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目睽睽之下，林小薇就这么慌慌张张地坐上了主治的位子；李致倒满不在乎，坐到助理席上，翘着腿看戏。
前来旁听的众人也是面面相觑。
大佬为了练新人，让新人主诊、自己退居二线把关，本是很合理的。
可真的不看场合么？
还是干脆就是故意的？
要说旁听学习这种事，虽然学的人很开心，但对主诊来说却也不一定是好事。
人多麻烦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会给患者造成压力，让患者的病情陈述变得紧张，尤其事关隐私的部分，经常就会避而不谈。
当然，多数被旁听的专家并不介意，毕竟能被这么多人围观本就值得骄傲，这份情绪价值无可比拟。
可李致显然不是多数……
看来这是在谢客了。
十几个人也都通通看向在场职位最高的王立峰，等着这位表态。
王立峰入驻感染科不久，名号却已传开：无论升级感染病房标准，还是把关设立异常病理科新诊区，他都雷厉风行、惜时如金。
这样一位主任百忙中来旁听，已给足李致面子，却遭这般对待，总该说点什么吧？
然而王立峰并无任何表情，只是认真展开本子准备记录。
眼见如此，众人也只好作罢——王主任都忍了，他们便先观望一阵。
前面，坐在主治椅上的林小薇自然也感受到这股肃杀氛围，整个人都不好了。
看来不仅是突击检查，还拿我当枪使了！
我林小薇在一院各科流窜这么久，吃瓜无数；今天，自己怕是要成瓜了！
正想着，许野推开门，请进一个大学体育生模样的男生：高个子，黑皮，小帅，耳朵上还戴着耳机。
男生见一屋子人，吓了一跳；被他们齐刷刷打量的眼神盯着，有点不敢往里走。
他正要回头问许野什么，这位却已经像走地鸡一样，踏着白布鞋嗒嗒走人了。
男生只好咽了口唾沫，一点、一点地看向最中央，看向坐在主治位置上的那位医生。
能被这么多人围观学习，想必该是位国士无双、院士级别的老专家。
可……为什么……坐在那里的，是个像企鹅一样的大头女！
而且这大头女怎么好像比自己还慌，脸上已经冒汗了！
林小薇当然在冒汗——这种情况不可能不冒汗。
可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就像考试，不管会不会，先特么写个“解”字！
她挤出一丝生硬的微笑，朝桌对面的椅子抬手做请：“请……请患者落座……”
男生只好迈着虚浮的步子走上前，有气无力地坐下，双手呈上病历：“您先看，还是我先说？”
林小薇强行学着李致的风格，随手一挥道：“边看边说吧。”
“行。”男生也不敢看虎视眈眈的那排人，只闷着头，一五一十讲起病情：
“我是大学练田径的，饮食也很注意，身体一直都很好。
“大概两个月前吧，我在健身房突然听到杠铃砸地的声音，被吓到了，感觉很刺耳。
“之后一点点发现，我的听觉好像在变好，平常普通的声音也会变得很大，会吓到我。
“最明显的就在跑步的时候，本来耳边拂过的风声，是种很舒服的享受。
“可这个声音却越来越大，越来越杂；现在跑步的时候我都要戴降噪耳机了，不然会被吵死，很影响成绩。
“生活里别的声音也是，说话啊，有东西砸下来什么的，包括晚上睡觉时空调室外机的噪音，声音好像都被放大了几倍。
“所以我戴着耳机并不是不尊重各位大夫，纯粹是在降噪，现在已经24小时都要戴了……
“两个月来，耳鼻喉和神内都做出了诊断，我也没少吃药，但症状反而在加剧。
“昨晚突然有人找到我，说可以来这边紧急会诊，这里是这类病最终定案的地方，我就连夜过来了。
“先前的具体检查结果也都在这里。
“辛苦各位专家了。
“也辛苦您，林……”
男生眯眼看着林小薇的胸牌，只是看不太清，最后只好期待地看着林小薇道：
