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医一院，大院内。
咕叽咕叽。
林小薇拎着两杯外卖咖啡，一路跟在李致身后。方才还和盛旭牛逼轰轰，这会儿却已惴惴不安起来。
她总觉得李致在憋什么招。
“怎么不聊了？”李致问道。
“聊呗，怕你？”林小薇咽了口唾沫道，“你要怎么搞我就直说，别这么笑又不笑的，瘆人。”
“我有什么可搞你的？”
“不是说要检验成果么？”林小薇咬牙道，“你问吧，这几天跟着宋主任我什么都遇到了，晚上也狂翻指南，你说什么疑难杂症也必难不倒我！”
“很好，保持你的自信。”李致打了个哈欠，继续前行。
哦？
林小薇看着李致爱答不理的样子，心中一喜。
莫非是检查太无聊，他懒得查了？
这么说的话，小时候爸爸也老这样，暑假布置一堆学习任务，到最后却没验收。
等等……怎么又扯到我爸了……
林小薇赶紧咬了下舌头，追着李致踏上医技楼台阶：“话说来这里干嘛啊？”
“我们搬家了你都不知道？”李致阔步走向电梯，“新的感染科主任和医务处一起安排的，加强了感染防控标准，护理部也给我们配了个护士。”
“！”林小薇眉色一扬，“小护士好耶！”
“这有什么好的？”李致按着电梯道：“老护士才好。”
“哈？你还好这口？”
“不该这样么？老护士手快话少、经验足，有时我都能从她们身上学到东西。”
“你这个人还真是毫无爱好呢……”林小薇悻悻叹了口气，只好在心中默默祈祷。
千万别是老护士，千万别是老护士，千万别是老护士……
两人说着上了电梯，来到了空空荡荡的三楼。
由于是新院区，规划时留了很大余量，医技楼的空间更是宽裕得很，平日都少有人来，所以整层眼下基本空着，电梯口只挂着一个标签——
异常病理科。
两人顺着指示右转，很快看到分诊台，那边正有一个护士在整理桌面，把小盆仙人掌、卡通手办之类自己喜欢的东西摆上去。
林小薇远远一瞄，心里就是一喜。
好耶，是白白嫩嫩的小护士！
可她不好太明目张胆，赶紧又“咳！”地咳了一声，示意正牌大主任李致和掌门大师姐医师到了，准备接驾！
那护士却只抬头看了二人一眼，眼里带着点嫌弃，随即又低头整理自己的东西。
林小薇登时神色一紧。
不该羞涩惶恐地迎过来吗？
感受不到我们的气势吗？
李致也眉头一皱，心下嘟囔，怎么派了个这么年轻的，护理部敢踩我的头？
直到两人走到台前，护士才勉强站起了身，不情不愿、更加嫌弃地打了个极冷漠的招呼：
“主任好。”
“呃……”看着她的样子，林小薇不禁发出奇怪的低吟。
这是标准的嫌弃脸了，小小护士胆敢如此无理？
她甚至都不愿叫我一句林医生！
当我智斗王兆丰攻克音石症的林小薇不是个人物么？
不过该说不说，这模样倒是不错，白白嫩嫩的，声音也好听，就是有点臭脸。
开什么玩笑，高冷可是顶尖女医的专属，小小护士也敢走这种路子？
心里虽万般不爽，林小薇脸上还是克制着情绪，笑嘻嘻上前靠坐在桌边，拉起护士的手道：“客气啦，姐，你叫我小林就好啦，姐你怎么称呼啊？”
“许野。”护士说着，礼貌地拎开林小薇拉着的手，按下消毒液搓着手道，“林医生，咱们科防控标准按感染科走，尽量减少不必要的接触。”
说完，她又将一沓口罩和手套推给了林小薇：“进诊区也请做好防控。另外资料上我比你小三个月。”
说话时，她依旧没正眼看林小薇，脸上的嫌弃似乎又多了几分。
“？？？”林小薇大为震撼。
这个风格……这个名字……
她好像想到这是谁了……
许野，人称许爷，这可是个和肾虚公子齐名的人物，也是唯一能挑战李致投诉之王的存在。
不好……不好……这下卧龙凤雏凑齐了，接下来日子可就没法过了！
不，等等，还有机会。
李致对看不顺眼的人，一向会打回去。
林小薇猛地看向李致。
快，快发威，换个恐怖纹眉老护士也比这个强！
然而……
李致却已经拿起口罩和手套戴起来，乖巧得很。
？？？
林小薇再次被震撼。
你特么好这口？？？
她赶紧拉开李致，在耳边小声哔哔：
“听我说，这个许野是个人物，人称许爷。
