
盛旭登时两眼一红：
“为了那个从未出现过的笑容……
“我愿……
“付出我的一切！”
然而李致和林小薇都是一个哆嗦。
林小薇：“旭哥，过了……不至于……”
李致：“吃片西地那非不就好了？”
“不是啊……不是你们先说这些的吗！”盛旭顿时一脸羞耻，可事已至此也再无犹豫，当场亮出自己的二维码，“加好友，林老师，教我怎么闹！”
“包在我身上！”林小薇得意扫码，整张大脸都挤成一团，“这就让他们见识见识，十二刷《甄嬛传》强者的实力！”
片刻后。
躲在分诊台的宋新伟，看着林小薇领着盛旭，大喊着“闹啊”“满足”“笑容”什么的就出去了，像只大企鹅领着弱气鹌鹑，也不知道都在激动什么。
宋新伟这才敢现身，追上李致：“李主任，据说今天异常病理科要开诊？”
“嗯。”李致点头，“筛出了几个病例，十点左右到。”
“我这边能不能派个人旁听学习？”
“不碍事就好。”李致回问，“你怎么知道的？”
“哎，都传开了，你看看群。”
李致这才想起还有科室沟通群，忙掏出手机，翻到最近@自己的那一条。
【神经外科-宗朝东：@李致，十点开诊是吧？我派个人过去旁听学习。】
【病理科-汪宇：我这边派个人，打扰李主任了啊。】
【感染科-王立峰：十点么？我正好有时间，我也去旁听。】
【普通外科-孙志军：接龙吧，普外+1。】
【妇科-邢文华：妇科+1。】
【神经外科-宗朝东：老邢你何苦呢。】
【妇科-邢文华：我这边住院医自己要求的，好像有李主任的粉丝……】
【普通外科-孙志军：一说这个就烦啊，医院网站上李致还在我们普外，老有人瞎挂号想见李致。】
【医务处-刘芳：@信息中心-胡仲睿，抓紧改一下李致主任的信息。】
【普通外科-孙志军：我就随便一说，多谢刘处长。】
【骨科-刘韬：旁听+1。】
【神经内科-苏晓：+1。】
【……】
看着后面一连串的“+1”，李致终于烦躁起来。“都这么闲么？”他朝宋新伟问道。
“哎，这不是定调了么？今后咱们院要成为异常病方面的先锋。临床合作先不说，关键能出科研成果啊。”宋新伟小声道，“现在神外已经深度合作、吃上肉了，其他科也开始心痒。我知道你烦这个，但为了今后合作顺利，让他们听就对了。”
李致只好摇了摇头，抬手与宋新伟作别。
道理是没错，但他也是真的烦。
那么，有没有一种办法，既不直接拒绝这些旁听，又让他们再也不想旁听呢？
！李致很快神色一阴，心中已有招式。
如果一群人兴致勃勃来到狮虎山，结果这里只有一只企鹅——那又会是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