“辛苦您了，林教授。
“您是我这个病的最后一站了。”
林小薇咽了口唾沫，自是愧不敢当……
可现在也不好解释：人家满怀希望连夜赶来，结果最终定案的医生是个规培，还不得气到投诉？
关键特么处理投诉的也是我啊！
可不管怎么说，被患者这样期待地看着，还被叫“林教授”……就还……挺爽！
这就是老专家受到的尊重吗？
竟让我提前爽了一把高冷女医！
林小薇由此神色一振。
正如男生所说，这里真是最后一站；若这里都给不出定论，这病恐怕这辈子都难解。
我林小薇好歹耳濡目染李致这么久，又全程深度参与音石症攻克，明显也不是凡人了！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
交给我了，体育生帅哥，我蒙也给你蒙个病出来！
林小薇就此翻起病历和检查资料。
接着，场面沉默了。
一分钟过去，慌张翻页的林小薇已再次冒汗。
不好，能蒙的病都被前面的医生蒙光了，都蒙到五十年后的老年病了，一点空间也不给咱留啊！
而且检查结果太多太杂，看都看不过来，单是归纳总结就要忙上半小时——李致特么是怎么瞬间找到刁钻角度的！
但一直沉默翻页也不是办法。
林小薇突生一计，对李致道：“那个……要不请后面的老师们也一起看看？患者的检查很全面，和许多科室都有交叉。”
李致只随意摆了下手：“你是主治，随你便。”
一排人却不知所措，分不清李致是真同意还是在阴阳。
照理说，这种旁听不该多事，参与进去明显是在冒犯李致。
最后还是王立峰看了看李致神色，当先上前：“那就抱歉添乱了。放心，我们只是学习、相互讨论，绝不多话影响异常病理科诊疗。”
林小薇顿时神色一狞。
就是要你多话啊！
你不多话，我要你们看什么劲！
可事已至此，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将检查资料分发给对应科室后，她催动全部脑容量，开始满血思考。
像这种听觉突然异常增强，书上确实见过，没记错的话叫“听觉过敏”。
剩下的……就什么都不知道啦！
咱又不是耳鼻喉和神内的，怎么知道这些！
正因为病太杂、太专，现代医学才细分出这么多领域和科室，每个医生也仅有精力专攻一两个特定领域。
除去神内神外、心内心外这类强相关科室，正常医生都不太可能了解太多其他科室的病症，何况“听觉过敏”这种少见情况。
现在想来，李致能精通整容之外的一切，什么屌病都信手拈来……确实有牛逼资本。
怪不得叶子文一眼看中他，这种级别的全才果然独一份。
我果然……还是差得太远了……
没办法了……这种情况已完全超出我的认知。
承认吧……我的首诊……已战败。
林小薇眼泪汪汪地看向李致——我错了李哥，我不牛逼了好不好，我老老实实给你当苦力、搬桌子、买咖啡……
李致一脸笑意，像看到一个数学刚过及格线的人突然被扔进奥数竞赛现场，露出连题都看不懂的绝望。
的确，这病例对林小薇来说难过头了；那么多医院都没搞定，来这里本该先请耳鼻喉或神外主任出马。
但也没什么好怕，谁不是从菜鸡一步步过来的？
无论是林小薇、虞静，还是未来的盛旭，都要培养出独立接诊能力。
将来这样筛查出的患者会越来越多，甚至会开常规门诊，需要他们先做初诊、解决能解决的病例，再由自己去啃真正的难题。
这个过程里，锤炼与挫折必不可少；只有永远不放过自己，哪怕60岁仍渴求提升的人，才配得上在这个最牛逼的科室立足。
李致看着林小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动脑子，能走到哪里走到哪里。
眼见李致如此表态，林小薇终于心中一暖。
我李哥手下留情，没想我死！
他是在炼我！
好好好，那我就尽量往前推，推不动再请大神李哥亲临！