“才毕业来咱们院两年，但投诉率已经接近顶级了，月均达到了你的70%。
“她到哪里投诉率都会上升，从来不给人好脸，护士长和科室主任也拿她没辙，就算欺负霸凌她也什么都不说，只管把工作做完，然后继续给患者甩臭脸挨投诉……
“我们特么这是被护理部给坑了，这么下去接投诉要接到明年了。
“现在让他们换人还来得及。”
李致越听越来劲，狠狠戴上手套道：“只管工作，情绪稳定，这不是很出色，为什么要换？”
“？？？你特么是爽了，处理投诉道歉鞠躬的是我啊！”
“没关系，投诉我们两个的人多半会重合，你一次处理两个人的投诉就是了。”
“你这是人话吗！”林小薇瞪目道，“但……莫名其妙很有道理啊……”
李致已经看向接诊台桌面。
桌上虽有盆栽摆件，却都放在不影响使用的位置。
其余文件表单、工具耗材摆得恰到好处，连电脑桌面都干干净净，只留必要图标，冗杂文档则分门别类收进文件夹。
这明显是个认真的强迫症，很好。
“初次见面，我是李致。”李致满意地问：“请问一下，你之前在哪些科待过？”
许野当即回答：“儿科三个月，泌尿四个月，手术室半年，ICU四个月，之后七个月一直到昨天都在急诊。”
“我去……”林小薇突然同情起来，“地狱十八层你全住了一遍啊……”
事实正如林小薇所说，在这些科室当护士，可以说最恐怖不过。
儿科是孩子难搞、家长超雄。
泌尿是一天到晚跟排泄器官较劲。
手术室是强度拉满上台不停。
ICU得盯着患者值班，排不开的时候一晚上一个人能盯五六个危重症，还随时可能冒出病危事件。
最后，急诊集以上众家之长，是连绵不绝的纯粹炼狱。
大概正因这些科没人愿去，他们才被迫顶着投诉率收下许爷。
可许爷也真牛逼，两年轮了这么多顶级科室还能不辞职，甚至皮肤都还保养得这么好，大小也是个恶鬼金刚了。
李致倒颇为满意这些经历，打量着许野问：“这些科室，最适应哪个，最烦哪个？”
“都还行。”许野无所谓地答道。
林小薇登时一个哆嗦。
那些地方都不过尔尔吗？
怕是要太上老君的炼丹炉才能搞你了。
李致追问：“那如果可以选的话，你会选上面哪个科室长期工作？”
“急诊吧。”许野头也不抬，在林小薇坐过的地方喷着消毒液道，“那里病例丰富一些，操作重复性没那么大，很多病人都神志不清，废话比较少。”
“讨厌和人废话为什么干这行？”
“这里是我的能力能赚钱第二多的地方。”说到这里，许野眼神头一次稍稍亮了一下，“尤其是急诊，一次夜班就有200津贴，比同级别医院多了50元。”
可话到这里，她神色很快又暗淡下去。
“可惜了，异常病理科没夜班。”
看着这恐怖的神色变化，林小薇也是暗暗发颤。
对财富的执着，她或许还能理解。
可关键是，她刚说的是“第二多”吧？
这里是她的能力能赚钱第二多的地方吧？
那……第一多……能是什么呢？
林小薇实在忍不住问：“姐……冒昧问一句，您在外面还有兼职吗？”
李致却是一摆手：“关你什么事，工作之外爱干嘛干嘛。”
“没事，没什么好隐瞒的。”许野倒无所谓，只嘴角微扬，说出几个掷地有声的大字——“我投资A股。”
这一瞬，释然了。
林小薇对一切都释然了。
怪不得精神力这么强悍。
“敢问财富积累了多少？”林小薇忙问。
听到这个问题，一直十分牛逼的许野忽然有些尴尬，避开林小薇的目光，支支吾吾道：“一时的盈亏并不重要，我在布局长线价值投资，下一波行情很快就会出现。”
接着又是什么“浮亏不算亏”、“战略性被套”、“做时间的朋友”之类的，引得林小薇嬉笑连连，诊室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李致懒得听这些，只敲了敲桌子道：“无论如何，欢迎加入异常病理科，干得烂我会让护理部换掉你，干得好就多发钱，别的没那么多废话，投诉扔给林小薇处理就好了。”
林小薇：“？？？”
许野反应很冷淡，只“哦”了一声便重新埋头工作，对大A的钟爱也只是昙花一现。
李致便推开隔离门，领着林小薇往诊室走去。
“咖啡。”许野却头也不抬地冷冷道，“里面是污染区，咖啡放外面。”