林小薇强打起精神，再次进入满血思考状态。
刚才那些检查显示：纯音测听、声导抗图、耳声发射全部正常；内听道MRI（磁共振）也未见听神经瘤及血管压迫；24小时脑电图未见异常放电。
主要可能病症都已排除……
患者也去过很多大医院，那么多专家都没搞定，所以……这必不是一个常见病！
换言之，常规诊断思路和临床指南在这个病例中并不适用。
既然患者被送到这里，那过往知识便处理不了这个病；所以无论是耳鼻喉主任还是神外专家……此刻都被拉到和我林小薇同等的白痴水平！
接下来拼的是纯粹思维能力！
哈哈，这么一想突然就有自信了。
另一边，王立峰虽说过不发言影响看诊，可这么多科室医师挤在这里看资料，又怎么忍得住不说话？
众人越看越好奇，很快齐齐看向前来旁听的耳鼻喉主治。
那主治盛情难却，也心痒难耐，当即压着嗓子，轻声对周围人说道：
“这个应该是听觉过敏了。
“最常见的病因是面神经麻痹，就是控制镫骨肌的面神经分支受损，导致镫骨肌活动限制，失去对声音的缓冲作用。
“简单解释一下：当听到的声音过大时，镫骨肌会收缩，把进入内耳的声音稍微压下来，这是基本生理机制。
“所以这里一出问题，往往就会出现音量失控、听觉过敏的症状。
“当然，到底是不是这个病，还得由神内诊断。”
咕叽！
前面的林小薇耳朵一竖，疯狂偷听。
好，你们果然忍不住，咨询意见这不就来了？
而且这意见很靠谱，咱们一院就是人才多！
事已至此，后面那排人也知李致在练新人，并不急着诊断；再看林小薇明显一副要死的样子，便心有不忍。
其中，神内副主任医师见状，干脆大大方方开口，算变相帮扶林小薇一把。
他抬了抬眼镜，看着手里的资料道：
“耳鼻喉的意见没错，但病例上的神经检查没问题，面神经麻痹只能排除。如果非往神内上引，我更偏向前庭性偏头痛——这也会导致神经对听觉信息的门控异常。”
说话时，他还冲林小薇挤了挤眼。
林小薇一震：多谢老师相救！
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呐！
她嗽了嗽嗓子，朝男生问道：“除了听觉过敏，还有什么别的并发症吗？尤其是与神经相关的，偏头痛之类。”
“没有头痛过。”男生摇头道：
“并发症倒是有一些，但都与听觉相关。
“比如吃硬东西时会很吵，总被突然的巨大声音吓到，弄得神经衰弱什么的。
“另外，还总像坐飞机一样，出现气压变化导致的耳鸣，怎么吞咽都好不了，要睡一觉才行。
“因为这些，训练状态下滑严重，成绩也受影响，所以才这么急着治。”
林小薇听得眉色渐紧：看来和偏头痛没关系。
另外，这些症状都跟听觉紧密相关，并没给出新线索。
但不管怎么说，问诊这条路是对的；只有尽可能多问出信息，身后全院智囊才有可能给出更准确的分析。
林小薇想着，神色一恍。
是啊，刚刚已经交换过眼神，身后这帮人可都站在我这边。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十几个科室的人外加我林小薇，脑子加在一起，难道还要看李致眼色？
想到这里，林小薇心下又莫名燃起来，觉得自己又行了。
她不禁满眼斗志地回望众人：兄弟们，干不干？
一排人见了这眼神，不少回以坚定点头。
现在他们也确定了：李致明知这么多人旁听，却偏在这种时候练林小薇，明显是在谢客！
就像来了狮虎山却只看到企鹅，想让人扫兴而归。
可这有什么？
企鹅就不是动物了？
企鹅就不可爱么？
企鹅就不少见么？
比起狮虎，就不能更喜欢企鹅么？
既然被李主任如此搪塞，干脆将计就计，帮着企鹅——不，帮着被拿来推诿的林医生把这个病看了，共扶林医生成功看诊上位！
到时候尴尬的就是你，李主任！
那就来吧，林医生，这次我们强强联合！