林小薇看看手里拎着的咖啡，张大了嘴。
出现了，老护士才有的怼主任特权！
李致闻言，面皮一颤。
犹豫片刻，他还是从林小薇手里接过咖啡，与她站在外面清洁区快速喝起来。
接下来送来的虽是筛出来的难症病例，并非明确的异常病，但传染风险确实存在，往后也有必要严肃诊室纪律，将感染风险降到最低。
咖啡也只好在诊室外喝了……
想到这里，李致不禁有些遗憾。
可惜了，再也没法享受边刷病案边喝咖啡的快乐了。
“嘻嘻。”林小薇自己也被治了，但看李致吃瘪还是很开心。
见她高兴，李致面色照例一阴。
很好，保持这个轻松的状态。
以为我忘记突击检查了？
怎么可能。
所谓突击检查，最重要的就是突然。
就得趁人最快乐、最放松的时候，来一次最狠的考验。
等等可别哭出来啊，企鹅女。
……
咖啡禁入虽有些痛苦，但有了自己的队伍和地盘，盛旭也即将入伙，李致心情总体还是大好，进新诊室后便指挥林小薇调整布局。
新诊室大得有些夸张，朝向也好，9点来钟不用开灯就很亮，设备耗材一应俱全，甚至单配了超声设备，原地就能彩超检查，省了不少事。
只是东西太多，摆放不合李致习惯，只好让林小薇来回搬。
忙活到接近十点，布局才调整完毕，李致惬意地以最熟悉的角度坐到办公桌前，看了眼手表道：“人快到了，开电脑准备接诊。”
林小薇早累得喘不过气，却只好蠕动着身体开机准备：“你特么……真就……什么都不管啊……好意思么……好歹叫许野进来帮忙啊……”
“她要在外面接待把关。”
“不就三个患者吗？”
“别这么多废话，准备接诊。”李致说着取出听诊器，把血压计之类依次摆上桌。
林小薇只好疲惫地打开电脑：“话说那三位的病历呢？不该提前看一下么？”
“临场问诊比较有挑战。”李致点头道。
“也是哦。”林小薇嘿嘿嘟囔道，“反正这种筛出来的，应该不会太难……你是不知道我在全科碰到多少怪病，后面不用宋主任说，我简单一看也能料定七七八八。”
“这么厉害吗？”李致笑问。
“那当然，不信你问宋主任！后面我全程接诊了好几个呢！”
“好好好。”
正说着，敲门声响起，一个满脸刚正的寸头男人探进身来：“打扰李主任，我们来旁听，你知道的吧？”
来人正是王立峰，他竟真的亲自来了。
林小薇微微一惊。
有人旁听？还是刚帮了大忙、在院里风生水起的新感染科主任！
林小薇赶忙起身行礼：“王主任好。”
李致却连起身都没有，只抬手指了指身后：“还没配太多椅子，站那边吧。”
“这个是我疏忽了。”王立峰并不介意，进屋赔笑道，“回头让他们多配几把，毕竟今后少不了旁听人员。”
他说着拿上小本进了诊室。
林小薇正奇怪他不关门，却见又一人跟着进来，同样满脸堆笑：“打扰了李主任。”
然后又是一个：“打扰打扰……”
林小薇呆巴巴地看着，跟拉火车似的，16个人足足走了1分钟才走完。
来自各个科室，什么年龄都有，其中甚至不乏四五十岁的主任医师……
这……宗朝东也没这待遇啊……
愣神间，十六位已经满满当当地站在李致与林小薇身后。
林小薇整个人都紧张起来，忙挺直身体，再不敢怠慢。
压力上来了，可千万别露怯。
还好只是辅助敲敲电脑，记录一下病历就好了……
正暗自窃喜，许野六亲不认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三位患者到了，可以接诊第一位么？”
“可以。”李致答道。
接着外面传来开隔离门的声音。
随后李致站起身，看着林小薇，指了指自己的椅子：“你坐这里。”
林小薇神情一恍：“那里是……主治啊……”
“你就是主治。”李致又露出惯有的阴笑，“自信点，反正你跟着宋主任什么都遇到了，晚上还翻指南学习，什么疑难杂症也必难不倒你。”
哆哆哆——
林小薇整个人剧颤起来。
这仇你也记！
还是小看李致了，突击检查这么令他愉悦的事，他怎会忘记？原来在这儿等着！
特么的我好贱啊！当时为什么要说这些啊！
好好的我招他干嘛！
完了。
我要葬身于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